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人販子與被拐婦女合謀殺死捕快

文/劉棠希

捕快孫士茂死于疏忽大意。

乾隆十三年（1748年）某個時候，孫士茂還活著，心情也很愉悅——他剛在建平縣（今安徽宣城郎溪縣）抓獲人販子李三，解救被拐婦女陳氏。

除暴安良乃是捕快職責(zé)所在，如今嫌犯落網(wǎng)，受害者也逃出生天，他怎能不開心。

可能是過于自信，孫士茂沒有要求郎溪縣衙派人與他一起護送嫌犯，而是獨自一人，押著李三帶著陳氏，往州府趕去。

也不怪孫士茂自信。被拐婦女陳氏是案件受害者，李三此前已將其奸污，后又誘拐，孫士茂費了千辛萬苦才抓到，陳氏該和自己同仇敵愾。等于說，在孫士茂看來，這次押解不是一個人看兩個人，而是兩個人看一個人。

正因如此，孫士茂掉以輕心。

清朝法律對人販子處刑極重，李三被抓獲后心里就七上八下。一旦自己交官府定罪，八成不得好死。

怎么辦？都不用多想，只有逃跑一條路。

行至半路，李三決定動手。要逃跑，必須先解決孫士茂。

趁著孫士茂無備，李三突然暴走襲擊，也不知道打到孫士茂哪個部位，孫當場吃痛蹲倒在地。按說，這時李三可以逃跑了。

但是，李三沒有走，他決定殺死這名捕快，一了百了。

按照清代衙役押解人犯的習(xí)慣，孫士茂會用刑具束縛李三，李三一時掙脫不開的話，孫士茂緩過來局勢就能扭轉(zhuǎn)。

況且還有一旁的陳氏，雖然她是婦女，力量偏弱，但面對拐賣奸污自己的李三，她應(yīng)該會有無窮怒火，也能幫捕快翻盤。

二對一，躺在地上的懵圈的孫士茂也會認為“優(yōu)勢在我”。

人算不如天算，倒地的孫士茂突然慌了！

他竟然聽到嫌犯李三呼喚陳氏過來幫手，陳氏隨即從地上撿起一個大石塊，朝兩人走了過來。

這是要砸誰？！

痛感襲來時，孫士茂知道自己無力回天，將要交代在這里了。

據(jù)案卷，陳氏走上前來，一手扼住孫士茂的咽喉，另一只手舉石狠砸。

一下、兩下、三下，孫士茂很快就沒了呼吸。事后驗傷，孫全身有多處致命傷，都是被石塊砸的。

施害者和受害者合力致死捕快，此等行徑聞所未聞。

不管在什么朝代，殺死執(zhí)法者都是大罪，李三和陳氏只逃了一時，很快就被安徽官府捕獲。

安徽巡撫訥敏看到案情也會替殉職的捕快孫士茂叫屈，明明是除暴安良，為什么會被“良民”反殺？

此案該怎么判呢？

訥敏認為，此案主犯還是李三，他被捕快抓獲，妄求脫身，臨時起意想要殺死公差脫逃，罪不容誅，應(yīng)該按“殺所捕人律”判李三斬監(jiān)候。大致對應(yīng)今天暴力抗法導(dǎo)致執(zhí)法人員死亡。

但是，怎么處理被拐婦女陳氏成了問題。

陳氏本是受害者，但是，她聽從李三要求，上前幫殺捕快孫士茂，顯然已犯重罪。

揆諸動機，可能是見孫士茂已經(jīng)被打倒，陳氏擔(dān)心自己不幫忙會遭報復(fù)；也可能是陳氏已經(jīng)患上嚴重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對奸拐自己的李三有了畸形的感情。

不管是什么動機，訥敏都覺得陳氏只是從犯，盡管動手殺人的是她，但畢竟是聽從唆使，不是她主謀殺人。

于是，訥敏以“殺所捕人律”從犯，判陳氏流放。

案件照例上報，刑部又不同意了。

刑部認為，訥敏適用法律錯誤，本案中李三不該適用“殺所捕人律”，而應(yīng)該定“謀殺人造意律”，也就是故意殺人。

刑部復(fù)議很有道理。如果是拒捕，李三在打到孫士茂后，對方已經(jīng)沒有反抗能力，這時大可逃跑，犯得上殺人滅口嗎？

從李三唆使陳氏幫手也可看出，不管李三起初的打算是什么，最終他是要取孫士茂的性命。這已經(jīng)不是是簡單的暴力拒捕，而是謀殺。

其實，對李三來說，不管是“殺所捕人律”還是“謀殺人造意律”，他的罪名都是斬監(jiān)候，對他根本沒有影響。

刑部要求訥敏重新適配法條的目的只有一個——讓陳氏罪行相當。

按“殺所捕人律”，陳氏是從犯，應(yīng)當流放，但是如果是按“謀殺人造意律”，陳氏有加功行為，那她的罪名就有說法了。

加功是指聽從主謀（造意者），親身動手實施捆綁、按壓、毆打、持刀、挖坑、拖拽、掩埋等行為，直接助力完成殺人、傷人，為兇犯提供關(guān)鍵助力、促成被害人死傷的行為；實施這類行為的人叫“加功之人”。

《大清律例》規(guī)定：

凡謀殺人，造意者斬；從而加功者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也就是說，按照刑部的意見，陳氏按律當絞，而不是流放。

巡撫訥敏最終依刑部意見，以“謀殺人造意律”，改判李三斬監(jiān)候，陳氏絞監(jiān)候！

本文資料來源：《刑部駁案匯鈔》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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