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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金臺環環 環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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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艾倫·麥克法蘭在英國劍橋大學國王學院。(Muye.G/攝)(本文圖片均由劍橋康河出版社提供)
“所有的困難和痛苦都是真實的,
但一切都是過程。”
作者:馮璐 劉玉婷
“我只是中國年輕人的一個朋友。他們喜歡向我提問,大概是因為我又老又小吧。”接受環球人物記者采訪時,艾倫·麥克法蘭戴著一頂黑色復古禮帽,身后是一整面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書墻。此時正值清晨,年過八旬的他剛剛吃完早餐,神情輕松又俏皮。
麥克法蘭是英國劍橋大學人類學教授,平日和妻子住在學校附近一間用舊船木改造的小屋里。他總是習慣戴著帽子,“這主要是為了保暖,同時也滿足了我的虛榮心——我頭發不多,戴帽子起碼能讓我年輕10歲。很多朋友說,如果我不戴,他們就認不出我了”。
外表看似“老頑童”的麥克法蘭,講話卻緩慢而穩重,仿佛從歷史縱深處走來,有著瞬間讓人平靜的力量。2025年5月,他在中國開設社交媒體賬號,用純正的倫敦腔分享見解,吸引了250多萬粉絲。有人向他傾訴被“催婚”的煩惱,也有人向他表達“不知如何面對死亡”,他總能用智慧、動情的言語讓人得到寬慰,大家親切地叫他“萌爺爺”。很多粉絲半開玩笑地自稱“劍橋畢業生”,因為跟著他學到了很多東西。
看到自己如此受中國年輕人歡迎,麥克法蘭覺得不可思議,“這可能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而是我看到中國年輕人是真正有興趣去理解世界的。我以平等的身份與他們交談,他們也回報我以同樣的平等、開放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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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的是中國面孔”
早在80多年前,麥克法蘭的家族就已經和中國結緣。
“我的叔公是英國文化協會在中國臺灣的第一位成員。我的祖父曾幫助繪制了中國和緬甸邊界的地圖。”麥克法蘭向記者歷數往事,“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是中國面孔。”
1941年,麥克法蘭出生在印度,照顧他的護士是當地華裔。華裔女性的善良和溫柔伴隨著他5年童年時光,那些中國化的記憶,至今留在他內心深處。
1996年,麥克法蘭第一次來到中國,“感到前所未有的友好與有趣”。他回憶,當時人們還住在蘇式混凝土建筑里,街道上自行車成群,勞動人民穿著藍色工作服,商店里的商品尚不豐富,“我用了3天才找到一瓶杰卡斯白葡萄酒”。他拿著葡萄酒站在北京的鼓樓上遠望,看到遠處的大小塔吊運轉不停,“那一刻,我意識到,一場熱火朝天的變革正在來臨”。
6年后,他再次抵達北京,“仿佛掉入仙境”:舊機場煥然一新,甚至建起第二座新機場,高速鐵路縱橫交錯,摩天大樓拔地而起,消費品琳瑯滿目,互聯網深入日常生活。“當漫步于上海外灘時,我甚至感覺自己身處于英國利物浦或曼徹斯特的大工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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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初,麥克法蘭來到中國。
“2002年,我招收了第一位中國博士生。同年,我在遼寧一個小鎮偶遇一個人,他說自己年輕時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吃上白面饅頭,而他孩子的夢想是去哈佛大學讀博士。”麥克法蘭驚嘆,中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發展,法律法規、教育制度、醫療體系等方方面面都取得了巨大進步,就像經歷了工業革命的英國一樣,但只花了短短數十年。
如今,麥克法蘭已到訪中國20余次。每次前來,中國都呈現出不同的樣貌。他計劃今年秋天再來住上3周。“中國不同區域的文化、語言都截然不同,非常多元,我永遠不會厭倦。”
除了美景、美食,吸引麥克法蘭反復前來的,還有中國人民。“我與很多中國朋友的友誼已經超過20年。中國人忠誠、樸實、理性、慷慨有愛心。每次我去中國,他們都把我照顧得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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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麥克法蘭和妻子在中國重慶。
麥克法蘭認為,中國經歷了飛速發展和社會劇變,但有些東西始終未變。“中國人民始終關心家庭、熱愛和平。”在他看來,“中國不僅僅是一個國家,更是一種獨特的文明。作為地球上幸存的古文明,不好戰,善平衡,道家、儒家與釋家思想扎根其間,延續至今。即使受到現代化的沖擊,中華文明的內在力量和強大根基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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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徐志摩花園
前不久,麥克法蘭錄制了一期視頻,走入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徐志摩花園。
百年前,中國詩人徐志摩留下了著名詩篇《再別康橋》,為無數中國讀者勾畫了心目中劍橋大學的最初印象。多年后,一塊刻有中文《再別康橋》頭尾兩句的白色大理石出現在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康河畔的垂柳之下,被人們稱為“徐志摩詩碑”。后來,這里漸漸擴展成徐志摩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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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麥克法蘭與徐志摩詩碑合影。
這是劍橋大學歷史上第一座修建在校園內的中式花園。自2014年起,每年夏天,徐志摩詩歌藝術節都在這里舉行,組委會主席正是麥克法蘭。他也是徐志摩詩碑和花園的發起人與守護人。
2005年前后,國王學院收到一位中國捐贈者的提議,對方愿意捐贈價值約2.75萬美元(當時約合22萬元人民幣)的白色大理石,用以紀念詩人徐志摩。然而,當時學院里幾乎沒人聽說過徐志摩,對此并不感興趣。當捐贈方提出,希望將石碑安放在國王學院最具標志性的康河畔區域時,學院更是直接拒絕:那是一片極為特殊的區域,不能隨意放置外來物件。
得知此事后,麥克法蘭極力說服學院,還幫忙把這塊3噸重的大理石從中國運到劍橋,后又與同事籌集資金建成了如今的花園。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徐志摩詩里那棵柳樹被砍倒時,麥克法蘭的女婿取了些木料燒成灰,將其融入陶土,親手燒制了幾只陶罐,至今擺放在花園里的石椅旁。
徐志摩花園及相關藝術節活動使越來越多的英國人開始走近中國文化。在麥克法蘭看來,這座花園象征著東西方之間的橋梁:從國王學院走出來,沿途是典型的英式建筑和英國風景;走過一座橋,便進入了中式花園。“從西方走到東方,只需要過一座橋。”他對記者說,“能與這座花園聯系在一起,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愉快和榮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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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年輕人像竹子”
出生于南亞的麥克法蘭,在熱帶植物的環繞中長大,喜歡種樹,也喜歡用植物來理解世界。
“我在自家花園種了5棵原產于中國的金雨樹,每到花期,枝頭的金色花朵就會吸引成群的蜜蜂。”麥克法蘭神采飛揚地與記者分享。他還把中國比作一棵大橡樹,地底根系延至深處,為枝干汲取養分。“歷史上,中國多次面臨災難,但從未被摧毀,好似橡樹的枝干會在風雨中折斷,但總會重新長出來。可以說,中國是一種極具韌性和彈性的文明。”
當網上充滿關于“躺平”的討論時,他第一時間聯想到的也是植物——竹子。“竹子代表了中國文化的韌性,中國的年輕人像竹子。竹子非常強韌,根系發達。它可以筆直挺拔,也可以彎曲,與其他竹子團結在一起,連成竹林。當狂風來襲時,竹子會彎下腰,吸收沖擊,等風停了,再重新挺立起來。中國的年輕人也是如此。他們可能會感到沮喪,覺得生活沒意義,但他們不會被徹底摧毀。他們可能會平躺一會兒,然后再反彈回來,找到新的未來。”
對于社交媒體賬號評論區涌現的焦慮感,麥克法蘭認為,這與社會的快速發展有關。“在中國歷史上,焦慮多由外部事件驅動,如洪水、饑荒、戰爭。但如今,人們的焦慮圍繞著‘如何找工作’等現實問題。這恰恰體現了中國年輕人并未放棄,他們仍在努力尋找克服困難的方法。”
在他看來,中國哲學、民族性格與家庭力量曾共同構筑了一種穩固感和確定性。“10多年前,中國年輕人生活在相對確定的‘階梯世界’,只要努力學習、認真工作、有足夠能力,就有機會晉升。梯子是安全的,高度取決于你是否愿意往上爬。隨后,中國經歷迅猛的變革。年輕人每天醒來,都面對一個不同的新世界。人工智能興起,更讓就業前景充滿變數。這些逐漸變化的確定性,正是他們焦慮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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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麥克法蘭端著餐盤,準備去和朋友聚會。
事實上,英國年輕人也面臨著相似的困境。“快速變化給全世界的年輕人帶來的困難如出一轍。”麥克法蘭進一步解釋道,英國有越來越多被稱為“尼特族”的群體——不就業、不升學、不參加培訓。這些人要么住在家里,要么靠政府救濟度日,或多或少已經放棄了希望。
不過,他對變化保持樂觀態度。“中國既是延續至今的古文明,又能在短短30年內完成巨大轉型,這極具特色。”他相信,中國家庭制度的演變也將如此——中國年輕人對父母的尊重、從父母那獲得的支持以及他們回饋父母的責任,這些傳統都將延續下去。
“事實上,我也曾感到沮喪,甚至被孤獨壓得喘不過氣。我的經驗是,焦慮時,泡一杯茶,那能安撫神經系統,讓人感到放松和舒適。”麥克法蘭說,“所有的困難和痛苦都是真實的,但一切都是過程。我年輕時,上學路上會途經一個陡坡,每次都要拼命蹬自行車,非常吃力。但我告訴自己:再騎一下,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艱難上,只需要一步一步來,最終你就會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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