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毛錢一斤的西瓜，不是水果自由

“現在水果行業賺錢的企業已經很少了，產業鏈上大部分人都在虧錢，干水果的人都直搖頭。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想進來？”

文 /巴九靈（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你大概也刷到過河南瓜農“幾分錢一斤”的西瓜的畫面與新聞。

最近半個月，各地助農身影此起彼伏，好不熱鬧：有人親自前往產區“包圓”一車、兩車的西瓜；

有一些企業專門派人拿著現金，去“抬價”或者“反向砍價”；

政府工會、超市、餐廳、景區、自媒體博主、明星等社會各界，紛紛出手。

不少媒體專門前往產區核實和報道。比如，開封通許縣豎崗鎮裴莊，擠滿了一輛輛三輪車，西瓜收購價格普遍是0.3元/斤左右，這個價格不到去年同期的一半。最差的瓜才幾分錢一斤。類似的情形，也出現在河南周口市、安徽阜陽市太和縣郭廟鎮等西瓜主產區。

圖源：小紅書

當一方的滯銷，被各方的熱情化解，如今的水果行業，可能遠不止河南瓜農。

價格頻跳水，今年水果行業怎么了？

河南瓜農并不孤獨。

1月初，智利車厘子就開啟了“跳水”首秀，上海普陀商超及菜場、濟南八里橋便民市場等地，智利車厘子價格較去年近乎腰斬。

3月，云南莓農遭受重挫，原本地頭價可以到60元一斤的優質藍莓，價格硬生生被砍掉了一半，9.9元一盒的藍莓也成就了年輕人的“藍莓自由”。

4月，“水果之王”榴蓮垂下高傲頭顱。北京新發地數據，泰國金枕榴蓮批發均價同比下降21.7%，越南干堯榴蓮批發均價同比下降57%。

5—6月，山東、遼寧大連的國產櫻桃（也叫車厘子）上市，其在臺州市場的表現卻是每斤直降30元起，西南最大櫻桃產區——四川阿壩州汶川縣的地頭價下跌，致櫻農收入縮水兩成。

從整體的水果行業觀察：上半年的CPI（居民消費價格指數）顯示，4—6月份，鮮果價格同比分別下滑1%、2.2%、0.7%。

另據農業農村部數據，6月，重點監測的6種水果（?富士蘋果、鴨梨、西瓜、香蕉、菠蘿、巨峰葡萄?）的月均價為7.48元/公斤，環比下跌3.48%，同比下滑1.84%，是今年最低的月均價水平。其中，西瓜價格環比跌19.91%，香蕉同比跌15.88%。

以上現象的結果是：“我接觸過的果農里，90%以上都虧——他們往往不算自己的人工成本，要是把人工算上，基本都白干。”一位做應季水果生意五年的零售商對小巴總結說道。

鮮桃豐收季，果農搶抓時間分揀裝運

價格跳水擠壓整條產業鏈的利潤空間。“現在水果行業賺錢的企業已經很少了，產業鏈上大部分人都在虧錢，干水果的人都直搖頭。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想進來，可能看著門檻低，實際門檻非常高。”另一位業內人士不乏夸張地補充道。

那么，原因何在呢？離不開兩個原因：“產能塞車”與品質下滑。

“跟今年氣候有關，集中上市了，一下子全涌上來。氣候也導致品質不穩定，果子進了市場，反饋和預期值都比較低。”海南農墾熱帶果蔬產業研究院常務副院長崔志富對小巴進一步分析說。

據了解，世界氣象組織的《全球年度至十年氣候更新》顯示：2026年至2030年，全球年平均近地表氣溫預計比工業化前（1850—1900年）平均水平升高1.3至1.9攝氏度。

今年4月1日至6月30日，我國平均氣溫16.9℃，較常年同期偏高0.8℃，為1961年以來歷史同期第三高。

舉例來說：2025/26產季，智利車厘子因氣候變暖“早熟”，成熟度、硬度和糖分不足，且對華出口同期增長約2.18倍；占全年產量近一半的國產藍莓，都供應在了3月到4月，形成“擁堵”；

泰國、越南、馬來西亞榴蓮大舉入華，同時“死包”“生包”頻現；南方的櫻桃與北方的櫻桃，因為氣候變暖出現了“撞車”式上市；河南、山東、江蘇等西瓜主產區今年種植面積增幅超18%，而全國平均增幅為14.8%，南北瓜農構成直接競爭，但河南產區降水偏多，品質受損。

采收西瓜的果農

真原因：全國卷入“水果競賽”

當然，無論是“產能撞車”，還是品質下滑，更多還是長期積累的結果。追本溯源，與水果行業過去多年形成的龐大產能密不可分，它最終導演了今年水果的“集中跳水”。

◎首先，盡管中國是水果生產消費第一大國，但與合理所需比較，種植端可能明顯過剩。

據中國果品流通協會常務副會長張建萍的數據：2024年果園總面積1.91億畝，產量3.4億噸，產值超過1.65萬億元，占農業總產值的17%。

中國生產的水果幾乎全部內銷。中國農業科學院鄭州果樹研究所的一篇研究文章認為：

2023年中國水果產量相當于每人每天可消費640克的水果，遠高過了2022年中國居民平衡膳食指南建議量（200—350克/人/天）。

瓜農西瓜滯銷

◎其次，全國各地不斷卷入水果產能的競賽，不少水果品質沉淀有限，口碑持續受到消耗。

如果打開一張過去十年各省園林水果產能排名變化圖，會發現競爭激烈：

比如，2015年，產能前五名分別為：山東（2766.64萬噸）、河南（2439.62萬噸）、陜西（1762.27萬噸）、廣西（1593.05萬噸）、新疆（1444.87萬噸），而2024年，前五名已經變成：廣西（3721.52萬噸）、山東（3324.57萬噸）、河南（2619.83萬噸）、陜西（2453.29萬噸）、廣東（2190.29萬噸）。

反映到各類水果，更為直觀。比如，陽光玫瑰葡萄“從南種到北”，藍莓從最初10個省份到2023年擴種至27個。

“廣西、云南、攀枝花都在競爭芒果。攀枝花獨特氣候條件，溫差大，種出來的口感可能比我們好。海南芒果主要靠季節差，大陸沒有時我們有，能賣上價；大陸一有，我們就賣不動了。現在各地門檻越來越低，一部分產能肯定被犧牲。”崔志富舉例說道。

“比如鷹嘴桃，以前沒聽過江西種，今年有了，價格比我們連平（廣東省河源市轄縣）的正宗貨便宜一半。連平鷹嘴桃是廣東十大名優水果，有地理標志，有溢價空間。大家本可以一起賺錢，結果外地低價沖擊，把市場搞亂了。”類似的案例，比比皆是。

無論是客觀的氣候條件，還是種植技術條件，都無形中助長“人有我有”“一擁而上”的地方水果產業格局。

比如，國家氣候中心廖要明團隊的研究發現：氣候變化導致陜西蘋果的種植帶北擴約200公里，氣候適宜種植區可發展面積約27.7萬公頃，江西柑橘不同適宜區種植北界平均北移83公里，其中臍橙可種植面積增加了46%。

而據中國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2022年的調研數據，面積10畝以下水果種植戶占比達80%。

所以，以下局面不難理解：“看到別人賺錢，自己也有一畝三分地，就跟著種了。但每個人的技術、施肥的不一樣。有人用進口有機肥追求品質，有人為了控成本什么都用。這樣一來，這個品種就爛市了。”中高端水果供貨商青藤社的品牌運營總監廖敏對小巴說道。

怎么辦？一些來自業內的建議

不難總結，水果產業已發展到一個這樣的時刻：國外市場難以打開，國內市場產能高位運行，且進口水果還在加大——據《全球及中國水果進口行業分析報告》：預計2026年將超過1600萬噸，同比增7.8%。

當供給海量且在擴大，國內市場居民消費卻面臨著收縮隱憂。典型的是荔枝的案例，由于對種植環境較高、產能尚有限，今年受氣候多變影響減產嚴重，類似桂味、糯米糍等品種，產量不及去年十分之一。原本市場供不應求，但由于價格昂貴，同樣面臨滯銷危機。

“我今年荔枝沒怎么賣，去茂名高州賣了點白糖罌，成交不好。后來到增城，果農要價太高。”上述一位受訪的水果零售商說道。

結合我們對于行業的調研，首先，控制產能已經成為業內共識，主動控產是必然趨勢。

在2023年9月的農業農村部會議強調：“力爭到2030年，全國果園面積控制在1.5億畝，水果產量穩定在2億噸左右。”

2024年12月，農業農村部總農藝師、種植業管理司司長潘文博在《踐行大食物觀 促進蔬菜水果高質量供給》中調整為：“到2030年，水果面積穩定在2億畝、產量在3億噸左右。”

圖源：農業農村部

“趨勢可能是以知識產權形成技術壁壘，通過授權經營、控規模、保效益的模式推廣。大家都能掙錢，也有品牌溢價。不是老百姓隨便種，最后賣不上價。”這是崔志富近期參加多次行業活動的觀察與總結。

部分著名產區，早已經下場管控。2023年7月，山東煙臺牟平區的《第58號：關于推動蘋果產業規模化產業化現代化發展的建議提案的答復》提到：

之前幾年，全國蘋果種植面積無序擴大至3200萬畝以上，造成了嚴重的產能過剩，產業收益也大幅下降。2021年之后，隨著國家耕地底線的嚴格管控及老劣低效果園的退出，蘋果種植面積已縮減至約2500萬畝，且會繼續調減。

其次，主動優化產品體系與品質，可以促進多元消費需求。

在超市水果區的介紹物料上，常常可以看到水果實測糖度。比如，巨峰葡萄17.1度，美都麒麟西瓜11.5度。

很大程度上，它反映著消費者對于水果挑選的核心支點以及測糖儀的普及，但結果演變為“糖度越高越好”的生產同質化和價格內卷導向。

“只有那些真正把品種出香味、風味、甜味，像最初從日本引進的‘晴王’那種口感的，我們才會買。”廖敏透露他們從種植戶收購陽光玫瑰葡萄的秘訣，其目前穩坐國內葡萄品類B端市場第一梯隊，一年能做上億元規模。

“這幾年水果普遍滯銷，唯一不愁賣的是韶關九峰的黃金奈李——他們控產控得好，外地種的少，品質穩，價格高，家家戶戶都賺錢。這才是良性模式。”另一位受訪者補充說道。

“消費需求其實多樣化，有健康意識的人會排斥高糖。相反，富含維C的酸味水果，比如檸檬，大家傳統觀念認為對身體好，就更感興趣。如果未來有維C檢測儀、氨基酸、維生素含量等便攜式檢測設備，對推廣極有利。”一位業內資深人士總結說道。

超市貨架上的水果

第三，持續創新銷售與種植模式，是未來穩住市場的關鍵。

產能過剩且散戶為主的種植端現狀，往往決定了銷售方式的碎片化與零售批發商權重過高，銷售不暢與平臺壓價，屢見不鮮。

除了常見的各式果農的沿街、直播間低價叫賣，此外典型的例子是：小眾水果常常面臨種植面積一擴，后端銷售渠道跟不上，價格即滑坡。

“紅毛丹前幾年效益一直穩定，也擴了一定面積，從原來兩萬多畝擴到現在五萬多畝，這兩三年推廣的。但配套的銷售渠道沒匹配上產量增長。前幾年基本穩定在10塊錢一斤，這兩天也到五六塊了。”崔志富說。

目前來看，要么種植戶形成利益共同體，提高話語權，主動拓寬銷售渠道，要么與部分批發零售商形成深度與精準合作，成為其供應鏈的穩定一環。

比如廖敏們的做法是：與部分果農形成利益共同體。“我們現在是挑人合作。如果發現對方有工匠精神，還在開花時就提前合作。技術團隊會介入指導，嚴格按照我們的標準種植，采摘前多久不能打農藥，每一批貨都要做質檢。”

小結

值得一提的是，一位受訪者感慨道：“種水果的大多是年紀偏大的人，外出打工沒人要，只能種點東西補貼家用，比種糧食強點。而且種水果看著不用天天打理，一年下來耗時也不多，很多人還會在家打零工貼補。”

可見，水果種植擴張背后某種長期的、深層次的動力。

如今，不少地方進一步要求和鼓勵水果在內的農產品產區提高深加工能力，部分短視頻平臺也對于好貨正價的水果直播間傾向更多流量，避免爛在地頭導致的極端損失，保障種植戶基本利益。當然也算好消息。

作者|林波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