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最后一個燈關了。
我蹲在地上數零錢,手凍得發僵,一張一張捋平。
手機響了,是馬英勛,舌頭都大了,含含糊糊的。
他說桂芝啊,我忍了五年,今天喝多了實在憋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問他啥事。
他支支吾吾說,魏平在金水灣有別墅,跟個女人住,兒子都五歲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手一軟,零錢撒了一地。
我扶著三輪車站起來,腿肚子都在抖。
掛了電話,蹲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
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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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我現在想起來還跟做夢似的。
菜市場收攤是晚上八點半。
我通常最后一個走,把別人不要的菜葉子撿一撿,能省就省。
那天冷,北風刮得嗚嗚響,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蹲在地上數錢。
一共三十六塊七毛。
我嘆了口氣,把錢折好塞進腰包里。手機在棉襖口袋里嗡嗡震,我掏出來一看,是馬英勛。
馬英勛是魏平的初中同學,在城南開了個小飯館。我跟他不熟,就是過年過節魏平回來時一起吃頓飯。他這人嘴碎,愛喝酒,喝多了話就特別多。
我接起來,那邊鬧哄哄的。馬英勛的聲音含含糊糊的,一聽就是喝高了。
“桂芝啊,你在哪呢?”
“剛收攤,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猶豫什么。然后他說:“魏平那孫子,他對不起你。”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這話聽得我心里發慌,但又說不出來為什么。我問他說啥呢,是不是喝多了。他說沒有,他清醒得很。
“金水灣,你知不知道?”
“什么金水灣?”
“別墅區啊。魏平在那兒買了棟別墅,都住進去五年了。跟個女的,還生了個兒子。”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我不信,我說你喝醉了瞎說啥。
他說桂芝,我騙你干啥,我親眼看見的。
那小區還是我幫他找的,我跟他一起去的。
“他不是在深圳打工嗎?”
“打個屁的工。他一直在本地,從來沒離開過。”
我蹲在地上,手扶著鐵架子,指甲都掐白了。
七年了,他每個月回來一兩次,說是請假難。
我每個月給他轉錢還債,一共轉了十幾萬。
他一直說欠了二十萬,還完就回來了。
“桂芝?桂芝?”
我聽到馬英勛在喊我,可我張不開嘴。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我使勁撐著鐵架子才沒倒下去。
“你還好吧?”
“我還好。”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跟你說這個,是想讓你心里有個數。你別去找他鬧,他那人你鬧不過他。”
我掛了電話,蹲在地上半天沒動。冷風吹過來,臉上冰涼冰涼的。我一摸,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一臉的淚。
我慢慢站起來,把三輪車鎖好,一步一步往家走。家離菜市場不遠,就兩條街,平時十分鐘就走到了。那天我走了快半個小時。
回到家,兒子已經睡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安靜的睡臉,心里翻來覆去就是馬英勛那句話。魏平在本地買了別墅,跟個女人住著,兒子都五歲了。
兒子今年八歲,上小學二年級。
他爸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每次回來待兩天就走。
走的時候兒子抱著腿不讓走,他就哄說爸爸去掙錢,掙了錢給你買玩具。
可他的錢,掙給誰花了?
我打開手機,翻到微信聊天記錄。魏平的最后一條消息是兩天前的:“這個月的錢轉過來沒?債主催得緊。”我轉了三千塊過去,備注寫“還債”。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頭都在發抖。
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起床了,照常去菜市場進貨。鄰居王嬸看我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問咋了。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她不信,但也沒再問。
賣了一上午菜,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去了趟銀行。
我讓柜員幫我查魏平的賬戶流水。柜員問我是他什么人,我說是他老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幫我查了。
流水打出來,我一看就懵了。
每個月我轉給他的錢,當天就轉出去了。收款人叫許天瑜,備注寫“生活費”。一個月三千到五千不等,持續了整整五年。
我算了一下,光這五年,我轉的錢就有二十萬左右。
可魏平跟我說的是“還債”。
我從銀行出來,站在門口,手里的紙被風吹得嘩嘩響。我攥著那張紙,指節都白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許天瑜是誰。這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魏平從來不跟我提他外面的事,我問他工作怎么樣,他就說還行,挺忙的。
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別蠢。
這七年,我在菜市場賣菜,冬天手凍得裂口子,夏天熱得中暑。
我舍不得買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頓好的。
我省吃儉用,想著早一天把債還完,他就能早一天回來。
可他在干什么?
他在別墅里摟著別的女人,養著別的兒子。
我回到家,把那張流水單子鎖進柜子里。我告訴自己,不能慌,要冷靜。馬英勛說的話,銀行流水,這些還不夠。我要親眼看到,親耳聽到。
02
第二天我照常去賣菜,可腦子里全是那件事。給顧客稱菜的時候手是抖的,找錢都找錯了。
王嬸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是不是病了。我說沒有。她看著我說,桂芝,你臉色很差。
我沒吭聲,繼續給菜灑水。
晚上收攤早了點,我騎著三輪車去了金水灣。
那地方我聽說過,城南新開發的別墅區,一棟房子少說兩三百萬。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到這種地方來。
到了小區門口,我不敢進去,找了個花壇角落蹲著。門衛穿著制服,站得筆直,進出都要刷卡。我在外面等了倆小時,凍得手腳冰涼。
頭一天,啥也沒看見。
第二天我又去了。這回沒白跑。
傍晚六點多,一輛黑色大眾開過來,停在小區門口刷卡。車窗搖下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側臉。
魏平。
他比七年前胖了點,臉上有肉了,穿得也體面。深色夾克,里面是白襯衫,跟我在菜市場見的那些男人不一樣。他看起來過得很好。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女的,三十多歲,燙著卷發,挺漂亮的。后座有個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白白凈凈的。
車開進去了,我站在花壇后面,整個人都是木的。
那個小男孩,看起來跟我兒子小時候特別像。都是圓臉,大眼睛。
我蹲下來,蹲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我拿起手機,翻到魏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呢?”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條:“在深圳,剛下班。”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在地下車庫的燈光下回的我那條消息。背景里停著那輛黑色大眾。
我說:“辛不辛苦?”
他回:“還行。錢轉了嗎?”
“轉了。”
“好,這個月就差最后一筆了,還完就回來了。”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還差多少?”
“五六千吧。”
“哦。”
我沒有再回。我把手機裝進口袋,騎上三輪車往回走。風刮在臉上,生疼。
回到家,兒子在做作業。他今年上二年級,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我搬了個板凳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
“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他頭也沒抬,突然問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說:“快了。”
“他說給我買遙控車。”
“嗯。”
“媽,你別哭。”
我一摸臉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流眼淚了。我擦了擦,說媽媽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兒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他懂事,從來不問我太多。
那天晚上我又沒睡著。
我翻來覆去地想,七年前魏平說要出去打工還債的時候,我是什么反應。我想不起來。就記得他收拾了一個行李箱,說最多兩三年就回來。
結果七年后,他在別墅里跟別的女人過日子。
我想到一個事。
他父母住在老家,這些年是我一個人在照顧。
每個月我給他們寄五百塊生活費,逢年過節買米買油送過去。
婆婆每次見我,都夸我能干,說魏平娶了我是福氣。
可她知道魏平的事嗎?
我想去問她,又不敢問。萬一她不知道,我這一問,不是給她添堵嗎?
可萬一她知道呢?
我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告訴自己不能瞎猜。
可有些東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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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敢直接去找婆婆。怕打草驚蛇。我找了個借口,說周末帶兒子回去看看她。
婆婆住得不遠,就在城南的老小區里。魏平的父親前些年去世了,就剩下她一個人。我每周都回去一趟,給她做頓飯,收拾收拾屋子。
那天去的時候,我拎了一袋子菜,還有兩斤排骨。婆婆開門看到我,笑了笑說,又亂花錢。
我說不貴,菜市場進價。
她在廚房擇菜,我在旁邊切排骨。我猶豫了一會兒,裝作閑聊的樣子說:“媽,魏平最近跟您聯系沒?”
“聯系了,昨天還打了電話。”婆婆頭也沒抬。
“他說啥了?”
“就說工作忙,讓我保重身體。”
“他沒說別的?”
婆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不對勁。“咋了?你倆吵架了?”
“沒有。”我趕緊搖頭,“就是覺得他在外面那么多年了,怪辛苦的。”
婆婆沒接話,繼續擇菜。
過了一會,我又問:“媽,魏平他……到底在深圳干啥工作啊?”
“你問這干啥?”
“我就是隨口問問。”
婆婆手里的菜停了一下,然后說:“好像是在一個廠子里當主管,具體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冷笑一聲。
主管?他連高中都沒畢業。
我沒有再問。把排骨燉上,又炒了兩個菜。吃飯的時候,我給婆婆夾菜,她吃得挺香。吃到一半,我說:“媽,金水灣那地方您去過沒?”
婆婆的筷子頓住了。
“啥金水灣?”
“就是城南那個別墅區。”
“沒去過。”她說,聲音有點不自然,“你問這干啥?”
我說沒啥,就是聽人說起那兒的房子挺漂亮的。婆婆哦了一聲,低頭吃飯,沒再說話。
我看著她,心里大概有了數。
她肯定知道什么。
吃完飯我洗碗,她坐在客廳看電視。我洗完碗出來,她忽然說:“桂芝,你是個好媳婦。”
我愣了一下。
“這些年苦了你了。”她說,“等魏平回來就好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出了門,我站在樓道里給魏平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了一遍,接了。那邊很安靜,沒有工廠機器的聲音。
“喂?”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你在哪呢?”
“在宿舍啊,剛下班。”
“我今天去看你媽了。”
“哦,她還好吧?”
“挺好的。吃了兩碗飯。”
“那就行。”
他說完就想掛。我叫住他:“魏平。”
“嗯?”
“你還差多少錢?”
“啥?”
“你不是說債快還完了嗎?還差多少?”
他愣了一下,說:“大概五六千吧。”
“我給你轉一萬。”我說,“剩下的你也別還了。”
“你瘋了?哪來那么多錢?”
“我攢的。”
“你攢那點錢留著過日子吧,不用你操心。”
我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我說:“那你也別太累了。”
他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樓道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婆婆的門還開著一條縫,電視的光透出來。我擦了擦臉,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決定了,要去找馬英勛。
我要問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04
馬英勛的小飯館開在城南巷子里,不大,五六張桌子。我去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過了飯點,店里沒客人。他一個人坐在柜臺后面打盹。
聽到推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桂芝?你咋來了?”
“我想跟你聊聊。”
他看了看四周,說:“坐吧。”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倒了杯水端過來。我看著那杯水,沒喝。
“你那天晚上說的話,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根煙。
“桂芝,我跟你沒仇沒怨的,沒事我編這個干啥。”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他一塊去的金水灣。那房子是他爸留下的拆遷款買的,全款,一百八十萬。”他吸了口煙,“當時我幫他找的中介,手續都是我陪著辦的。”
我攥著杯子,手發抖。
“那女的呢?許天瑜。”
“她是個護士,在區醫院上班。魏平說她是離過婚的,帶個孩子,跟他在一塊五六年了。”
“她知不知道他有家室?”
馬英勛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
“應該知道。那孩子,是魏平的。”
我心里一抽,胃里翻得厲害。
“他們結婚了嗎?”
“沒辦酒,就是住一塊。但好像領了證。”
“領了證?”
“嗯,他跟那女的領了證。用的是……假身份證。”
我愣住了。
“他跟你是真領的,沒用假證件。但跟那女的,是用假的。所以民政局查不到。”
“你咋知道這些?”
“我也是后來聽人說的。魏平那人精得很,兩頭都算計好了。”
我坐在那里,手冰涼。
“他為什么要騙我?”
馬英勛嘆了口氣。
“桂芝,我說了你也別生氣。他就是嫌棄你。覺得你在菜市場賣菜,上不了臺面。他爸留下的那筆錢,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一塊花。”
“那他要離婚就直接說啊,為什么要騙我七年?”
“他說離了婚要分你財產,不如讓你以為他欠債。你主動給他轉錢,他樂得受著。”
我聽到這里,忽然一下子明白了。
這七年,我每個月轉錢給他,他給我的回應就是“辛苦了”
“快還完了”
“再堅持堅持”。我原以為他是感恩的,現在才知道,他是在看我到底有多傻。
“桂芝,你別太難過了。”馬英勛說,“我告訴你這個,也是看不過去。”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謝謝你。”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走出飯館,陽光晃得睜不開眼。我站在路邊,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回家?回那個空蕩蕩的家。賣菜?繼續給那個男人攢錢?
我掏出手機,翻到魏平的微信。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都是轉錢的消息。我給他轉了多少筆,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最后一筆是三天前,三千塊。
我打開轉賬頁面,輸入魏平的賬號,轉了五千塊。
備注寫“還債”。
發完我就后悔了。
可手指已經按了確認。
我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慢慢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兒子已經放學了。我給他做了飯,看他吃完,又輔導他寫作業。他問我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說快了。
晚上兒子睡著了,我坐在客廳里,拿著手機打開相冊。
里面有一張七年前的照片。魏平站在家門口,拎著行李箱,沖鏡頭笑著。我站在他旁邊,也笑著。那時候我扎著馬尾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
我那時候真傻。
我把照片刪了。
然后打開了手機里的備忘錄,開始寫我要做的事。
第一,找到許天瑜。
第二,問清楚所有的事。
第三,讓魏平說清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
我把備忘錄保存好,關了燈。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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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區醫院。
我在掛號大廳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導診臺,問護士認不認識許天瑜。護士指了指三樓的內科,說許大夫今天值班。
我上了三樓,找到了內科診室。門半開著,里面坐著一個女醫生,穿著白大褂,口罩掛在脖子上。正是那天在別墅門口看到的女人。
我推門進去。
她抬起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好,是來看病的嗎?”
我看著她,說:“我叫郭桂芝。”
她手里的筆停下了。整個人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然后是緊張。
“你……”
“魏平的妻子。”
她放下筆,站起來,把門關上了。
“你來找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到底是誰。”
她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坐下來,聲音很輕。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說他未婚。”
“什么時候?”
“六年前。我在老家的鎮上當護士,他來照顧一個住院的病人,認識的。”
“他說他未婚?”
“嗯。他說他一個人,沒結過婚。”
“你信了?”
她低下頭。
“那會兒我剛離婚,帶著孩子,日子不好過。他對我好,經常來陪我聊天,給我帶飯。后來就在一起了。”
“后來呢?”
“后來我發現他有問題。”
“什么問題?”
“他有的時候打電話,躲著我。手機上存的名字都是什么‘客戶’‘老板’,從來不讓我看。”
“你就沒懷疑?”
“懷疑過。但我問他,他就說是工作上的事。”
“你知道他有家室是什么時候?”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了。
“我懷孕五個月的時候。”
“怎么知道的?”
“有一天他跟一個朋友打電話,我在外頭聽到了。朋友問他老婆知不知道這邊,他說不知道,讓朋友別亂說。”
“你沒走?”
她沉默了很久。
“我已經……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他跟我說,他會跟他老婆離婚。讓我等。”
“等了五年?”
“他說他老婆死活不同意離,拖下來了。”
我聽到這里,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這么說的?”
“我跟你說實話吧。”我看著她的眼睛,“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離婚。一個字都沒提過。”
許天瑜愣住了。
“他每個月回來一兩次,就說在外地打工還債。我每個月還給他轉錢,轉了好幾年。”
“轉錢?”
“嗯。他說他欠了二十萬,把家里積蓄都花光了,讓我幫他一起還。”
我看著她,說:“那些錢,每個月都轉到你的賬戶上了。”
許天瑜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
“他跟我說是還債,給你的備注是生活費。你自己查查你的銀行流水,應該能查到。”
她沒說話,手在發抖。
“你跟他去民政局領過證嗎?”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五年前。”
“他的身份證,你見過嗎?”
“見過。”
“是他本人嗎?”
她想了想,臉色更難看了。
“我后來發現,戶口本上的名字查不到。”
“查不到?”
“嗯。我去查過。婚姻登記系統里沒有我和他的結婚記錄。他用的,可能是假的。”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渾身沒勁。
兩個女人,一個在菜市場賣菜,一個在醫院上班。一個被他說成“黃臉婆”,一個被他騙得團團轉。他一個人,把兩邊都吃得死死的。
“你打算怎么辦?”許天瑜問。
“我不找他鬧。我就把事情問清楚。”
“問清楚了又能怎樣?”
“不知道。但總比被繼續騙強。”
我站起來,準備走。她叫住我。
“桂芝姐。”
我回頭。
“對不起。”
我看著她說:“你也是被騙的。沒什么對不起。”
我從醫院出來,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機,給魏平發了一條消息。
“我見到許天瑜了。”
半天,他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明天回來。我們當面聊聊。”
還是沒回。
我收起手機,騎著三輪車回菜市場。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他的消息。
“你聽我解釋。”
我沒回。
他后來又發了好幾條。
“桂芝,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不是我老婆。”
“你聽我說。”
我一條都沒回。
我回到菜市場,繼續賣菜。王嬸問我上午去哪了,我說去辦了點事。她看我臉色不對,沒多問。
晚上收攤的時候,我看到魏平的車停在菜市場門口。
他坐在車里,看到我出來,推開車門走出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七年了,他看起來比我記憶里的樣子胖了,也老了。
“桂芝。”
“你回來了?”
“那咱們回家說吧。別在這兒。”
我看著他,點點頭。
06
回到家,兒子已經睡了。我把客廳的燈打開,坐在沙發上。
魏平站在門口,沒進來。
“進來吧。把門關上。”
他關上門,走到我面前坐下。
“桂芝……”
“你別說,你先聽我說。”
我看著他,把手里的包打開,把銀行流水單子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這個,你看一下。”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每個月我給你轉的錢,當天就到許天瑜賬上了。備注是生活費。”
“你給我解釋一下。”
他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你不是說欠了二十萬嗎?你不是說還完債就回來嗎?你不是說在深圳打工嗎?”
我一個一個問題拋出去,他不吭聲。
“你爸給你留了一筆拆遷款,你在金水灣買了別墅。許天瑜是你老婆,你兒子五歲了。這些,是不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
“桂芝,我對不起你。”
“那你跟我說說,你都怎么對不起我了。”
他沉默了。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過吧?”
“也不是……”
“那就是你爸留下的錢,你不想跟我分。你讓我以為你欠債,每個月給我轉錢,你在那邊養著許天瑜和你們的兒子,我在這邊替你還債。是這樣吧?”
他沒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什么時候開始討厭我的?是生完孩子之后?還是更早?”
“你別叫我名字。你就說,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不知道怎么說。”
“那就別說了。”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水杯,手一直在抖。
我回到客廳,站在他面前。
“什么怎么辦?”
“你跟許天瑜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桂芝,我給你錢。你要多少,我盡量湊。”
“我說了要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說清楚。”
“說清楚什么?”
“說清楚你為什么騙我七年。”
他又沉默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這七年,我每月給他轉錢,他在那邊過得風生水起。我賣菜、擺攤、省吃儉用,他在別墅里跟別的女人吃飯睡覺。
“你知道我這七年怎么過的嗎?”我問。
“我在菜市場賣菜,冬天手凍得裂口子,夏天熱得中暑。我舍不得買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頓好的。我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轉給你了。”
我說到這里,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知道你兒子為什么瘦嗎?因為我不敢多買肉。我怕花多了,你那邊還不上債。”
“你別叫我。”
我擦了擦眼淚,坐回沙發上。
“你走吧。”
“桂芝?”
“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了。”
他站起來,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坐到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那張流水單子,眼前一片模糊。
過了很久,我聽到開門聲。
是兒子的聲音。
“媽,你怎么還沒睡?”
我回過頭,看到他站在臥室門口,揉著眼睛。
“媽沒事,你快去睡。”
“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風大。”
他走過來,抱住我的胳膊。
“媽,你別難過。”
“媽媽沒難過。”
“你騙人。”
我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他抱住我,說:“媽,我不想要遙控車了。”
“為啥?”
“我看你不高興。”
我摟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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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沒去賣菜。
我去了律師事務所。找了一個姓劉的律師,女的,看著挺面善。我把所有材料都拿出來給她看,銀行流水、微信聊天記錄、馬英勛的證言。
劉律師翻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我。
“郭姐,你這個情況,可以告他重婚罪。”
“能告贏嗎?”
“如果你有證據證明他跟別人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可以。”
“我有。”
“什么證據?”
“許天瑜。”
劉律師愣了一下。
“她會出來作證?”
“會。”
“你跟她聯系了?”
“嗯。她是被騙的。”
劉律師想了想,說:“那就有戲。”
她給我列了個清單,讓我去收集更多的材料。比如,魏平和許天瑜一起生活的照片、鄰居的證言、物業的登記記錄等等。
我從律師事務所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路上的車來車往。
我打了個電話給魏平。
“你出來一趟。”
“去哪?”
“金水灣。”
“你要干啥?”
“你出來就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騎上三輪車去了金水灣。
到的時候,魏平的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了。他站在車旁邊,看到我來了,臉色很難看。
“你來干啥?”
“你帶我進去。”
“干啥?”
“看看你的別墅。”
他不說話。
“怎么?不敢?”
他看著我,忽然說:“桂芝,你別鬧了。”
“我沒鬧。我就看看。”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帶我進去了。
別墅在三排,三層樓,帶個院子。院子不大,但種著花,干干凈凈。落地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家具,布置得很溫馨。
我站在院子外面,看著這棟房子。
這棟房子,花的是他爸留下的錢。一百八十萬,全款。我兒子住的是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墻皮都掉了。
“你住這兒?”
“舒服嗎?”
我轉身看他。
“你跟許天瑜,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
“你答不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么要求?”
“你跟她離婚。然后回來。”
他愣了。
“你說啥?”
“我說你跟她離婚。然后回來。”
“回哪去?”
“回家。”
他看著我,沒說話。
“你不是說她會跟你離嗎?”
“她……”
“怎么?舍不得?”
“不是……”
“那你就跟她離。離了,回來。”
“回來干啥?”
“回來你爸留下的錢,分了。然后你跟你兒子的關系,你自己去處理好。”
“桂芝,你變了。”
“是嗎?”
“你以前不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我說完,轉身走了。
走到小區門口,我回頭看,他還站在那棟別墅門口。
我騎上三輪車,往回走。
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是許天瑜的微信。
“桂芝姐,你還好嗎?”
“我還好。”
“我不知道你轉錢給我的事。魏平說那是他還我的錢。”
我看著這條消息,冷笑了一聲。
“你不用解釋。”
“桂芝姐,我對不起你。”
“你別這么說。你也是被騙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
“讓他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呢?”
“那就法院見。”
“我知道了。”
我收起手機,騎著三輪車繼續往前走。
風刮在臉上,有點刺疼。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魏平拎著行李箱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他說最多兩三年就回來。
七年后,他在城南的別墅里,跟別的女人一起養兒子。
而我在菜市場,還在等他回來。
08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沒去菜市場。
我把攤位暫時讓王嬸幫忙看著。王嬸問我咋了,我說身體不舒服。她沒多問,讓我好好休息。
我在家待了一個星期,沒出門。
兒子上學去了,我一個人坐在家里,翻來覆去地想這些年的日子。
越想越覺得可笑。
我跟他結婚十年,他在家里待了三年,然后說要去外地打工還債。我在家賣菜、帶兒子、照顧他父母,一年到頭就見他一兩次。
他在外面養女人,養兒子。用他爸留下的錢買了別墅,住得舒舒服服。每個月收著我的錢,轉頭就轉給許天瑜。
我算了一筆賬。
七年,我給他轉了將近二十萬。二十萬,夠我跟我兒子過好幾年了。夠我給我兒子買個好點的書包,給他報個興趣班,給他買幾件新衣服。
可我沒有。
我一個都沒舍得花。
我想著,只要再堅持堅持,債就還完了。他就能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回來。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翻到魏平的微信。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那天他發的“你聽我解釋”。我沒回。
我翻到他的朋友圈。他發得少,偶爾發一條,要么是工作照片,要么是風景。我翻了翻,發現他從來不發家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看起來過得很體面。
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去年過年他回來,給兒子帶了個玩具。兒子高興壞了,抱著不撒手。他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后說還要回去加班。
我當時心疼得不得了,覺得他太辛苦了。
現在想起來,他那根本不是加班。他是不想在家待。
我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樓下有個菜市場,人來人往的。我看到那些賣菜的,有的跟我一樣,臉上都是風吹日曬的痕跡。她們大包小包地拎著菜進進出出,有的還帶著孩子。
我忽然想到,我在菜市場賣了七年的菜,我把最好的青春都搭進去了。
那一年我四十一,現在四十八。
七年,夠一個孩子從出生到上小學。夠我從一個還算年輕的媳婦,變成現在的樣子。
我回到屋里,拿出手機,給馬英勛打了個電話。
“你方便說話嗎?”
“方便。咋了?”
“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許天瑜兒子的出生證明,你知不知道在哪?”
“你問這個干啥?”
“我有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幫你問問。”
“謝謝。”
“桂芝,你真要跟他打官司?”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我不勸你了。”
掛了電話,我又坐回沙發上。
過了一個小時,馬英勛發來一條消息。是許天瑜兒子的出生證明照片。上面寫著父親的名字:魏平。
我又看了好幾遍,確認沒看錯。
然后我把那張照片保存了。
第二天,我給劉律師打了電話。
“劉律師,我有證據了。”
“許天瑜兒子的出生證明。父親寫的是魏平。”
“好。你發給我。”
我發過去之后,劉律師過了很久才回我。
“郭姐,你確定要告嗎?”
“確定。”
“那我幫你準備材料。”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忽然覺得一切都沒那么怕了。
有些事,只要把話說清楚了,就沒那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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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許天瑜主動約我見面。
地點在她醫院附近的小咖啡館。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下了,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喝。
她看到我,站起來。
“坐吧。”
我坐下來,要了杯水。
“你找我有事?”
她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跟你道歉。”
“我說了,你也是被騙的。不用道歉。”
“可是……”
“沒有可是。你也是受害者。”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桂芝姐,我不知道他騙你錢。”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還恨我嗎?”
“不恨。”
“那你打算怎么辦?”
“告他。”
她愣住了。
“你要告他?”
“告什么?”
“重婚罪。”
她沉默了。
“他會被判刑嗎?”
“不知道。但至少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她看著我,說:“桂芝姐,你真是……”
“真是什么?”
“比我厲害。”
我笑了笑。
“不是厲害。是被逼的。”
她低下頭,沒說話。
“你呢?”我問,“你打算怎么辦?”
“你還跟他過嗎?”
她搖了搖頭。
“我帶著孩子,離開他,我不知道去哪。”
“你娘家呢?”
“我媽不在了。我爸年紀大了,管不了我。”
“那你打算一直這樣?”
我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有點心酸。
她跟我一樣,都是被魏平騙了的人。只是她比我更年輕,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我給你介紹個律師吧。”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要想離婚,得找個律師。我可以幫你介紹。”
“桂芝姐,你……”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那個孩子。”
我說完,站起來,走了。
走出咖啡館,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很好,刺得眼睛有點疼。
我給我妹妹打了個電話。
“妹,我想麻煩你件事。”
“幫我照顧你外甥幾天。”
“你去哪?”
“去趟法院。”
“出啥事了?”
“回來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騎上三輪車,回了家。
晚上,兒子放學回來。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愛吃的。他吃得開心,問我今天為啥做這么多菜。
我說今天高興。
他看著我,說:“媽,你現在是不是不哭了?”
“我不哭了。”
“那為什么?”
“因為媽媽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一些事。”
他看著我,沒繼續問。吃了幾口飯,忽然說:“媽,我期末考試考了第一名。”
“真的?”
“嗯。老師還表揚我了。”
“太厲害了。”
“媽,等我長大了,我養你。”
我愣了一下,眼睛一酸。
第二天,我去了法院。
劉律師已經幫我整理好材料了。她讓我簽了幾份文件,然后說,案子會盡快立案。
“郭姐,你不要怕。”
“我不怕。”
“那就好。”
我走出法院,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大門上,亮晃晃的。
10
一個月后,案子立案了。
魏平接到了法院的傳票。他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后來他發了條消息。
“桂芝,你非要這樣嗎?”
他又發了一條:“你鬧到這個地步,對你有什么好處?”
我還是沒回。
開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凈的襯衫,提前到了法院。我兒子放在我妹妹家,沒讓他來。
許天瑜也來了。她站在門口,看到我,走過來。
“你來了?”
“進來吧。”
她猶豫了一下,跟著我進來了。
法庭上,魏平站在被告席上,穿著一身黑西裝,看起來體面。他看到我,眼神躲開了。
法官問話的時候,我把銀行流水拿出來了。把許天瑜兒子的出生證明拿出來了。把馬英勛的證言拿出來了。
我一條一條說,聲音很穩。
魏平沒說話。他低著頭,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
法官問他是不是承認,他說承認。
庭審結束的時候,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我走出法院,許天瑜跟在我后面。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不用謝。”
“以后,我不再跟他聯系了。”
我看著她,說:“你好好養孩子就行。”
她紅著眼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點想哭。
陽光很好,我站在臺階上,沒動。
過了很久,我聽到身后有腳步聲。是魏平。
我轉過頭看他。
“你贏了。”
“我贏了?”
“嗯。你贏了。”
“我什么都沒有贏。我只是討回了公道。”
他看著我不說話。
“你不是問我這么鬧有什么好處嗎?”
“我告訴你。我只想讓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低下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走遠。
回到家里,兒子已經從我妹家接回來了。他在做作業,看到我回來,抬頭看著我。
“媽,你去哪了?”
“去了個地方。”
“辦好了嗎?”
“辦好了。”
“那以后爸爸還回來嗎?”
我看著他,想了想。
“不回來了。”
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我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寶寶,媽媽問你個問題。”
“你恨爸爸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想了想。
“他對我不好。”
“怎么不好了?”
“他從來不陪我。也不接我放學。”
我聽著,鼻子一酸。
“你恨他嗎?”
“媽,我不恨他。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看著我八歲的兒子,忽然覺得他比我懂事。
“那你想他嗎?”
“不想。”
“因為他不管我們。”
我抱著他,沒忍住,眼淚掉下來了。
他拍拍我的背,說:“媽,別哭了。以后我管你。”
我摟著他,使勁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把他哄睡著了。坐在客廳里,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窗戶外面。
我拿起手機,把魏平的微信刪了。把他的電話號碼也刪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七年的賬,總算是結清了。
以后,我跟兒子,兩個人。
好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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