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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友好醫院病理科的肝穿刺會診庫里,病理玻片層層疊疊,像無聲的史冊,封存著疾病的起伏印記。窗前的櫻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我國著名病理學家、肝臟病理學領域奠基人之一、中日友好醫院病理科創科主任王泰齡,就在這里伏案幾十載,在玻片上的細胞紋路里,在甲肝“風暴”和慢性肝炎的侵襲之中,為國人確立疾病診斷的標準。
前些日子,醫院和科室籌備許久,以一場隆重的慶典為王泰齡慶賀即將到來的百歲壽辰。慶典上,一部關于王泰齡的紀錄片徐徐播放。一番稀松平常話語,一條漫漫行醫長路,道不盡的是人生百年。
摸到剖開疾病真相的“金鑰匙”
1927年5月,王泰齡出生在河北唐山的一個書香門第。父親是當地中學的校長,母親是數學老師,王泰齡的兒時印象中,家里書桌上常常攤放著書本。每到盛夏,王泰齡一家會就近前往北戴河避暑,隔壁院落剛巧住著北京協和醫院內分泌科專家劉士豪教授。有一年,王泰齡突發急性胃病,絞痛難忍,劉士豪只打了一針,就很快解了病痛。“我還沒反應過來,針就打完了。”多年后回憶起那一幕,這位百歲老人眼底仍有少年時的欣喜。更讓她記了一輩子的,是劉士豪每次下鄉出診,總要拖著幾箱厚重的專業書籍。醫者濟世、向學的兩種模樣,在王泰齡的心底扎下學醫的根。
1944年,17歲的王泰齡從北京慕貞女中畢業,以榜首成績考入北京大學醫學院,成為班里年紀最小的學生。4年后,她進入北京協和醫學院實習,初心本是追隨林巧稚醫生,做一名婦產科大夫,可林巧稚的話意外鍥下了她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婦產科醫生一定要先做1年病理,看不懂病理,就做不好臨床診斷。”王泰齡注意到,每一臺手術結束,林巧稚都會第一時間到病理科等候結果。年輕的王泰齡從中讀出:病理是剖開疾病真相的“金鑰匙”。
與此同時,我國現代病理學奠基人胡正詳教授看到了王泰齡在閱片方面的天賦,主動邀她轉入病理系。從此,胡正詳治學嚴苛、追求完美的行事風格,也深深影響了王泰齡。一次,她自認為已吃透了課程內容,準備登臺授課。可胡正詳當場發問:“國際上最新的炎癥機制研究文獻,你都看過了嗎?”見她搖頭,胡正詳當即讓人推著小車,從圖書館搬來數十本外文專著和前沿期刊,勒令她全部精讀吃透,才可再站上講臺。
20世紀50年代初,我國病理學領域近乎空白,全國專職從事病理解剖工作的專業人員不足50人,多數醫院無獨立病理科,臨床診療也少有客觀病理依據。1953年,一紙調令送達26歲的王泰齡手中,她當即響應國家號召,獨自踏上前往吉林長春的火車,來到解放軍第一軍醫大學(現吉林大學白求恩醫學部)開展病理學科的創建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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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泰齡(左二)前往長春投身病理科建設時,同事們在火車站為她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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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王泰齡(中)在當時的白求恩醫科大學病理生理實驗室開展解剖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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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王泰齡在當時的白求恩醫科大學基礎樓白求恩塑像前留影。
當時,解放軍第一軍醫大學剛剛組建,三所附屬醫院都沒有病理科,實驗設備、標本儲藏室、試劑操作臺一無所有。王泰齡帶著幾名年輕技術人員白手起家,親手制作標準病理標本,從零開始搭建實驗室,建立起東北地區第一套完整的病理診斷流程與質量控制體系。她堅持“尸檢是認識疾病最直接、最準確的途徑”,將尸檢率常年維持在60%~70%,并親自完成數千例,積攢了大量珍貴的臨床病理資料。
長春30余載,王泰齡育人才、建科室,數百名病理專業骨干從她的門下走出,成為全國各地病理學科的中堅力量;三所附屬醫院病理科從無到有,成為區域病理診斷和教學的核心;王泰齡還是國內實施免疫組化、電鏡等病理技術的先驅之一,為臨床診斷和科研工作提供了重要支持。
肝病“風暴”中攻堅起“沉疴”
1984年,已經57歲的王泰齡人生軌跡再次發生轉變。那一年,中日友好醫院剛剛落成,病理科無設備、無團隊、無成熟規制流程。在國家的召喚下,王泰齡再度收拾行囊,闊別31年回到北京。招募團隊、采購設備、搭建標準化工作體系,同步推進尸檢、分子病理技術……短短數年,王泰齡帶領科室成為全國病理界標桿之一;她率先在國內規模化普及免疫組化技術,一舉拉高全國基層醫院病理診斷精度。
但4年后,一場突如其來的甲肝“風暴”打了她和所有同行們一個措手不及。短短幾個月內,近30萬上海市民感染甲肝。“那黃黃的皮膚、黃黃的眼珠,接連不斷出現在醫生面前。肝炎門診的老弱病殘似乎已經招架不住。甲肝、甲肝……在病歷卡上,醫生們不斷重復地寫著這幾個字。”媒體的一段記載,還原了當時上海處于疫情“風暴眼”中,多家醫院所面臨的迫切局勢。
王泰齡回憶,那時上海很多倉庫、校舍、旅館都改造成臨時病房,疫情快速蔓延至全國。北京全城也開展了大規模預防性消毒,時任中日友好醫院病理科主任的王泰齡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每天都有大量的肝病標本等待診斷,好像周圍的人都得了病似的。”她帶領全科人員輪班拆解切片、出具診斷報告,以精準的病理結論支撐臨床一線救治,平穩扛過了這場全國性公共衛生危機。
甲肝的沖擊終于消退,但潛伏在國人身體里慢性肝炎的隱患,更是一代人難以擺脫的沉疴。彼時,我國慢性肝炎患者超1億,病程綿長、分型復雜,但全國卻沒有統一的慢性肝炎病理診斷標準。王泰齡心下焦急:恰逢國際肝炎分型標準即將重新修訂,如果中國人拿不出自己的標準,就只能全盤照搬國外。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王泰齡的兄長、北京友誼醫院院長、知名消化病學家王寶恩此時剛參加完一場國際會議歸來,帶回了相關國際前沿信息。兄妹二人一拍即合,決意聯合全國病理、臨床頂尖專家,制定一套貼合中國人群、與國際前沿同步的慢性肝炎病理標準。
這是一場耗時數年的攻堅。王泰齡牽頭收集數千例慢性肝炎肝穿刺標本與完整臨床隨訪病歷,在無數個深夜反復比對切片、校驗每一項病變指標,以驚人的速度制定出與國際接軌的《慢性肝炎病理分級分期標準》,并納入我國《肝炎防治方案》在全國推廣實施。
這個標準被業內稱為“王泰齡標準”,它的出臺結束了我國慢性肝炎病理診斷無統一標準的歷史,極大提高了我國慢性肝炎的診斷和治療水平。該標準將慢性肝炎的炎癥活動度分為4級,纖維化程度分為5期,采用半定量計分的方法,客觀、準確地評估肝臟病變的嚴重程度,至今仍在臨床上廣泛應用。此后,王泰齡又先后主持制定了重型肝炎、脂肪肝、酒精性肝病、藥物性肝損傷等多種肝病的病理診斷標準,“一磚一瓦”地構筑了完整的肝病病理診斷體系,為我國肝病防治事業作出了里程碑式的貢獻。
2015年,88歲高齡的王泰齡再度扛起重任,承擔起中華醫學會肝病學分會《藥物性肝損傷診治指南》中病理診斷標準的制定工作。為了兼顧科學、實用、與國際接軌,她總結了自己10余年來積累的1000多例藥物性肝損傷肝穿刺病理資料,反復修改完善;同年,她關于慢加急性肝衰竭的研究論文發表在國際期刊《肝臟病學雜志》上,影響因子達11.33,展現了中國肝臟病理研究的國際水平。
在病理科留下不滅的燈
2021年王泰齡生日期間,中日友好醫院舉行了“泰齡肝病病理發展基金”揭牌儀式。病理科主任鐘定榮對此感慨萬千:“王老退休后數十年始終堅持閱片會診,畢生積蓄全部捐贈設立基金,專門培訓基層病理醫生、扶持青年人開展科研。”對此,王泰齡趕忙揮了揮手笑著補充:“肝臟病理總得有人搞。人老了肯定有這樣那樣的‘磨損’,我得在‘報廢’之前,把應該做的事都做出來。”
事實上,直到4年前,大家都沒覺得王泰齡真正地“退休”過。早8時準時落座顯微鏡前,晚8時離開科室——這個維持了數十年的作息她從未更改。
2003年,她親手搭建了中日友好醫院肝穿刺會診庫,其中每一份病例都由她親自整理歸檔,并細致記錄患者臨床信息、鏡下病理特征、長期治療隨訪效果。至2023年,該會診庫已存納近萬例全國疑難肝病病理標本,覆蓋幾乎所有常見、罕見肝臟疾病,是國內肝病病理研究、人才培養無可替代的寶庫。“這些病例資料是我一輩子的心血,如果不把它們整理出來,將來就會變成一堆廢品,太可惜了。”王泰齡說。
除了日常病理會診和科研工作,王泰齡還不知疲倦地投身于人才培養中。她堅持為全國肝病病理學習班講課,每年都有數百名來自全國各地的病理醫生慕名而來,聆聽她的教誨。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數十年的診斷經驗和治學心得傳授給年輕醫生,手把手教他們看病理切片、分析疑難病例。她常對學生說:“學醫的人不需要特別聰明,但一定要認真。只要肯下功夫,就一定能學好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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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王泰齡(右一)和病理科專家們討論疑難病例。
如今,一批批年輕醫生已接過了她的接力棒,成為病理專業的中堅力量。在她的帶領下,中日友好醫院也建立了一支梯隊合理、技術精湛的肝病病理診斷隊伍,為臨床肝病診治和肝移植的實施提供了堅實的支撐。
從17歲走進醫學院校門,到百歲猶未停下腳步,王泰齡一生以一雙慧眼勘破千萬肝病謎題,以一套套標準樹立診療坐標。“我老了,但事業不能老,要一代一代傳下去。”在王泰齡之后,相信病理科那盞曾陪她熬夜的燈,也將會繼續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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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手記
迎著晨光趕路
醫院為王泰齡舉辦百歲慶典這天一早,晨光斜斜掃過中日友好醫院的大門,也給王泰齡的滿頭銀發摻進了一抹金色。從她位于櫻花園小區的家中走來,只有短短幾百米。她特意把家安在離醫院近的地方,早年腳力輕快時,她7分鐘就能到達,可如今在攙扶下得走20分鐘。今天,她照例早到,可推開會議廳的大門,滿屋的同僚、后輩已將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活動中,《王泰齡教授畫冊及會診病例報告集》編纂工作同步啟動,這段百年人生與跨越半世紀的行醫歷程也將得以再現。王泰齡起身致辭,兩手摩挲著指尖若有似無的老繭。這雙手曾觸碰過的無數病理切片,曾是她一生的精神寄托。發言中,她頷首微笑,坦言自己人生最大的快樂,便是在顯微鏡下找到病變的關鍵線索,解開困擾臨床許久的診斷難題。這份純粹的熱愛鑄成“百煉鋼”,也化為“繞指柔”。它支撐王泰齡熬過無數個為攻克重大疾病而不眠的夜晚,也扛起過無數次從零開始的重擔;亦可讓她在轉身后,為身邊的一本小書、一朵小花而雀躍、而感恩。
聽王泰齡講述往事,最動人的就是這份舉重若輕。王泰齡家中有間小書房,門口顯眼處,一臺半舊的顯微鏡被鄭重地用絲絨布蓋好,余下的便是滿目書籍。而在書架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卻不著痕跡地藏著那些耀眼的過往:國家科技進步獎一、二、三等獎,“六五”“七五”“八五”國家科技攻關證書,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結題證書……證書金邊上泛起微光,正像王泰齡在顯微鏡下幽微的目光。在微觀世界中,細胞悄無聲息地記錄著生命體與疾病反復博弈、交手的經過。它們留下了怎樣的印記,疾病的故事有怎樣的發展?人體遭到了何種攻擊,如何抗爭,最終轉向什么命運?這些問題,是王泰齡終其一生的追尋。
百歲慶典結束,王泰齡在年輕人的攙扶下離開。手中的鮮花賀禮是醫學后輩對她百歲的隆重敬意,回家的小路是她往返了幾十年的行醫軌跡。如今,她已不必再日日迎著晨光趕路了。而她一路走來留下的腳印,沿途那一棵棵櫻花定會永遠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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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康報記者 魏婉笛 通訊員 王秀紅
供圖:中日友好醫院
編輯:魏婉笛 肖琰(實習)
校對:于洋
審核:秦明睿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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