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沂蒙山的夏夜，從不會徹底涼透。白日積攢的熱氣沉沉浮浮，黏在草木、泥土與肌膚上，風拂過也帶著溫軟的黏膩，像故鄉溫吞又綿長的溫柔。一場夏雨過后，閉塞的山野便徹底醒了，干硬的黃土被雨水浸潤得松軟溫潤，漫出清冽樸素的泥香，裹著草木的青澀，漫遍整座山村。
這是山野最慷慨的時刻。蟄伏地下數年的知了猴，終于挨到破土的契機，紛紛拱開濕潤的土層，奔赴一場短暫的人間奔赴。村里的孩童都懂這份自然的暗號，晚飯過后，人人揣一把手電筒，三五成群，踩著暮色往村邊小樹林去，奔赴一場夏日獨有的歡喜。
夜色里的沂蒙山野，藏著細碎的生機。蛙聲漫過田埂，層層疊疊，織成夜色的底色。點點螢火蟲穿梭在青草叢中，微光忽明忽暗，給靜謐的山野添了幾分朦朧的神秘。我們赤著腳踩在軟泥上，腳底是泥土微涼的柔軟，洗盡白日的燥熱。手電光束在林間錯落搖曳，劃破沉沉夜色，偶爾驚起蟄伏的小蟲，撲扇著翅膀隱入幽暗，細碎動靜里，盡是童年鮮活的煙火。
我們屏息凝神，循著樹干、地面細細搜尋，目光掃過每一處褶皺，不肯放過一絲生機。撞見知了猴的身影，便壓低聲音輕呼同伴，滿心雀躍卻不敢驚擾這份夏夜安寧。膽大的直接抬手輕捉，膽小的折一根細樹枝，緩緩引著它攀附而上。遇見淺淺的蟲洞，指尖輕輕一戳，洞口便緩緩舒展，探手進去，知了猴會輕輕勾住指尖，溫順地被帶出泥土。孩童的頑皮肆意又純粹，有人灌水引蟲，有人隨性以土法探尋，笨拙的模樣，都是山野童年最真切的模樣。
最動人的，是偶遇金蟬脫殼的瞬間。蟲身緩緩掙脫陳舊的軀殼，初成的蟬體瑩白柔軟，羽翼蜷縮脆弱，在夜色里慢慢舒展透亮的翅膀。那是一場無聲的重生，掙脫桎梏，奔赴新生。一群孩子靜靜圍立，無人喧嘩，心底莫名生出對自然的敬畏。原來世間所有蓬勃的生命，都熬過漫長蟄伏，才等來一朝綻放。
小桶里裝著滿滿的收獲，晚風里飄著隱約的期許。歸家后炭火慢烤，金黃酥脆，是夏日最質樸的美味。余下的蟬殼也細細撿拾，收納在竹籃里，攢夠便賣給藥材商販，換得幾枚零花錢。那些不起眼的空殼，是山野贈予孩童的溫柔饋贈，藏著夏日最樸素的富足。
歲月悄然流轉，山里人家陸續遷居城里。往日喧鬧的夏夜歸于寂靜，再也沒有錯落的手電光束與孩童笑語。如今留守的山林，蟬鳴愈發嘹亮清亮，穿透沉沉暮色，漫遍山野田埂。
我總覺得，這聲聲蟬鳴，是生命最溫柔的低語。它們熬過暗無天日的蟄伏，終于掙脫驚擾，自在鳴唱、肆意生長。原來人間得失從來如此，我們弄丟了熱烈純粹的童年，山野卻守住了生生不息的生機。所有遠去的煙火與歡喜，都化作山河永恒的回響，歲歲夏夜，如期而至，溫柔綿長，治愈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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