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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圖|虎嗅現場拍攝
作者|虎嗅智庫
AI越來越能干活,企業卻未必因此賺到更多錢。
“過去5個人寫代碼、1個人審核。用了AI Coding之后,一個人就能生成大量代碼,結果變成5個人都審核不過來。”
迪卡儂中國執行副總裁肖路在WAIC期間,虎嗅特別策劃的這場AI決策者閉門會上,分享的這個細節,幾乎可以概括當下企業AI落地的最典型的困境。
模型更強、Token更便宜,可以迅速放大單個環節的產出,卻不會自動提升整條業務鏈的效率。一個環節提速后,瓶頸可能隨即轉移到審核、決策和執行的下一環。
這也是企業AI落地正在經歷的重心轉移。過去一兩年,企業關系的是“AI能不能落地、怎么落地“;現在,AI已經能干不少活,也帶來了局部的降本增效,但真正難的是企業如何調整流程和組織,把這些零散的效率轉化為可核算、可持續的經營成果。
圍繞以上問題,WAIC期間,虎嗅邀請了階躍星辰、林里?LINLEE、知微行易、云跡、PPIO、自然堂、施耐德等約30位來自模型、應用、及零售、制造等的企業決策者,進行了一場持續3個小時的閉門討論。討論最終落在了三個層面:Token越來越便宜后,AI的價值會流向哪里;什么樣的AI產品能夠真正賺到錢;以及,當Agent開始接手工作,企業的組織是否準備好了。
Token越來越便宜,任務閉環越來越“貴”
大模型能力持續提高,Token成本不斷下降,但技術進步并沒有等比例轉化為產業價值。長江商學院杰出院長講席教授、AI智能產業實驗室主任孫天澍將這一現象概括為“AI價值倒三角”:算力和模型所在的底層最為火熱,產品創新和產業重構所在的中層和上層卻相對溫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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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商學院杰出院長講席教授、AI智能產業實驗室主任孫天澍線上參與分享頁面
行業現在并不缺Token,缺的是把Token轉化為千行百業能夠使用、也愿意付費的產品價值。
過去,模型公司的競爭主要圍繞參數、榜單和上下文長度展開。隨著基礎能力之間的能力差距逐漸縮小、調用成本不斷下降,單純賣Token的議價空間也在被壓縮。競爭的下一站,不只是模型會什么,而是它能否進入真實業務,持續完成任務,并在執行中獲得反饋。
這意味著,模型要把技術能力變成產品價值,必須從提供一次調用,走向介入一段工作流;而進入工作流后產生的環境數據、任務軌跡和結果反饋,又可能反過來構成新的模型壁壘。
階躍星辰首席戰略官李璟將模型競爭的核心歸結為“數據飛輪”。階躍在選擇進入一個垂直領域前,首先考量的不是這個行業能消耗多少Token,而是其中有沒有形成數據飛輪的可能性和價值:模型能否深度嵌入工作流,持續獲得環境信息、任務軌跡和結果反饋,再利用這些數據優化后續執行。
在李璟看來,階躍拓展垂直Agentic Service 領域的方法論包括:“好的場景牽引、清晰的場景定義、對工作流的深度介入,以及環境數據和任務軌跡的持續回流”。十分關鍵的一點是,垂直Agentic Service的壁壘不只是積累更多行業文檔,而是能否在真實業務中持續執行任務,并把過程與結果轉化為下一輪優化的養料。
目前,階躍星辰正進一步深入金融、企業服務和零售等行業場景,并探索多種商業化模式。這并不意味著Agent已經普遍具備結果付費的條件,但至少說明,部分場景的商業模式開始從簡單出售模型調用,逐步轉向圍繞業務結果收費。
如果說工作流決定模型能否獲得業務反饋,那么終端則可能決定由誰掌握任務發起前的用戶上下文。李璟提出,未來可能形成終端Master Agent與專業Service Agent之間的“A to A”網絡:前者跨手機、汽車等終端理解用戶并分發需求,后者進入具體場景,負責完成專業服務。
終端的重要價值,在于它沉淀了大量個人數據和上下文,可以讓通用模型實現更高程度的個性化。但掌握入口并不等于掌握全部價值。Master Agent負責理解用戶需求并進行任務分發,而具體任務和結果的交付仍要由深入行業的Service Agent完成。兩者分別控制任務閉環中的不同環節,最終如何進行價值分配,取決于誰擁有不可替代的上下文、反饋數據和交付能力。
由此看,Token降價只是降低了AI的使用門檻,并不會自動創造價值。隨著通用模型能力逐漸成為基礎供給,價值正向三個更稀缺的環節轉移:用戶上下文、垂直工作流和結果交付。
模型能生產多少Token,決定了AI能力的上限;誰能把這些Token放進真實任務,形成持續反饋和可驗收結果,才決定商業價值最終留在哪里。
AI產品的生死線:能不能交付結果
過去兩年,市場上出現了大量AI產品:聊天機器人、Copilot、知識庫、Agent,以及包裝成“硅基員工”的各種應用。
但產品數量的增長,并沒有帶來同等規模的商業收入。企業愿意為試點項目買單,卻未必愿意擴大預算;大量員工在用AI,也不代表AI已經進入核心業務流程。
原因并不復雜,會回答問題、會生成內容,只能證明AI能用。能夠獨立完成一段工作,并交付可驗收的結果,才意味著商業模式可能成立。
知微行易CTO黃曉輝認為,傳統ERP、MES、CRM等系統強調清晰邊界,主要承擔記錄數據、固化流程的作用,而Agent驅動的智能應用需要打破系統邊界,理解企業語義、并調動不同資源完成任務。人在其中也不再只是流程操作者的角色,而會更多轉向目標設定、異常處理和結果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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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行易CTO黃曉輝
同時,企業并不會因為部署了更多Agent,就自然走向“自主企業”。大量企業系統彼此割裂、數據口徑和業務語言并不統一、仍會阻礙Agent的結果交付。在黃曉輝看來,AI落地的問題不在于調用更多Token,而在于通過企業語義、資源數據和業務規則的統一,降低調用成本,提高執行準確率。
而Coding之所以最先接近這條線,正是因為它擁有相對完整的執行和驗證環境。代碼庫提供上下文,編譯器和測試工具執行、驗證結果,錯誤信息又能返回給模型繼續修正。任務是否完成、節省了多少研發時間,也相對容易計算。
很多非Coding場景恰恰缺少這種驗證環境。營銷內容的增長效果很難單獨歸因,管理建議也難以直接對應經營結果。
因此,Coding真正值得被復制的不是產品界面,而是一套商業化條件:高頻任務、完整上下文、可驗證結果、可控成本,以及對業務流程的深度嵌入。
而企業愿意為AI持續付費,通常只有兩個理由:明確省錢,或者明確賺錢。
交個朋友高級副總裁、曼達斯克CEO崔東升以廣告素材為例:當AI制作一條素材的成本在約120元時,商業上很難成立;降到約50元后,才進入可用區間。但如果同類素材人工制作成本約為30元,AI仍未天然獲得經濟優勢,還需要在速度、規模、質量或轉化率上證明額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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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個朋友高級副總裁、曼達斯克CEO崔東升
這筆賬說明,AI商業化不是等到成本低于人工才開始,但一定要跨過客戶可以接受的成本拐點。AI“能做”只是技術條件,能否形成獨立閉環、交付業務結果,才決定企業會不會持續購買。
這也是為什么“提效80%”越來越難打動企業。企業真正關心的是:效率提高以后,有沒有縮短交付周期,有沒有減少外包支出,有沒有增加收入,或者有沒有真的減少人力投入。
如果AI只是讓員工更快完成某個環節,后續卻仍需要大量人工審核、修改和執行,那么所謂提效只是把壓力轉移到了下一環。
崔東升在現場表達得更直接:“但凡只談賦能的AI應用,基本上都很難成功。”“賦能”最大的問題,是它只描述AI提供了什么能力,卻沒有回答最終結果由誰交付。企業可能買到的不是一個可以承擔工作的生產單元,而是又一件需要人來管理、監督和善后的工具。
問題由此從“AI能提供什么能力”,推進到了“AI能承擔多少責任”。像素綻放PixelBloom創始人兼CEO趙 充認為,真正的AI Native產品不應只是工具,而應該成為能夠交付結果的“硅基員工”。這意味著,產品不能停留在幫人生成一份內容或提供一個建議,而要承擔一段相對完整的工作,并接受質量、成本和結果的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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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素綻放PixelBloom創始人兼CEO趙充
這也為AI產品劃出了一條更清晰的邊界,Agent主要幫助人完成任務,“硅基員工”則要對一部分任務結果負責。兩者的差別不只是自動化程度,更在于企業是否可以減少中間的人工作業,以及是否愿意把責任真正交出去。
產品形態當然會繼續變化,今天是Agent,未來甚至不再需要傳統軟件界面。但客戶的問題不會隨之改變—響應太慢、研發周期太長、營銷成本太高,或者供應鏈決策不夠準確。
AI產品真正要做的,不是追逐最新形態,而是回到問題本身,確定需要進入哪段工作流、獲取哪些上下文,哪些判斷必須留給人、以及最終用什么指標驗收。只有先定義問題,企業才能進一步確定AI應該獲得哪些上下文、進入哪一段工作流、用什么指標驗收,以及哪些判斷必須留給人。
沿著這套標準看,Token消耗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商業價值。語核科技COO胡睿提到,語核非研發部門每月的Token消耗已經從約6萬元增至12萬元,這至少說明業務人員開始主動使用AI;但使用量增加,只能證明AI變得活躍,不能證明企業已經獲得了同等價值。
如果Token賬單增加,沒有對應到成本下降、收入增長或周期縮短,那么它只是多了一筆IT支出。企業最終購買的不是調用量,而是調用之后產生的經營結果。
綜合現場討論,一款AI產品要形成持續付費,大致需要滿足一個公式:持續付費=高頻任務×可驗證結果×可控成本×流程嵌入。
Agent商業化的臨界點,不是企業部署了多少個智能體,而是企業是否敢把一段完整工作交給它。當AI可以接收任務、調用工具、完成執行并接受驗收時,它才從輔助工具變成生產單元。
可一旦AI開始承擔完整任務,企業就必須重新回答另一個問題:原來的流程、崗位和責任邊界還是否適用?
Agent開始上崗,舊流程必須讓路
過去兩年,企業主要擔心AI有沒有能力完成工作;那么現在,問題開始改變,當AI已經能承擔一部分任務,企業和組織有沒有能力接住它?
AI進入核心業務后,最先暴露的往往不是模型短板,而是企業自身的問題:數據口徑不一、流程模糊、部門權責不清,以及大量依賴個人經驗沒有被寫進系統的隱性規則。
迪卡儂中國副總裁肖路在現場就感概,AI不會自動加速企業,但會像一面鏡子,照出企業數字化建設中的薄弱環節。
在迪卡儂的實踐中,AI進入企業大致經歷三個階段:首先是個人工具化,員工用AI寫PPT、查資料或Coding;隨后是AI進入工作臺,嘗試完成端到端任務;最后才是組織重構,部門協同和工作分配方式發生變化。
所以企業AI落地的真正分水嶺,不是企業有沒有用AI工具,而是AI有沒有進入核心工作流。
個人工具化很容易制造“人人都在用AI”的繁榮,但局部效率并不等于組織效率。一個環節的產出突然放大,如果審核、決策和執行環節沒有同步變化,企業只會得到更嚴重的擁堵。
企業AI落地,不能只是給舊流程裝上新工具,更重要的是從業務結果出發,重新設計工作的組織方式:一項工作是否還需要沿著原有部門和崗位逐級流轉?任務鏈能否重新切分,中間交接能否被壓縮?哪些規則明確、重復度高的任務可以交給系統和Agent,人則更多轉向目標設定、復雜異常處理與最終決策?
中國生物制藥已將這種探索從“工具提效”推進到組織重構。CIO曹奮澤表示,團隊內部已經開始重新審視崗位與職責邊界:哪些崗位不再需要獨立設置,哪些職責可以合并,哪些任務可以持續交由Agent完成。關鍵并不是簡單地讓AI替代人,而是重新回答三個問題:誰定義目標,誰管理Agent,誰對最終業務結果負責?
走到這一步,AI改變的就不只是員工的工作方式,也會進一步重塑企業的組織結構、協作關系和權責邊界。未來的管理者不僅要管理人,也要管理Agent;Token也不再只是IT成本,而會逐漸成為業務負責人圍繞結果配置的一種經營資源。
但也正是在這里,大企業和AI原生公司的演進之路開始出現了分岔口。
AI+還是+AI,取決于誰承擔遷移成本
孫天澍提出,“100次+AI,不如一次AI+”。與其在舊流程上不斷添加AI功能,不如圍繞AI能力重新設計產品和組織。他建議企業建立30至100人規模的“AI特區”,先讓一支相對獨立的團隊按照AI原生方式工作,再把成熟經驗帶回主體組織。
施耐德電氣數智化轉型總設計師毛春景則給出了更謹慎的答案。對于一家業務分布在上百個國家、擁有大量工廠和物流中心的跨國企業,短期內全面轉向“AI+”并不現實。數據治理、安全合規、遺留系統和人員抵觸,都決定了組織只能漸進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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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施耐德電氣數智化轉型總設計師毛春景
施耐德的路徑,是先從內部提效、產品增強和對外AI服務入手,同時建立專門工作組、技術平臺、人才培養和內部社區。毛春景把社區和聯盟形容為推動變革的“軟刀子”:硬的一面是平臺、制度和工作組,軟的一面則是降低員工對變化的抵觸。
兩條路徑很難簡單分出對錯。
AI原生創業公司沒有太多歷史包袱,可以圍繞Agent從零設計流程;中小企業決策鏈條短,也更容易通過崗位調整迅速兌現收益;大型企業則必須同時處理舊系統、跨部門協同、合規要求和既有利益。
因此,更準確的判斷不是“小企業做AI+,大企業做+AI”,而是AI+更像是目標狀態,+AI是多數大企業不得不經歷的遷移路徑。真正的分歧,不是要不要AI原生,而是誰來承擔遷移成本。
最難改的不是流程,而是利益
談組織重構,很容易停留在“培養復合型人才”、“建立AI團隊”這些正確但安全的結論上。但當我們繼續追問,會發現組織重構始終繞不開預算、責任和利益的重新分配。
誰擁有Token預算?誰負責管理Agent?AI做錯了,是業務部門、IT部門還是供應商負責?AI節省的人力成本歸哪個部門?一個部門主動交出數據和流程之后,會不會反而面臨預算削減和崗位裁撤?
這些問題如果沒有答案,業務部門就很難有動力真正開放自己的流程。
過去,企業的權力通常圍繞人數、預算和信息形成。AI進入之后,一部分執行工作可能由Agent完成,管理者的價值也會從分配任務,轉向定義高價值問題、識別可標準化工作、處理異常情況并建立治理規則。
這會直接改變中層崗位的價值,也會重新分配部門之間的話語權。相比部署一個模型,這才是企業更難推動的變化。
舊崗位的價值需要重估,新的能力角色也要隨之建立。孫天澍提出,企業需要培養一批“AI架構師”:既理解產業本質和業務場景,也清楚智能體的能力邊界,能夠據此重新設計產品、流程和組織。這并非傳統IT架構師的簡單升級,而是連接AI能力與產業重構的關鍵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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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卡儂中國執行副總裁肖路
肖路進一步將企業需要的能力拆分為三類:懂業務的人定義價值,懂數據的人構建上下文,懂AI的人負責工程落地。關鍵不是要求每個人同時精通三者,而是讓三類能力圍繞同一個業務結果協同工作。
所以,企業AI競爭的分水嶺,不是誰部署的Agent更多、Token燒得更猛,而是誰能率先完成三件事:重構端到端流程,重新劃分人與Agent的責任,并建立與之匹配的預算和治理機制。
結語:AI下半場,企業先要改造自己
這場閉門會沒有給出一個適用于所有企業的AI答案。
有人認為應該先改流程、再上AI,否則價值無從捕捉;也有人主張讓AI先從下往上滲透,再由使用結果倒逼流程重構。有人堅定走向“AI+”,也有人認為大型企業未來幾年仍只能漸進式“+AI”。
但一個基本共識已經出現:模型能力不再是企業AI落地的唯一瓶頸,數據、流程、崗位和管理機制正在成為更難跨過的門檻。
模型決定AI能做什么,產品決定客戶愿不愿意為它付費,組織則決定這些能力能否真正變成經營結果。
AI開始能干活之后,企業真正的考題才剛出現。下一輪企業AI落地的競爭,比的不是誰部署了更多Agent,消耗了更多Token,而是誰敢先動舊流程、舊崗位和舊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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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77874.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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