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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Peter被評為芝加哥大學杰出服務教授。攝影:John Zich
撰文|大光子
2026年6月15日,理論物理學家Peter Littlewood(彼得·利特爾伍德),我的導師,我們的朋友,因病驟然離世。此時,他剛度過71歲生日,仍是芝加哥大學物理系系主任,系里的中流砥柱;而我,在他組里已受訓8年,終于快要來到完結(jié)時刻。可我沒等到Peter給我撥穗,也沒能等到他看我成為更有沉淀的學者、更有力量的人。
導師悼念文,幾乎默認由得意門生撰寫;但我,一個不得意門生,一個讓Peter操碎心的學生,也想寫一篇故事。這一篇,不是學術(shù)訃告,因為我自知不夠了解他早年最重要的學術(shù)成就;不是傳記,因為我與他的重合只在他“成為Peter”之后;更不是瞻仰,因為Peter不會想要一篇贊歌。
我一直以為,他涉獵寬廣、既治學也育人,只因身居高位,無須向誰再證明什么;但他事業(yè)初期所在機構(gòu)的悼文[2-4]卻道明,他研究興趣的廣泛、培養(yǎng)下一代科學家的熱情,一以貫之。
我一直以為,我眼中的Peter那么溫暖、寬容、耐心、笑容可掬,是我個人坎坷博士經(jīng)歷的濾鏡加成;但他走后第三天的一場全組追思會,令我驚訝發(fā)現(xiàn):我認識的Peter,與大家看到的,竟是同一個人。
我一直以為,只有學生們念著Peter的好,他的同僚們所見到的,或是另一個人;但我陸續(xù)聽到他的合作者、系里教授、教學部實驗老師、行政人員等,不約而同講出,“First of all, he is a good person.”(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好人)
他到底是有多少能量和熱忱,才在這么多人身上,留下如此印跡。
有位遠在東南亞的大學好友聽聞我導師去世,發(fā)信息說,“雖然我從沒見過你導師,不過想起你上周電話里還說,他總是鼓勵你每個很小的進步,那就好像,他也抱過我一樣。”
我想讓Peter抱抱更多人。抱抱科研初期掙扎的人,抱抱被自然科學滋養(yǎng)、也為之傷害過的人,抱抱回不了家的國際學生,抱抱所有在“硬派”學術(shù)文化里未能被好好善待的人。
所以,這將只是關(guān)于一位好人的故事。
多么諷刺。“Being a good person”在如今學術(shù)界,竟越來越成罕事、成為需要強調(diào)的事。可越是如此,Peter的故事,越是需要被講述。
那個“接盤俠”
2018年夏,博士三年級剛結(jié)束,剛確定下不久的前導師突然要離開芝加哥大學(后稱“芝大”),去往其他國家任職。對平均畢業(yè)時間6-7年的項目而言,這是一個極尷尬的時間,不前不后,沖擊巨大。彼時的我,尚未做好離開美國的準備,四處打探,便問到了Peter這里。可翻看一下他的履歷,很難不感到心悸:劍橋大學物理系主任、卡文迪許實驗室主任、美國貝爾實驗室理論物理組主任、美國阿貢國家實驗室主任等等。一方面,這些全是我從求學伊始就向往的物理學圣地,那他收學生的標準到底有多高?另一方面,如此樂于行政工作的教授,會花多少時間在學生身上?
第一次見面時,他正在英國劍橋家中。視頻一開,對面這個英國人被舒服地包裹在單人沙發(fā)里,跟照片上一樣笑容可掬。我們聊了我做過的項目,在非費米液體相變、開放量子系統(tǒng)中找到了共同話題,打算繼續(xù)在非平衡系統(tǒng)動力學里做點探索。
一個當天的小插曲令我印象深刻。前一年,Peter剛退任阿貢實驗室主任,潛心于芝大物理系。他的家人大概早聽聞Peter想收些新學生,于是中途“八卦”地過來鏡頭前張望。Peter立即互相介紹,甚是溫暖。而這樣的可愛場景,在日后的視頻會議里多次出現(xiàn),我也因此,算是見過了他所有家人。
那時的我,跟Peter相處時還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畢竟,Peter的大名,加上前導師剛離開,讓我十分害怕他隨時把我踢出師門。但很快,Peter就開始向其他教授介紹起我。我不記得我們最終是否討論過正式確定指導關(guān)系,但從他介紹的語氣里能聽出,他大概是決定收留我了。之后,他又用8年讓我看到,在把脆弱的我撿起來(pick me up)的那一刻,他就已經(jīng)決定好了,要把我托舉到底(shoulder me up)。
我是Peter在芝大的第三個學生,之后,又有了第四個、第五個……最多時,組里同時有8個博士生、2個碩士和2個本科生,這在理論組里,是十分罕見的。可是,哪怕是在任系主任的這幾年,他都還是能保證每兩周跟每個學生見一次面,似乎他的時間怎么都擠不完,只要問,就有空。有時候,他也會告訴我們,“啊,這個時間點不行,我得跟一個捐贈人吃飯,可能會有大筆捐款。”“啊,那個點我在送兒子去機場,我們好久沒見了。明晚如何?”因為我的主要合作者身在亞洲,整個博士期間幾乎沒在正常工作時間開過會;不過,朝九晚五之外的時段,恰好是Peter最有空的時候。記得有次會議開到晚9點半,他終于說,“不行了,我得去搞點東西吃了”,于是趕緊放他走。
當然,Peter不可能申請到這么多基金來同時資助我們。所以,幾乎每個學生,都靠每周16小時的額外助教工作拿資助(TA),從進組到畢業(yè)。對理論學生來說,每年做三個學期助教意味著研究時間被嚴重占用。我們雖有抱怨,但也體諒Peter的不易。他剛從自己的大本營跳轉(zhuǎn)到統(tǒng)計物理在生物中的應用;而在這個新領(lǐng)域,他資歷尚淺,很難拿到大基金。不過,Peter也已盡力把有限的科研助理經(jīng)費(RA)平均分配給我們,還常轉(zhuǎn)發(fā)獎學金(fellowship)等其他資助來源信息。尤其,當大家慢慢發(fā)現(xiàn),Peter居然是全系最大的“接盤俠”后,更多了些理解和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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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芝加哥大學物理系網(wǎng)站[5]
美國博士項目入學時不確定導師,學生在某個研究組初試后不合適,可自行聯(lián)絡(luò)新導師合作(當然,也有從上一組被迫離開的狀況)。這個無人掛靠的過渡期,對學生而言是最艱難的。而對導師來說,接轉(zhuǎn)組學生也多有顧慮:畢竟,博士項目已被吃去幾年,能否按時畢業(yè)已成問題,再加上,不得不轉(zhuǎn)組的學生往往在前一組遇過困難、成果不多,工作態(tài)度和能力也難以考證。所以,在中文語境里,我們會將愿意接手轉(zhuǎn)組學生的導師戲稱為“接盤俠”——沒有譏諷,唯有感激。
我們組四分之三的學生有轉(zhuǎn)組經(jīng)歷,每個人被接下時,都是一身狼狽。而Peter的老派學者風范,恰恰適合接住這樣的人。他從無惡言,講話輕松幽默,有泰山般寬厚的耐心,對于我這樣一個“冒名頂替綜合征”(imposter syndrome)重度患者來說,尤其對癥。
當問了簡單的基礎(chǔ)問題,他從不會讓我覺得“你連這都不懂,自己看書去”,而總是先現(xiàn)場解釋一遍,必要時,再推薦文獻或課本。
每次只要課題推進了一點,他就會說,“Great progress!”(進展不錯!)“This is exciting!”(這真令人興奮!)
有時講的東西不自洽,聽著混亂,他會先說,“Let me understand this”(讓我來先理解一下你說的);要是有邏輯疏漏,他也會及時介入,“Be careful ”(這里需要小心一點)。
當總是找不到想要的結(jié)果,持續(xù)沮喪、自我懷疑時,他會反復說“Sorry for putting you into this difficult project”(抱歉把你卷進這么難的項目),然后再給鼓勵“You already have a good story”(你已經(jīng)有一個好故事了)。
當在寫文章上拖了太久,開始為自己的完美主義愧疚自責,Peter會先安慰,“Well, a bit of perfectionism is good for science.”(哎呀,做科研嘛,有一點完美主義也不是壞事),然后再推一把,“But it’s important to stop somewhere”(但先停在那兒,也很重要)。
當文章獲得期刊肯定時,Peter已患病離開了一陣子。我發(fā)郵件去慰問,他的回復里還不忘加上對我的激勵:“ Your work is going very well. You can be pleased with yourself.”(你的工作進展得很好,你可以為自己感到滿意了)五月底,他回復我答辯委員會的郵件,結(jié)尾是,“Well done.”(做得不錯)
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起初,我很難相信他是真的看到了我身上的潛力:興許對他來說,一句鼓勵永遠比一句打壓的話值得說?反正,對一位功成名就的導師而言,多說幾句這樣的話,并不會讓他損失什么。后來,當真的一步步走到了他相信我能夠抵達的位置,才恍然發(fā)現(xiàn):原來,我真的有這樣的能力。
另外,我猜測,Peter從不出惡語,除了英式英語本身的含蓄,也因他太了解科研的不可預測,知道科研中完美主義者居多,而學生才是自己最嚴厲的批評者——所以有些話,不必、也不該由他來講。以上,并不全然是猜測,因為Peter是會主動暴露一點脆弱的導師。
在我心理狀況堪憂時,他一臉慈祥,小心提醒我這個東亞小孩,“Learn to ask for help.”(你該學著求助)。后來,我有點面露難色地告訴他,我開始見心理咨詢師了,他笑答,“Well, everyone in academia needs a little therapy at some point.”(沒事兒,學術(shù)圈的人,總會有那么個時候需要點兒心理治療)。而當他自己身陷沖突,大家過問他狀況時,他一臉疲憊地低頭苦笑,“This is nonsense.”(這有點荒唐了)。
原來,Peter也有搞不定的事。那我們搞不定,也很正常。
Peter對學生一視同仁,無論是自主性高的、還是更需要指導的,發(fā)表數(shù)多的、還是暫時沒文章的,他都一樣有耐心。對于后進者,他不會放逐不管或急于脫手,反而會更悉心維護。他曾對剛拿到教職的一位前博后說,“指導學生是很有滿足感的,因為你總能看到他們的成長。有的長得快些、有的長得慢些,但無論如何,都能成長。”
此外,對于他接手的眾多答辯委員會,哪怕不是我們組學生,他也一樣幫忙。有個同學在答辯后還收到Peter推薦相關(guān)文章的郵件,說可以考慮做成下個方向。有同學的導師中途跳槽去別處、研究進程被嚴重影響,Peter幫著跟系里爭取更長項目時間。有個畢業(yè)多年的同學,在今年父親節(jié)時發(fā)郵件,祝他節(jié)日快樂,然而第二天才從訃告里得知,Peter沒能看到那封郵件。
“我覺得,他身上的人文精神,與他的科學精神一樣耀眼,甚至更耀眼。”一位同門說。
“正是。”我回道。
把物理與物理,物理與世界,織成網(wǎng)
有些物理學家是建樓的,有些物理學家是建橋的。Peter把前者稱為系統(tǒng)性思維(systematic thinking),后者叫做整合性思維(integrative thinking)。傳統(tǒng)物理學界更容易肯認的是建樓的人(基本到今天還是),但對于橋梁作用的織網(wǎng)型物理學者,大家還是會有些偏見,認為其投機取巧、懸浮而不扎實,要不是申請基金的手段,要不是建不了樓才去碰容易出成果的問題。“橋梁”這個意象,聽起來浪漫,但又處境危險,因為兩邊都可以說,“你不屬于我們。”
至于Peter本人,在多個領(lǐng)域建過樓;但我猜,他大概更自認是織網(wǎng)型學者吧——至少,他自己十分驕傲這個站位。他有一句很妙的辯護,“Physics is what physicists do.”(“物理學家做的,就叫物理”)【1】。“蜘蛛俠”般的Peter,對于我,一個初來乍到,尚未放下驕傲、尚未打開思路的理論物理學生來說,正是一劑細水長流的解藥。
記得跟Peter確定合作后,我正要離開芝大物理系里最數(shù)學、最理論的一座辦公樓。和一位超弦理論學生告別時,他有點遲疑地問我:“你真的要跟著Peter去研究章魚了嗎?那里面,沒有太多物理吧…”盡管,我只是要搬去另一棟物理樓。開始研究有自主性(agency)的生物系統(tǒng)后,跟一位傳統(tǒng)凝聚態(tài)理論學者解釋道,一大隊鳥群中的一只鳥,就是我模型里的“微觀粒子”。這位量子系統(tǒng)研究者,還沒等我繼續(xù),先下起了定義:“在我心中,只有量子體系里的粒子才叫‘微觀粒子’,其他的,都是宏觀的。”
這兩位學者的典型反應,便是我在理論物理學術(shù)文化中日常要面對的真實阻力。這阻力里暗含了一個古典假設(shè):極致的,才是值得追求的。比如,微觀到量子層面的世界,才值得研究;宏觀到宇宙演化尺度的問題,才是真問題。必須承認,曾經(jīng)的我也是我想要吐槽的人,兩個極端都跳進去過,以至于到了Peter組好一陣,還難以大大方方對外承認,我已經(jīng)離真正的量子研究,相去甚遠。那時,我心里還抱有一絲顧慮:是不是,我要把物理人最厲害的能力——洞察和描述量子世界的能力——給丟掉了?當Peter推介我博后階段考慮整合型領(lǐng)域時,我第一反應竟是被否定了,似乎不再被認可為一個理論物理人。
在我的內(nèi)部,一場不斷對抗外界規(guī)訓、掙脫自我設(shè)限的斗爭,始終進行著;而這樣的斗爭,在年輕自然科學學者中,或許都不陌生。它的源起,是充滿偏見的流行科學敘事;而后者,在不同成長時期、以不同形式,形塑了我。
她,是那個只看到宇宙和基本粒子的高中生,也是那個看到跟實驗對話的唯象理論就先皺眉的高年級本科生。她,是那個遲遲不愿上手編程、也遲遲不愿接觸跨學科研究的低年級博士生;更是那個在上帝視角中待了太久,仿佛看見一切,卻終于懸浮于世界之外、落入虛無的局外人。
在這場漫長的蛻殼過程中,Peter始終是那個溫潤如玉、不聲不響地替我一點點松開硬殼子的人。縱觀他的學術(shù)軌跡,結(jié)合他指導我們的方式,我越來越相信:不存在學術(shù)金字塔,不存在等級差別;任何生命的驚喜,都是好視角,而任何好視角,都是值得進入的。
Perter醉心物理理論。
隸屬劍橋大學的英國卡文迪許實驗室,是電子、中子、DNA結(jié)構(gòu)、脈沖星等的發(fā)現(xiàn)地。Peter的成名作多于此完成,貫穿在高溫超導、超流、玻色凝聚等多體物理體系中。這個時期的工作,還多是物理學界認為的傳統(tǒng)凝聚態(tài)“正統(tǒng)工作”。
他還在意工程和應用。
美國貝爾國家實驗室,是激光、晶體管、太陽能電池等技術(shù)的發(fā)明地,曾是通訊技術(shù)的研究重地。Peter來到這里后,其半導體方面的理論,正與光纖技術(shù)等工程問題相遇,幫助解決了一些技術(shù)挑戰(zhàn)。幾十年后,他還會在組會上饒有興趣地把某種神經(jīng)元脈沖信號和半導體里的隨機電報噪音做類比。這種類比,可能會讓有些學科守門人皺眉:“這是工程吧,這還是物理嗎?”但Peter不會在意這種爭論。對他來說,踏出去、幫理論找到落腳處,也是理論人的義務,而不是其他同事的專職。這其中,對我最重要的啟示可能是:在他心里,理論從沒有那么了不起。他總是說,“多跟實驗學家們聊聊天。”
他關(guān)心現(xiàn)實世界。
美國阿貢實驗室,是幾乎所有現(xiàn)代民用核能發(fā)電廠技術(shù)的發(fā)源地。離開劍橋再回美國的契機,正源于他對能源問題的新興趣。他在芝大開設(shè)了一門面對文科背景學生的物理課,Physics for Future Presidents(未來總統(tǒng)的物理課),其中便包含了在物理系專業(yè)課中不會討論的電力與能源專題。一位畢業(yè)多年、在業(yè)界AI領(lǐng)域工作的前輩也提及,就在前幾個月,Peter還和他討論過雨后春筍般建起的數(shù)據(jù)中心的能耗問題。
他熱愛生命和自然。
回到芝大物理系的最后幾年、也就是與我們相遇的幾年,他開始把視角轉(zhuǎn)向生物物理、神經(jīng)系統(tǒng)、生物進化,把他擅長的多體物理集體行為理論,應用在他感興趣的動植物身上。神經(jīng)科學系兼物理系教授Stephaine Palmer在學校訃告里寫道[1]:“從數(shù)論到本土植物,他總能從生命萬象中找到樂趣。”這倒讓我念起Peter那無窮無盡的好奇心。記得跟他討論物理時,能收到的最高評價就是,“Aha! I learned something new today.”(哈!我今天又學到了點新東西。)
現(xiàn)在,借了Peter的勇氣,走出一條“粒子物理/宇宙學→凝聚態(tài)物理→生物物理”的反傳統(tǒng)審美路線后,我終于不再只允許一種極致形態(tài)的存在,而開始反身擁抱各種有限視角。我也不再把簡潔、統(tǒng)一與線性數(shù)理邏輯視為唯一,不拿這個太窄的標準,反復追問“我到底夠不夠聰明”。這本身,就是一種認知上的解放。
實際上,這種變化并非只發(fā)生在我身上。近半個世紀以來,物理學本身,也一直在學習欣賞另一種美:非平衡、非晶、非對稱、摻雜、無序、噪聲……那些一百年前還被視為“不夠理想”的真實物理狀態(tài),如今反而孕育出豐富萬象,構(gòu)成了物理學中最活躍、最龐大的研究方向之一。
某日,回翻到我的博士申請文書,發(fā)現(xiàn)開頭第一段便寫道,“我著迷于建立聯(lián)系”。可實在是過了這么多年,我才真正允許自己成為那個愛織網(wǎng)的小孩,放心大膽地享受各種滋養(yǎng)。受教于Peter最幸運的事之一,便是在智識層面上,不曾被砍掉任何一只觸角,也不覺得需要自斷觸角,去擠進一個太小的盒子。就像他癡迷的章魚——所有柔軟的觸角連著同一個大腦,才能舞出不可思議的舞步。我想,Peter若有靈,還會繼續(xù)勸我:博士訓練只是一個階段,耐心點,再耐心點。保持自己的風格,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做下去,終會連成網(wǎng)。
做科學的“人”,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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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10 月,攝于The Morton Arboretum (莫頓林植物園)
在物理之上、科學之上,Peter還有太多維度。他樂于分享這些維度,但不是長篇大論地“你聽我說”,只是偶爾在話題合適時塞幾句逸聞趣事。然而,通過這些隨意分享,他允許自己、也允許我們,成為做科學的“人”,或任何人。
最后一次跟Peter的線下討論是在四月中旬,在他的系主任辦公室。討論結(jié)束后,他開心地說,當晚要去芝加哥交響樂團(CSO)聽他心愛的鋼琴家Evgeny Kissin的演奏。我說,我也一直想去聽Kissin但今晚去不了,他便隨口講:“我回頭告訴你今晚的演出怎樣。”然而,我再沒機會問,那一晚的莫扎特鋼琴協(xié)奏曲第十二號,是否合他的口味。大概,那也是他聽的最后一場芝加哥交響樂團演出。
得知Peter去世消息的當晚,我反復播放這一部協(xié)奏曲的Kissin錄音版,順手翻CSO演出票根。撲克牌一般的票根,怎么竟沒有一場,撞見過另一位CSO常客Peter呢?頭幾年的我,還是害怕在學校以外的場合碰到他,怕被他認為不好好工作,耽擱了研究;可現(xiàn)在,我多期望我曾在CSO劇場里碰到過Peter,跟他打過一聲招呼,聊過幾句他對當晚演出的觀感啊。畢竟,Peter自己從不避諱說到這些,他甚至樂意談論自己的愛好。想起有一次約開會時間,他說那天只能線上參加,因為工人要來搬家,他得在家看著,“保證他們不把我的鋼琴抬到廁所里去”。
氣質(zhì)古典、甚至會資助歌劇院的Peter,也是《紐約時報》的長期訂閱者。他會玩玩里面的數(shù)獨,但他首先,是時政版面的長期訂閱者。這一層對現(xiàn)實世界的關(guān)注和由此轉(zhuǎn)化成的關(guān)懷,讓過去8年的我——被中美關(guān)系惡化沖擊得體無完膚的我——感到被安穩(wěn)地接住了。國際學生的艱難,他未必都懂;但他知道,他得聽,他得接。
2018年底,特朗普政府收緊中國留學生簽證,我正撞上槍口。回國續(xù)簽,一等就是五個月。期間,每天都不知道下一天身在何處的我,認真考慮過放棄美國博士項目,轉(zhuǎn)往其他國家求學。但系里行政人員幫我給大使館寫信,推動了幾乎停滯的審查流程,我最終得以回到芝加哥,繼續(xù)完成學業(yè)。
2020年,疫情席卷全球。這一時期,中美關(guān)系也不斷惡化,從疫情、到經(jīng)濟、到地區(qū)安全,無不在經(jīng)歷嚴重撕裂。對于中國留學生,最具體的沖擊是:一邊是中美航班大批取消、幾乎沒有飛機回國,一邊是特朗普政府天天盤算著如何讓留學生離境。對理工科學者而言,即使搶到了天價回國機票,也要在美國機場經(jīng)歷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的長時間盤查。更何論,這一時期,多位華人科學家在美直接被扣押審查,關(guān)停實驗室;同時,中美雙方都以“間諜”之名對留學生保持著忌憚。那時的感覺就像,我與兩邊世界相連的引橋,隨時可能被雙雙炸除,而我,也會隨時墜入汪洋。
這期間的一次組會上,Peter電腦上突然彈出《紐約時報》的一條通知,投屏在了大屏幕上,大概內(nèi)容是“中美就氣候問題開啟對話、達成初步共識”。看到通知,Peter立刻朝我看了一眼,想要確認我也看到了這為數(shù)不多的好消息。我會永遠記得那一眼。那一眼,無關(guān)乎政治站位,只關(guān)乎“人”本身,微小而巨大。
2021年秋,我們的攀巖伙伴鄭少雄,因槍擊意外離世。那天,我們原本約好當晚照例去攀巖。之后,關(guān)于校園安全的爭論愈演愈烈,而中美學生對“校園”以及“風險與責任”理解上的深刻差異,也被一下子推到了臺前。對于與少雄本人有過交集的人來說,這場爭論,讓哀悼變得更加艱難。次周組會,我還是努力出現(xiàn)了。會后,Peter從工作平臺發(fā)來私信,只有短短一句:“It’s brave of you to show up.”(你今天能來,很勇敢。)只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肯認,就讓我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2023年夏,最親近的外婆病危。因疫情已四年沒回國的我,小心翼翼找到Peter,說“家人病重,但我也知道現(xiàn)在是項目緊要關(guān)頭,我在猶豫回不回去。”Peter想都沒想,就說:“You should go. Tell me how I can help.”(你應該回去。告訴我能怎么幫你。)然而這次,哪怕帶著導師解釋信,簽證也再進黑洞,又是四個月的漫長等待。此間,我們保持線上討論,Peter也一直用科研助理資金資助我,防止我的在美學生身份被凍結(jié)。他還寬慰我,如果回不去,還是可以遠程畢業(yè)。撐過三個半月后,我真的要撐不住了,便跳上火車獨自去旅行,想要向自己證明,我還有拋棄一切、再仗劍走天涯的勇氣。可就在旅途中,簽證通過的消息來了。懷著復雜的心情,我又開始收拾大號行李箱。日后,某次Peter回英格蘭開會,臨時有機會跟女兒共進午餐,需要取消訂在他那邊周日中午的討論。他不好意思地解釋了許多,但我完全知道此時應該說什么,“No apology at all. You should go.”(完全不必抱歉,你應該去。)
我該多慶幸,在這個特殊歷史時期里,我碰到的導師,是Peter。他縱然無法單憑己力,保護我們免于被“時代的一粒灰”壓垮;但他給的空間和時間,允許我們自己發(fā)展出充分的力量,去扛住自己要面對的那一座山。
與Peter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理工科領(lǐng)域里,其實到處是硬派導師,而他們也往往要求學生們凡事都自己硬撐過去。就好似,只要保持積極,只要足夠?qū)Wⅲ磺芯筒怀蓡栴}。此外,PhD項目的制度設(shè)計,似乎期待的也是7年的生活真空:全速短跑,不受任何外界紛擾。可科研從來不是生活的真空地帶。生活遲早會闖進來,要求你面對它。記得一位女性友人曾講:“科學,不該只為科學本身服務,也該為做科學的‘人’服務。”Peter大概會十分認同吧。
此外,Peter還抱持著另一個更樸素的觀念。他說過:“你不一定要成為在學院里做科研的人,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在事業(yè)道路迷茫期,我跟Peter講過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疫情剛過時想回國從事科普和傳媒工作,他便提議我跟他兒子聊天,說他曾涉足出版行業(yè)。我也曾短暫找過量化金融、數(shù)據(jù)科學的業(yè)界實習,Peter也放我去探索,祝我好運。某個暑假想去社工系旁聽“現(xiàn)當代行為心理治療”課程,自我療愈的同時也探索下未來職業(yè)可能,Peter只說“Oh, I care about humanity”(哦,我一直很關(guān)心人的事),就把我指向一位可請教的前輩。而當研究終見起色,被各種困境消磨的研究熱情回漲到最佳狀態(tài)、想再開拓點新領(lǐng)域時,Peter仍是熱情滿滿地推介博后的各個方向,對我之前走過的探索,似乎全無顧慮。后來到了追思會上,我才得知,Peter是這么對待每一位學生的:他從不會讓你覺得,你不能找他聊其他職業(yè)的可能;他讓你覺得,你可以成為任何人。
我一直不明白,Peter為何如此博學、慷慨、謙遜、又為人寬厚,難道他是學二代?或者真如傳言,littlewood在英國是個名門望族?直到看到學校訃告,才驚訝發(fā)現(xiàn):Peter出生在英格蘭一個小農(nóng)莊上,小時候有很多時間在鋤地,家里從沒人上過大學。他介紹這一段經(jīng)歷的契機,是在一個訪談[6]里談及“冒名頂替綜合癥”。他說,“…但后來發(fā)現(xiàn),如果你特別想做一件事,有時候,它真的就會發(fā)生”。原來,Peter也出自一個小地方,也是第一代大學生啊。這大概部分解釋了,他為何始終對教育抱有熱情,又為何始終愿意扶持那些缺乏機會的年輕人。
我已不再是博士伊始那個給學院派學術(shù)加上理想光環(huán)的少年,也不再是認為人生道路只通向一端的二十歲女性了。再回看,我會認為,其實博士項目停在哪個節(jié)點,都未必是壞事。但,有幸在Peter的托舉下走到了今天,等到一切豁然貫通,給博士階段畫一個“pleased with yourself”的句號,對個人信心,也有巨大增益。更重要的是,我深知:被人善待過、被命運善待過的人,會百般地珍惜生活,也會留更多心力,去善待和幫助其他人。
領(lǐng)導者:“我需要幫助”
從學生角度看去,“領(lǐng)導者”這三個字放在Peter身上,讓我想到的,不是權(quán)力/特權(quán),而是服務。
評上美國科學院院士時,他只請學生在學校旁邊的小酒館,站著喝了杯啤酒,沒有勞請系里任何一位教授。酒館里,我們剛要開始祝賀,他就開始講笑話,“評上科學院院士是這么一回事。他們第二天就給你發(fā)郵件,提醒你從現(xiàn)在開始要交會費了,還會讓你選幾個委員會去服務。”記得那天我問他,你60歲時有照慣例辦學術(shù)回顧大會、請所有弟子回來嗎?70歲時要不要呢?他笑答,從來沒有,明年也不會,不想太費周章。
想起幾年前,被選任芝大物理系主任時,我們在組會上祝賀,他也是笑稱,“Well, it’s too late to say no.”(沒什么,就是輪到我說‘不’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之后得知,此言并非虛詞。當時,已經(jīng)有兩位教授拒絕了這個服務性崗位,輪到Peter時,很可以想見他的責任心突然上身,就答應下了。
在系主任的職位上,他是那種不給人找事的領(lǐng)導。借一位管教學的實驗老師的話:“他與人為善、不強硬,該后撤時后撤,讓我們能安心做自己的事。”可他也不是凡事大撒手。有一位教授跟我說過:“系里有麻煩事誰都不敢站出來,但Peter不怕,幫我們攔下很多事。他會說,‘I don’t care.’(我不在乎)”。面對學生事務時,據(jù)一位負責研究生事務的行政人員回憶,Peter反而總是盡量避免沖突、息事寧人;可到了面對芝大校長,他卻使對方說出:“他始終不懈地敦促我們看得更遠,而這一切,又總帶著幽默,也帶著對我們很高的期待。”【5】這么看下來,他并非不懂權(quán)力,而恰恰是最懂權(quán)力:對下屬放權(quán)、對學生保護、對同事有擔當、對上級提要求。
可真正讓我理解他如何使用權(quán)力的,是他的一句口頭禪:“I need help.”(我需要幫助。)
平日,若有學生找到他,哪怕是幫忙看課程論文、給些助教工作意見這種小事,他也會放在心上,隨手轉(zhuǎn)發(fā)給組內(nèi)高年級學生,請求幫忙。若是他自己的工作需要代勞,Peter則更會放低姿態(tài),也提前設(shè)置好邊界。在他生病期間,系里有一項由捐贈人設(shè)立的本科生論文比賽,想要Peter邀請一批教授擔任評審。Peter深知“召集一群教授來做任何事幾乎都是不可能的”,于是轉(zhuǎn)而向高年級博士生求助。提出請求時,他先說明系里會按工時支付酬勞,隨后表達“I need help. Please help out.”(我需要幫助。請幫幫我。)
我想,Peter大概一直知道,權(quán)力自帶威懾感。所以,他才會把那一句邀請,說得那么真誠自然,讓人愿意站出來,與其共事。人與人的網(wǎng)絡(luò),也就這樣一點點織了出來。
而站在學生一側(cè),這樣的邀請還有另一層意義。能在工作中真正幫到導師,本身就是一種賦權(quán)。更何況,Peter好似總能看見我們可貢獻的地方,無論這個人當時處在怎樣的狀態(tài)里、怎樣的位置上。往往,我會發(fā)現(xiàn),“啊,原來我比我以為的懂得更多”“啊,原來我還能在這里幫上忙。”
一個個“原來可以這樣”的時刻,慢慢重建了我的配得感。直到最近,我才更加意識到,這種領(lǐng)導方式真正改變我的,甚至不是工作本身,更是我看待自己的方式。
在單一評價體系里成長起來的我,最初有這樣的畏懼:如果我科研沒做好,別的事,我也統(tǒng)統(tǒng)不該插手。具體到校園生活中,這種思維會以各種形式出現(xiàn):工作上,如果科研暫時沒做好,其他工作——包括助教工作——做再好也是白搭;國際學生身份上,既然獲得資助來到留學國,就不該再爭取任何合理權(quán)益;在女生這里,這還會發(fā)展成“工作沒做好,我甚至沒底氣打扮自己,顯得過于跳脫”。可這些想法,對自己是多么苛刻啊,苛刻到令人心疼。在Peter身邊待了這么多年后,我似乎才變得可以相信:不必等到足夠優(yōu)秀、足夠有話語權(quán),才配成為一個豐富的人。
現(xiàn)在,我身邊的物理系姑娘們各個神采奕奕,風格鮮明,包括我們組三位博士和兩位本科生。我們敢打趣說:讓我來穿出一道亮色,點亮一下令人審美疲憊的物理樓~我們哪里是在打擾,我們應該被感謝~
現(xiàn)在,我可以好好承認,我從教學中得到非常多樂趣,跟物理系本科生創(chuàng)造出一種“我在乎,他們也在乎;我認真,他們也認真;我玩樂,他們也玩樂”的理想教學/合作關(guān)系,一起為每一個發(fā)現(xiàn)驚呼、為每一點擴展慶賀。
現(xiàn)在,我會發(fā)揮自己在照顧團體方面的擅長,在Peter走后迅速反應,幫忙組織追思會、安排接下來的組會、做紀念冊贈予他的家人(也幫助我們自己來消化這場大地震)。盡管,這全是因為待的年頭太久,不小心就成了貫穿開門弟子到關(guān)門門徒的穿線人;可當真正需要有人站出來做這些事時,我終于不再覺得,那個人不能是我。
結(jié)語
學術(shù)界從來沒有教過我們,該如何面對導師的衰老、疾病、與死亡。Peter也還沒準備好從中流砥柱的位置上退下來,更沒準備好與他熱愛的世界告別。這一切,都太快了。我很感謝,他在去世之前半年,坦誠面對學生的關(guān)心和詢問,讓我們一一了解到他的健康狀況。在最近一次入院后,他不斷與我們更新醫(yī)院時間表,一句“Will keep you posted”(有新消息,我會告訴你們),感到我們被允許進入他生命的內(nèi)層、他的最后時刻。
在他不能正常參與到組內(nèi)事務的近一年里,我們比以往更親近、更獨立、更主動擔當,好似真的多了一群“學術(shù)樹”上的家人。在他走后,有那么多人主動過來提供協(xié)助,也算是他生前勤懇耕種的證明吧。他用生前用心編織的網(wǎng)絡(luò),兜住了他離開之后的沉重與空洞。
寫這篇文章的過程,也是我重新認識Peter、再度給自己松綁的過程。寫著寫著,我不再懷疑Peter為什么會支持我這么久,因為我在自己身上,看見了許多他的碎片。我甚至開始相信,Peter當時也看見了。科學上,也許還要很多很多年,我才能做出讓他眼前一亮的東西;但我知道,他早已為我感到驕傲了:為那個正在成長的學生,為那個堅韌而有力量的年輕女性,為那個始終因好奇而喜悅的人——也為我,僅僅因為,我是我。
我非常想念你,Peter。
參考文獻:
[1] https://news.uchicago.edu/story/peter-b-littlewood-condensed-matter-physicist-and-internationally-recognized-leader-1955-2026
[2] https://www.simonsfoundation.org/2026/06/18/remembering-physicist-and-emeritus-trustee-peter-littlewood/
[3] https://www.anl.gov/article/remembering-peter-b-littlewood-former-argonne-director-and-renowned-physicist
[4] https://www.phy.cam.ac.uk/news/professor-peter-littlewood-1955-2026/
[5] https://jamesfranckinstitute.uchicago.edu/people/profile/peter-littlewood/
[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ixdDUDJ_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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