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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粉菊每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身旁的空枕頭愣好半天。老伴走了三個多月,她還是改不了醒了就隨口喊人遞東西的習慣,話到嘴邊才猛地想起人已經不在了。這天早上,小生揉著眼睛從里屋爬出來,見她坐在炕沿發呆,湊過來小聲問:“奶奶,你又不舒服了?”她趕緊抬手抹了下眼角,伸手給孫子理了理衣領說:“沒事,就是剛醒沒緩過神。”村里人都嘆這一家子命苦,她聽了也只是點頭應著,心里清楚再難也得撐下去,不能讓走了的老伴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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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的情況,十里八村提起來都清楚。兒子生下來就帶著智力殘疾,長到二十好幾,沒人看著連口熱飯都做不熟。手上沒力氣,重活干不了,家務活也搭不上多少手。眼看著成家無望,遠房親戚給鄰村一位聾啞姑娘說親。女方家長嘆著氣跟她說:“倆孩子都不容易,湊成一家互相有個照應也好。”兩家人一商量,就定了這門親事。姑娘身形瘦弱、性子安分,婚后一年多生下了孫子小生。那些年,老伴是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地里活、零工全靠他;余粉菊操持家務、照看孩子。日子不寬裕,卻也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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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是今年四月。那陣子風特別大,刮得窗戶紙嘩嘩響。老伴說坡上那片地的秧苗被風吹倒了,得去扶一扶,不然今年收成就得打折扣。余粉菊拽著他的胳膊勸:“風這么大就別去了,田埂窄、路面滑,摔著碰著不值當,晚兩天也不耽誤。”他擺了擺手說:“農時哪能等,秧苗泡爛了,下半年口糧都受影響。”說完扛著鋤頭就出了門。誰也沒想到,這一去就出了意外:大風裹挾著人和農具,他在窄田埂上沒站穩,摔下了山崖。等村里人喊她過去的時候,她腿一軟癱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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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人就被送到鎮上醫院。醫生看完片子直搖頭,出來跟她說:“全身多處骨折,還有內傷,我們這兒條件不夠,得趕緊轉市里的大醫院,晚了怕耽誤救治。” 余粉菊跟著救護車往市里趕,路上攥著老伴冰涼的手,一遍遍念叨,讓他撐住。住院那幾天,錢像流水一樣往外花,家里那點積蓄很快見了底,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她天天守在重癥監護室外面,困了就靠在墻上瞇一會兒,飯也咽不下去,就盼著醫生能出來說一句病情好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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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第五天,人最終還是沒能搶救過來。醫生出來告知結果時,余粉菊扶著走廊的墻站了半天,連哭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族里的叔伯聞訊趕來幫襯,進門就嘆著氣勸她:“人走不能復生,你可不能垮,家里老小三口還都指著你呢。”她啞著嗓子點頭應著,轉頭就跟管事的商量后事。知道治病已經欠下不少外債,她特意叮囑:“喪事一切從簡,能省就省,別再添新的窟窿。” 那幾天她硬撐著打理大小瑣事,白天當著旁人不露怯,只有夜里守靈的時候,才敢對著老伴的遺像偷偷抹眼淚。
日子還得往下過,難處卻一天比一天凸顯。余粉菊自身有哮喘老毛病,一換季就喘得厲害,藥一天都斷不得。兒子離不了人照看,連生火做飯都弄不利索,地里的活更是半點指望不上。兒媳婦是聾啞人,身形瘦小,只能幫忙掃掃地、喂喂雞,重活一點都沾不了邊。以前老伴在世,家里全靠他種地、打零工維持收入;如今頂梁柱沒了,再也沒有穩定進項。村干部上門探望過幾回,說幫忙申請補助,可手續得一步步辦理,眼前的生意依舊過得緊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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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孫子小生生性懂事,放學回家主動分擔家務,功課從不用人操心。每次拿回獎狀,都能讓余粉菊緊鎖的眉頭舒展半晌。她每天強撐著精神做飯、收拾屋子;夜里哮喘發作,就披著外衣靜靜坐著,不敢出聲吵醒孩子。欠下的醫藥費,她一筆一筆記在舊本子上,慢慢盤算著償還。她也說不清自己這副身子骨還能撐多久,可看著孫子趴在桌前寫作業的背影,便覺得再難也要熬下去。她時常跟自己說,把孩子好好拉扯長大,才算對得起離世的老伴。原創作品,嚴禁任何形式轉載,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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