達米安·布拉西坐在計算機前,把時間軸拖回到一萬兩千年前。他不是在考古,而是在跑模型——幾千次模擬,試圖還原一個早已沉默的世界。那個世界里,人類說話的聲音遠比今天嘈雜,也遠比今天多彩。他事后用一句很輕的話總結了結果:“你先是慢慢醞釀出語言和文化的多樣性,然后其中一些語言突然爆發,把周圍的一切全部抹掉。”
這個結論今天發表在《科學》雜志上。布拉西是哈佛大學研究語言演化的學者,他的團隊重建了人類語言多樣性的漫長軌跡,結果相當刺眼:兩千年前,地球上的語言數量可能是現在的十倍。那個被他們稱為“黃金時代”的窗口期,從公元前1000年延續到公元1000年,全球同時使用的語言一度膨脹到兩萬到七萬五千種。然后急轉直下,一路摔到現在——今天,我們只有區區七千多種語言還在茍延殘喘,而且每過幾周,就有一種語言隨著最后一位母語者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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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歷史趣聞。它像一把刀,挑開了一個幾乎被語言學默認的假設:我們如今觀察到的語言多樣性,足以代表人類語言能力的全部可能。布拉西說得很直白:“如果我們的樣本只是過去存在過的一小片切片,那誰知道我們錯過了多少語言的可能性?這提示的是一種可能更豐富、更奇特的語言表現型。”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人類能玩的語音、語法、語義把戲,也許遠比我們眼下看到的要野得多。
為了摸清這條曲線,布拉西團隊沒有去翻古書——絕大多數古代語言根本沒留下文字。他們選擇了一條極其迂回的路線:從可查證的起點開始,用計算模型一步步往前推。起跑線定在全新世初期,也就是12000年前。那時候全球人口估計在400萬到700萬之間,過著狩獵采集生活的小群體散落在各大洲。研究者做了一個關鍵假設:今天依然存在的狩獵采集社群,規模大概和遠古同類差不多;如果每個社群都說自己的一套話,那么12000年前全世界大約有5000到6000種語言。這個數字,就是整個模型的種子。
把種子種下去,再讓農業這架人口發動機轉起來,模型跑出了幾千種可能的演化軌跡。結果幾乎在所有軌跡里都刻出同一個形狀:一條緩慢爬升的弧線,然后猛地掉頭向下。爬升期與農業擴張嚴絲合縫——農業能養活更多人,更多人口裂變出更多社群,更多社群就意味著更多語言。從五六千種一路往上沖,到大約2000年前撞上了天花板:2萬到7.5萬種語言,是人類語言史上最擁擠的一刻。模型沒有給出一個精確數字,但它給出一個震撼的區間,中位數也足以讓今天的語言圖景顯得像個貧瘠的廢墟。
然后墜落開始了。掉頭的節點,恰好與第一批巨型多民族國家的崛起重合。羅馬帝國是論文中被點名釋放的一個可能性。一個講拉丁語的行政機器,把地中海周邊幾十個族群碾進同一套治理體系;同一時期,其他大陸也在上演類似的兼并劇本。布拉西不想把鍋全扣在哪個帝國頭上,但他指出的機制非常冷酷:霸權國家不需要刻意消滅方言,它們只需要建立起一個讓所有人都得學會通用語的經濟和社會系統,多樣性就會像陽光下的雪人一樣化掉。“要摧毀語言多樣性,壓根不需要一個殖民強權。”這句話直接把過去五百年殖民擴張的罪惡降了個檔——不是說殖民者不壞,而是說人類在語言滅絕這件事上,老早就已經是慣犯了。
這恰恰戳在一個長久以來的認知盲區上。語言學家在復盤現代語言死亡潮時,很自然地把第一責任歸給歐洲殖民者:北美原住民語言的系統性抹除、澳大利亞土著語言的屠戮式消亡、非洲語言在殖民地教育體系下的失語——這些確實都是血淋淋的事實。但這份新研究把時間尺度拉長之后,畫面變了:羅馬人、秦始皇、波斯帝國、印加,他們沒讀過殖民主義理論,但他們造成的語言同質化效果,一點也不比后來的殖民船隊差。無非一個是軍團長,一個是總督,用的刀不同,割的都是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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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帶來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我們今天看到的七千多種語言,會不會本身就只是“幸存者偏差”的產物?語言學家長久以來默認,現存語言已經充分展示了人類大腦和發聲器官能承載的音位組合與語法結構。如果一種音或者一種句法從未被記錄,我們就傾向于認為它不可能存在。但布拉西拋出了另一種可能性:那些消失的數萬種語言里,可能裝著我們今天連想都沒想過的語音、時態、名詞分類法。就好像一整片熱帶雨林被燒光之后,剩下幾棵盆栽,你卻說這幾棵盆栽已經代表了地球上所有植物。
與這種灰暗想象形成對沖的,是研究者對“黃金時代”本身的態度。布拉西團隊大膽地給那2000年套上了一個金燦燦的標簽,但并非所有同行都買賬。夏威夷大學的語言學家萊爾·坎貝爾并未參與這項研究,他對布拉西團隊極力渲染的黃金時代敘事保持克制,認為他們正在處理的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難題。原文中坎貝爾的評論被截斷在一句話的中間,但僅從已披露的片段就能嗅到學院派特有的審慎:用全球人口估算和計算模型反推古代語言數量,這中間每一環都裝了放大鏡,任何假設的微小偏斜都可能讓結論面目全非。畢竟,把今天狩獵采集社群的規模直接套在一萬多年前的同類身上,這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巨大信念跳躍的操作。
不過,不管是否接受“黃金時代”這個著色,論文的核心發現都不容回避:語言的繁榮與衰落,不是近代才發生的故事。它和農業的出現、帝國的擴張、乃至整個人口的起伏死死綁在一起。甚至在布拉西的模型里,經濟生產方式的每一次變化,都會在語言版圖上留下一道疤。狩獵采集時代,小社群各自為政,語言像野草一樣瘋長。農業時代前半段,人口基數被撐大,更多的社群被制造出來,語言數量跟著起飛。農業時代后半段,灌溉、糧倉、貿易路線把人群越綁越緊,大型政治體開始登場,野草開始被修剪。到了工業時代和信息時代,通用語言的壟斷地位幾乎無可撼動,全球每兩周差不多就有一個語種熄滅。
是的,兩周。這個節奏來自其他語言學研究的統計,不是出自布拉西團隊,但和他們畫的墜落曲線完全匹配。一種語言的死亡,不像物種滅絕那樣轟轟烈烈,它安靜得像一根弦突然斷了。通常是最后一個能流利使用它的老人,在一個普通的夜晚閉上眼睛,然后廚房、田間地頭、搖籃邊的那些詞匯和語調就再也不會響起。這些語言里裝著的是幾千年積累下來的醫草知識、方向感體系、親屬稱謂里藏著的哲學——如果語言是一種存儲盤,人類正在批量報廢自己最古老的那批硬盤,而且連備份都沒做。
把這一切串起來看,布拉西研究真正的刺痛點在于,它把語言多樣性從一種“自然狀態”重新定義為一種“階段性產物”。我們曾經以為,只要不去主動扼殺,語言就會一直多下去。可模型說,多樣性在達到某個臨界點之后,會自己開始反噬自己——當某些語言被人口規模、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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