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障人士用水，還得挨鄰居監視？英國軟管用水禁令引爆爭議

“植物就像你的孩子。”哈里說。照他的說法，多數人會想盡辦法讓它們活下來，哪怕違法也在所不惜。這正是他本周打算做的事——無視英格蘭大部分地區正在實施的軟管用水禁令，繼續給灌木澆水，確保它們不至于枯死。

他可能并不是個例。周二，泰晤士水務成為最新一家實施軟管禁令的公司，這項限制將影響超過1000萬人。自7月中旬以來，威爾士水務、安格利亞水務、阿菲尼蒂水務、南方水務和劍橋水務都已宣布實施軟管禁令。本周早些時候，東南水務還將現有禁令擴大到另外150萬人。

24歲的哈里說，他和家人、朋友都住在埃塞克斯郡一片綠樹成蔭的社區里，大家對這項自7月初以來時斷時續實施的禁令都感到厭煩。“除非他們把水龍頭關掉，不然我還是會用。”他說，“這又是一件讓人想離開英國的小事，這些愚蠢的小規定。”

盡管這一豁免條款引發軒然大波，但事實并非所有福利領取者都可豁免：家庭若要符合水務公司“優先服務登記”條件，必須是領取福利者，同時要么有3個及以上子女，要么家中有人因醫療狀況需要大量用水，例如透析患者。殘障人士和藍徽章持有者也可獲得豁免。

那么，禁令為何出臺？答案與許多問題一樣，指向氣候危機。2025年，英國錄得有記錄以來最熱的一年。英國氣象局稱，2026年迄今的天氣比去年更熱、更干，至今已出現3輪熱浪。非營利機構“東部水資源”的總經理丹尼爾·約翰斯說，河流水位已降至“歷史最低點”。

今年5月，上議院一份報告稱，到2055年，英格蘭每天將面臨50億升的供水缺口。約翰斯表示，水務公司“別無選擇”，只能實施軟管禁令，因為“炎熱天氣導致家庭用水量高于以往任何時候，河流和水庫正以令人擔憂的速度被消耗”。如果放任不管，缺水狀況可能進一步惡化。

但哈里說，他的憤怒并不針對那些仍可使用軟管的弱勢群體。他把矛頭指向水務公司。英國水務監管機構Ofwat的數據顯示，英格蘭和威爾士的水務公司每天因管道泄漏損失近30億升飲用水。英國綠色和平組織稱，這一數字是即便全國范圍實施軟管禁令所能節省水量的5倍。

另一個大量消耗供水的因素，是人工智能的興起，哈里對此也頗為不滿。英國目前有超過450個人工智能數據中心，且還在規劃更多，而這些設施需要大量用水為服務器降溫。周二，英國水務行業警告稱，這些規劃“存在致命缺陷”，因為相關政策“完全沒有提到水”。

英國水務協會表示，現有數據中心中超過三分之二位于英格蘭南部和東南部，而這些地區正是許多軟管禁令實施的地方。

由英國環境、食品與農村事務部牽頭的公私合作組織“政府數字可持續發展聯盟”此前已警告，到2027年，人工智能預計將使全球用水量從11億立方米增至66億立方米，換句話說，相當于英國總用水量的一半以上。“真的是園丁的錯嗎？”哈里說。

哈里打算繼續用軟管給植物澆水，而另一些人則分享了更隱蔽的規避方式——一名網絡用戶似乎把軟管藏進了澆水壺里，讓強勁水流從壺嘴噴出。還有人把軟管接到不斷由水龍頭補水的水桶上，試圖在技術上維持“合規”，盡管實際用水量依然很大。

在哈洛一處綠樹成蔭的郊區見到哈里。這里房屋漂亮，門前花園修剪整齊、生機勃勃。遇到的大多數人都打算遵守禁令，包括一位老婦人。她正雙手顫抖地用澆水壺照料一盆吊掛植物。她說，禁令“對她影響很大”，她不想讓自己“漂亮的花園”毀掉。

24歲的伊莎貝拉在一家園藝中心工作。她理解禁令出臺的原因，也會遵守規定，把軟管換成澆水壺，因此現在不得不在上班前更早起床。“我給植物澆水要花40分鐘，平時只要15分鐘。”她說。

她的一些顧客本來符合豁免條件，但告訴她，他們“感覺自己正被鄰居盯著看”，尤其是在打理前院時。她說，這些人“害怕鄰居報警，所以即使可以使用軟管，也因感到被威懾而不敢用”。不過，她也理解顧客為何會“覺得沮喪”。“這只是壓在他們本來就要面對的問題之上的又一件事。”她說。

對于殘障人士來說，被注視和被審視的感覺并不陌生。42歲的瑪迪·亞歷山大-格勞特來自南安普敦，是一名殘障權益倡導者和注意缺陷多動障礙教練。她會在社交媒體上向人們介紹他們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有權獲得的福利和支持。小報曾給她貼上“病人網紅”的標簽，她對此予以否認。

此前，右翼陣營還曾發起一輪針對Motability的運動。該計劃已運行多年，每年向行動不便者租賃300000輛汽車。一場社交媒體和小報運動傳播了這樣一種說法：該計劃向殘障人士提供“免費的”寶馬和奔馳。

實際上，這一計劃允許重度殘障人士拿出部分福利金支付3年期租賃費用，期滿后車輛歸還。之所以偏好較新的車型，是因為之后轉售價格更高，從而為納稅人節省開支。

在這場運動之后——英國改革黨議員羅伯特·詹里克稱該計劃“荒唐”，保守黨領袖凱米·巴德諾赫則稱其為“騙局”——Motability成了去年秋季預算中重大福利削減的主要目標。本月早些時候，英國財政部表示，這些削減到2030年將為“納稅人節省”10億英鎊。

財政大臣蕾切爾·里夫斯否認這一運動促成了該決定。“殘障人士正在承受一切的沖擊。”格勞特說。她說，殘障人士確實有充分理由需要使用軟管，尤其是在酷熱天氣下。

格勞特本人患有多種疾病，包括體位性心動過速綜合征，這種疾病會影響心率、血流、呼吸和消化等無意識身體功能；橋本氏病，這是一種可導致極度疲勞和對溫度敏感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埃勒斯-當洛斯綜合征，可導致關節過度活動。這意味著她有時需要使用輪椅。

由于橋本氏病，她在戶外時需要用軟管幫助降溫；她還需要處理輪椅的衛生，尤其是在輪椅去過“塵土很多的地方，臟得不能直接推進屋里”的時候。她說，其他殘障人士可能也需要清潔行動輔助設備，以“沖洗體液”；而對呼吸系統疾病患者來說，也可能需要清理室外積塵區域，以免引發喘息。

盡管她擔心圍繞禁令不斷上升的憤怒情緒，但她也認為，殘障人士在可能的情況下同樣應當理性行事，盡自己所能減少用水。“這關乎常識，關乎體諒他人，也不要把這件事擺到別人面前刺激他們。”她說。她還補充，許多殘障人士“寧愿放棄福利和軟管，只求哪怕有幾天健康不再成為問題”。

勞拉·格里斯利并不是那種輕易違反規定的人。她盡可能節約用水，會收集生活雜用水——例如洗澡、淋浴或洗衣后輕度使用過的水——并使用儲水桶，因為“我們非常認真地對待個人責任”。她家門外的一根管道已經漏了一年。汽車駛過時，輪胎碾過積水發出的聲音，她都能聽見。

園丁們正與不斷變化的氣候展開一場艱難較量。一些長期以來是英式花園標配的植物，如今越來越難存活。懷特島園丁蒂姆·帕里舉例說，繡球花“是一種非常耗水的植物”。他建議人們更多選擇耐旱植物，例如加那利海棗和棕櫚麻櫟，這兩種植物從長期看都需要更少澆水。

帕里建議，人們應更聰明地決定哪些植物值得澆水。“有些植物比你想象中頑強得多，尤其是草坪。它現在看起來可能干枯、發黃、很難看，但它會恢復過來。”

盡管如此，當植物最終沒能活下來時，對人的打擊可能非常深。“植物不只是你隨手種在花園里的東西，”帕里說，“它們有情感價值。可能是一盆玫瑰，花盆里埋著你祖父的骨灰；也可能是一棵樹，是你為了紀念某個人而種下的。它們對人們非常重要。”隨著英國氣候變化到面目全非，更多美麗而有意義的植物可能會死去。

談到這輪像干旱一樣灼傷花園的天氣，帕里說：“這一次，情況來得特別突然。現在還不是8月，這種情況從6月底就開始了。他擔心未來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