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幻覺：從伊朗到烏克蘭，兩場戰爭為何都打不出贏家？

作者：顧正龍（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新華社前駐中東記者）

時至2026年7月下旬，自今年2月28日爆發的美國伊朗戰爭已持續近半年，但戰事并未真正落幕——本月19日，美國再度對伊朗發動空襲，此前旨在結束沖突的"伊斯蘭堡備忘錄"逐漸破裂，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幾近停擺，地區對抗有重新升級之勢。回顧這半年，美國總統特朗普及國務卿多次宣稱"美國取得勝利"、"史詩怒火軍事行動已經結束"，而伊朗也多次宣稱自己獲勝，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向民眾祝賀勝利。雙方都聲稱自己取得勝利，各執己見，莫衷一是。然而分析人士指出，雙方表態與實際評估存在明顯差異，這場沖突沒有絕對贏家，雙方都在不同層面有得有失，自稱勝利更多是政治敘事需要——而近期戰事的再度升溫，恰恰印證了這一判斷。

勝負概念發生變化

阿聯酋《未來研究》智庫7月10日在其網站發表題為《決斷的困境：當代戰爭勝負概念的轉變》文章指出，二戰以來軍事沖突結果的模糊性引出了一個新的解釋模式，以幫助戰略分析師理解現代戰爭的勝負結果。該研究認為，現代戰爭勝負判定的普遍混亂和模糊性源自于戰略思維的兩個主要錯誤：

第一個錯誤是混淆了戰爭和沖突的概念。戰爭只是更廣泛的政治沖突中一個延長的階段或暫時的軍事階段，這意味著戰爭可能以一方取得明顯的軍事勝利而告終，但未必能完全解決根本沖突。

第二個錯誤是采用西方的總體戰模式。西方分析家傾向以二戰等總體工業化戰爭模式來評估當代戰爭的結果。這種模式將徹底摧毀敵軍或占領領土視為勝利的先決條件，而這在現實中往往難以實現。該研究認為，戰略勝利通常可以透過間接手段實現，例如攻擊敵方的政治或社會重心，包括公眾輿論、盟友或治理體系的關鍵要素，從而削弱其戰斗意志，而不是僅僅專注于摧毀其戰場上的軍事能力。

兩個戰爭案例

該研究試圖透過分析兩個戰爭案例來論證這個模式：近期發生的加沙戰爭和俄烏戰爭。根據該研究提出的模式，在加沙-中東戰爭中，以色列透過徹底摧毀哈馬斯的領導結構和戰場力量取得了直接勝利，盡管仍有一些地道和零星殘余勢力存在。在黎巴嫩戰線，以色列除了直接摧毀真主黨的遠程飛彈系統外，還透過削弱真主黨的重心間接實現了其目標。

關于伊朗戰爭，以色列在十二日戰爭期間打擊了多個伊朗的重心，在多個戰線取得了軍事勝利，但并未徹底摧毀伊朗。軍事層面美國也占盡上風，掌握制空權、精準打擊伊朗核設施和導彈基地，伊朗防空網絡遭系統性打擊，但沒有被徹底摧毀，伊朗核心設施分散地下化，持續保持干擾能力。???在戰略上，美國在伊朗的核心目標落空——推翻伊朗政權未實現、核活動未完全終止。伊朗政權穩固、民心凝聚，在伊朗雖軍事損失慘重但戰略威懾猶在，該地區的沖突仍未解決。綜合來看。美國贏了戰術輸了戰略，伊朗輸了戰場贏了底氣，雙方都是階段性止損。????

至于俄烏戰爭，該研究解釋說，俄羅斯尋求透過直接消耗烏克蘭軍隊的軍事能力來取得勝利。同時，俄羅斯也注重透過間接手段打擊烏克蘭的真正重心—西方的軍事和財政支持。該研究表明，俄羅斯押注于延長戰爭，以試探西方繼續支持烏克蘭的決心，而俄羅斯透過在西方陣營內部制造相對分裂，成功地實施了這項戰略。研究預測，戰爭最終將以類似“穩定僵局”或均勢的軍事局面結束，即俄羅斯可能保留部分烏克蘭領土，并確保烏克蘭不會加入北約。

然而，在與西方的更廣泛沖突中，俄羅斯遭受了重大的戰略損失；其入侵導致芬蘭和瑞典放棄中立并加入北約，從而加強了北約在俄羅斯北部邊境和北極地區的軍事存在。

沒有贏家

研究文章最后指出，綜合來看，這兩場戰爭沒有絕對贏家，雙方都在不同層面有得有失。但半年后的最新局勢表明，"沒有贏家"的判斷不僅適用于對過去戰果的評估，也在繼續被現實印證——沖突遠未真正終結。

在伊朗方向，今年稍早由巴基斯坦、卡塔爾等國斡旋達成的"伊斯蘭堡備忘錄"一度被視為緩和契機，但這份為期約60天的過渡性安排未能轉化為持久和平。進入7月后，美伊之間的脆弱平衡再度被打破：伊朗軍方向霍爾木茲海峽方向的軍事活動升級，美軍士兵在約旦遇襲身亡后，美國于7月19日對伊朗革命衛隊沿海軍事設施、防空系統及導彈無人機儲存設施發起新一輪空襲，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幾乎停擺。有伊朗軍方消息人士警告，若美方再度打擊伊朗核設施，地區對抗將"轉入新高度"。這意味著，"十二日戰爭"后雙方各自宣稱的"勝利"，并未換來實質性的戰略穩定，反而只是這場沖突的一個階段性休止符。

俄烏戰場同樣延續著"邊打邊談"的僵持格局。盡管美俄烏三方年初已在阿布扎比實現首次正式接觸，普京也在5月表態沖突"正接近尾聲"，但圍繞頓巴斯撤軍、安全保障和領土問題的分歧依舊尖銳，勝利日短暫停火未能延長，前線拉鋸與縱深互襲仍在繼續。有分析認為，2026年內實現停火是大概率事件，但仍需跨過領土、安全保障與"特朗普變量"三道坎。

半年前提出的"沒有贏家"結論，如今看來不僅未被推翻，反而在兩場沖突各自的反復與膠著中被不斷驗證：戰術上的局部得手，始終未能轉化為戰略上的決定性勝利，而政治敘事中的"勝利"，也始終無法掩蓋沖突仍在持續、和平仍未到來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