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I下海fallsea 胡不知
7月20日,騰訊發了一則內部通知:QClaw產品中心全部業務及部分團隊,劃轉至云產品六部。云產品六部,是WorkBuddy的歸屬部門。
通知里沒有用"合并"這個詞,但意思很明確——QClaw被并入WorkBuddy所在部門統一管理,但產品仍將繼續運營,服務用戶不變。它的"微信遠程操控"等核心能力,將與WorkBuddy形成協同。
一天后,《財經》報道,阿里將推出"千問辦公",整合QoderWork、悟空、MuleRun三款產品,由釘釘新任CEO陳宇森牽頭。
再往前翻一個月,6月9日,字節把TRAE SOLO升級為TRAE Work,從"開發者編程工具"轉向"全員AI辦公平臺"。
三封通知,三個動作,間隔不到六周。
2024年,我們說"百Agent大戰"。2026年7月,這場戰爭結束了。不是某一家贏了,而是所有玩家同時意識到:不能再撒網了,必須收網了。
選馬
先說騰訊。WorkBuddy的崛起速度確實驚人。3月9日公測,4個月后月訪問量從800多萬漲到2097萬,DAU突破1300萬。花旗研報的評價是"考慮到產品僅推出數月,這一表現堪稱強勁"。DAU/MAU比值維持在65%至75%——這一比值在企業辦公軟件中屬于極高水平。
但WorkBuddy的"勝出",有一半要歸功于對手的"自毀"。
QClaw由電腦管家團隊基于OpenClaw框架打造,3月內測,上線首周用戶量即突破數百萬。勢頭不差。但7月2日,QClaw產品負責人張舒昱在社交平臺發文,宣布已于6月29日結束在騰訊的工作。她于2025年9月加入,在職僅約10個月。
三周后,QClaw被整體并入WorkBuddy所在部門。
這不是WorkBuddy"打敗"了QClaw。這是QClaw的核心團隊先散了,然后它的能力被WorkBuddy收編。騰訊內部對WorkBuddy的定位很明確:繼QQ、微信之后第三款現象級產品。不過,張舒昱本人在發文中明確否認了"賽馬"說法,稱"內部從來沒有什么賽馬",QClaw與WorkBuddy"是同一個老板"。QClaw的并入,究竟是一場"賽馬淘汰"還是一次"資源整合",外界看法不一。
再說阿里。阿里的"選馬"過程更殘酷,也更說明問題。
QoderWork,通義靈碼團隊出身,2026年1月發布,桌面端本地智能體,788萬月訪問量,排名第三。吳泳銘曾表示,在集團所有AI應用中,QoderWork的日活數、周活數及Token消耗量均為最高。
悟空,釘釘原生,3月17日上線。《財經》報道中的原話是:"長期處于半成品狀態。"
這句話是整條新聞里最致命的一句。一個被釘釘寄予厚望的企業級Agent,上線三個月后仍然被內部定義為"半成品"。
MuleRun,面向海外,覆蓋43個國家,支持多Agent協同。但"國內落地場景有限"——它生來就不是為中國市場設計的。
說白了,QoderWork勝出,不是因為它"最好",而是因為另外兩個"更差"。矮子里拔將軍。
最后是字節。TRAE IDE,1279萬月訪問量,排名第二,編程賽道口碑最強。6月9日升級為TRAE Work,定位從"開發者專屬"進化為"全員AI辦公平臺"。Work模式面向非技術崗,Code模式面向開發者,Design模式6月26日上線。
但這里有一個根本性的矛盾:TRAE IDE的用戶是開發者,TRAE Work的用戶是"所有人"。從"開發者工具"到"全員辦公",用戶群、使用場景、產品邏輯完全不同。行業內的評價很直白:"產品線還不夠清晰。"
字節的焦慮是真實的。火山引擎FORCE大會上,梁汝波把公司關鍵詞定為"勇攀高峰",AI是"最重要的事"。但TRAE Work能不能從程序員的編輯器里走出來,走進HR、行政、財務的桌面,目前還沒有答案。
賽馬的終點,不是跑出一匹黑馬,而是把跑不動的馬殺掉,把能跑的馬喂飽,然后告訴用戶:就這一匹,騎不騎?
賽道
選馬解決的是內部資源分配問題。修賽道解決的是外部市場競爭問題。三大廠選出了馬,但賽道還遠未成熟。
7月20日,易觀發布《2026年Q2中國辦公智能體平臺市場洞察報告》。17款主流桌面端AI原生辦公智能體,合計月訪問量突破6000萬次。前三名——WorkBuddy(2097萬)、TRAE IDE國內版(1279萬)、QoderWork(788萬)——合計4164萬,占市場近70%。
數字很熱鬧。但熱鬧是"嘗鮮"的熱鬧,不是"剛需"的熱鬧。
WorkBuddy 4個月從800萬漲到2097萬,增速驚人。但這2097萬里,有多少是"下載試了一下"的用戶?有多少是"每天打開干活"的用戶?DAU/MAU 65%至75%的數據確實亮眼,但這個比值里包含了大量開發者用戶——他們本來就需要每天寫代碼,AI編程助手對他們而言是"工具升級",不是"習慣遷移"。
對于非技術用戶,情況完全不同。AI辦公Agent目前解決的是"癢點"——AI幫我寫周報、做PPT、整理會議紀要。不是"剛需"——沒有它工作無法完成。
一個在社交媒體上被廣泛轉發的吐槽是:"AI幫我寫的周報,領導一眼就看出來是AI寫的,還不如自己寫。"
2023年的"百模大戰"已經驗證過這個規律:大模型產品DAU一度暴漲,但7日留存率普遍低于20%。用戶"試了一下"就走了。
WorkBuddy負責人劉毅在接受《中國經營報》采訪時的表態很誠實:"上半年大家還是處于起步階段,暫時跑贏半個身位而已。"
用戶習慣的轉換,不是"產品發布"就能完成的。它需要時間,需要場景教育,需要用戶真正感受到"不用AI就回不去了"的那一刻。三大廠選出了馬,但用戶還沒上馬。
個人用戶"嘗鮮"不需要"信任"。下載一個App,試一下,不好用就卸載,成本為零。
但企業用戶"采購"需要"信任"。數據安不安全?出了錯誰負責?能不能和現有ERP、OA、CRM系統打通?
微軟Copilot已經替全行業驗證了這條賽道的難度。2026年1月,微軟披露:Microsoft 365擁有約4.5億商業用戶,但Copilot付費訂閱數僅為1500萬份,付費率約3%。據行業調查,只有約22%的企業愿意為每個AI席位支付30美元/月的費用。2026年第一季度,微軟股價暴跌近23%,創下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最差的單季度表現。
4.5億用戶基數不等于4.5億付費用戶。企業CIO不會因為"AI很酷"就簽采購單,他們需要看到可量化的ROI、可追溯的責任機制、可審計的數據安全體系。
WorkBuddy企業版6月5日剛發布,定價從78元/人/月跳漲至198元/人/月,漲幅154%。據公開數據,目前付費席位超14萬,企業客戶逾3000家,ARR約3億元。這個數字對于一款上線僅四個月的產品來說不算差,但距離"企業級辦公入口"的體量,還差著幾個數量級。
釘釘擁有超2600萬企業組織用戶,但據行業觀察,其AI能力"多停留在對話、總結等淺層應用"。從"淺層應用"到"深度嵌入工作流",中間隔著一道企業信任的鴻溝。
企業信任的建立,不是"產品好"就能解決的。它需要合規體系、責任機制、集成能力。這些基礎設施,三大廠都還在建設中。
WorkBuddy的定價調整本身就是一個信號。7月1日起,個人版從單一專業版(58元/月)拆分為標準版(99元/月)、高級版(199元/月)、旗艦版(999元/月)。企業版從78元/人/月漲至198元/人/月。三個月內,人均Token消耗量增長十倍。
漲價的邏輯很清晰:用戶調用量爆發式增長,推理成本居高不下,不漲價就虧錢。
但這恰恰暴露了AI辦公Agent賽道的核心矛盾:推理成本仍然很高,很多產品"每服務一個用戶就虧一筆錢"。WorkBuddy采用Auto-Routing多模型調度,混元3 Preview調用占40%,DeepSeek占25%,騰訊通過梯度分成(約30%)實現盈利。這意味著每一筆用戶調用,騰訊都要在模型推理成本和用戶付費之間走鋼絲。
個人用戶不愿意為"AI幫我做PPT"持續付費——免費替代品太多。企業用戶愿意為"降本增效"付費,但需要"可量化的ROI"。
2010年的"百團大戰",美團和大眾點評合并后,第一件事不是"擴張",而是"提價"——因為"燒錢換量"的模式不可持續。AI辦公Agent賽道,也會走到這一步。
付費模式的跑通,是"賽道修好"的最終標志。在付費模式跑通之前,所有"月訪問量"都是虛胖。
終局
回看三匹馬的勝出過程,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市場競爭的勝出者",而是"內部政治的勝出者"。
QoderWork勝出,因為悟空是半成品、MuleRun是海外產品。WorkBuddy勝出,部分因為QClaw產品經理離職、團隊散了。TRAE IDE勝出,因為編程賽道有口碑——但"編程口碑"能遷移到"辦公場景"嗎?
大廠"賽馬"選出的優等馬,往往不是"最好的產品",而是"內部博弈的勝出者"。這是所有大公司創新的宿命:產品決策被組織架構、人事關系、資源分配裹挾,最終勝出的不一定是用戶最需要的,而是內部最能拿到資源的。
2010年的"百團大戰",最終贏家不是"最好的團購網站",而是"重新定義了本地生活"的美團。美團不是團購做得最好的,它只是最早意識到"團購只是入口,本地生活才是終局"。
AI辦公Agent的"終局贏家",可能不是WorkBuddy、千問辦公、TRAE Work中的任何一個。
它可能是一個創業公司做的產品——2026年上半年,國內AI Agent整體市場規模已達205億元,同比增速107%,B端企業級占比82%。這個增速意味著,仍然有大量垂直場景沒有被大廠覆蓋。
它也可能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產品形態。36氪的一篇分析指出了一個有趣的悖論:騰訊、阿里、字節正在把原本從AI助手、編程Agent發展出來的產品,重新做成帶有文檔、項目、協作、版本和工作臺能力的辦公軟件。換句話說,它們在"重新發明Office"。但終局可能不是"更好的Office",而是"讓Office消失的東西"。
短期看,兩條路線正在分化。"入口型":誰掌握了用戶的工作入口(釘釘/飛書/企微/微信),誰就掌握了Agent的分發權。WorkBuddy走的是這條路——它背靠微信生態,試圖成為"工作場景的微信"。"能力型":誰擁有最強的Agent執行能力(代碼、數據分析、多Agent協同),誰就能"寄生"在任何入口上。QoderWork走的是這條路——它與釘釘、微信、飛書都實現了打通,不綁定單一入口。
短期看,"入口型"占優,因為有現成用戶。長期看,"能力型"占優,因為入口可以被替代,能力不能。
結語:
2026年7月,三大廠同時宣布:我們的馬選好了。
騰訊選了WorkBuddy。阿里選了QoderWork。字節選了TRAE IDE。三匹馬,三條路線,三個賭注。
但沒人回答一個問題:賽道在哪里?
用戶習慣還沒轉換。大部分人還在"手動做PPT",而不是"告訴AI做PPT"。企業信任還沒建立。大部分企業還在"試用",而不是"采購"。微軟4.5億用戶、3%付費率的前車之鑒,就擺在面前。付費模式還沒跑通。大部分產品還在"燒錢換量",而不是"賺錢"。
馬選好了,賽道還在修。
誰先把賽道修好,誰才是真正的贏家。但"修賽道"這件事,不是"選出優等馬"就能解決的。它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整個行業從"概念期"真正進入"落地期"。
2024年,我們說"AI Agent是下一個萬億賽道"。2026年,我們發現:萬億賽道是真的,但能吃到萬億蛋糕的,只有三五個玩家。剩下的人,不是被整合,就是被遺忘。
這不是創新的殘酷。這是資本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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