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翻譯”景德鎮的遺產價值？魏青：找到本土故事與全球議題的共鳴點

封面新聞記者 劉可欣 圖據受訪者

7月25日，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正式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以下簡稱“名錄”）。至此，中國已擁有61項世界遺產項目，位居世界前列。

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常務理事魏青所帶領的清源文化遺產團隊，參與了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申遺全過程。除了撰寫申遺文本以外，他們還負責整體數字化遺產展示項目，以及五大片區之一長嶺片區的保護和展示工程等。

從學術研究到展示利用，從文本撰寫到數字化表達，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成功申遺，也為《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中其他遺產地的工作提供了寶貴的經驗。“現在回顧申遺工作，包括我曾經參與的‘鼓浪嶼：歷史國際社區’項目，其實都是通過對遺產價值主題的再發掘，找到比原本認知體系更豐富的視角，構建起對文化特質更充分、更深刻的表達。”魏青說。

清華大學教授呂舟（右四）魏青（右五）及團隊成員

申遺的過程

也是對遺產地價值再發掘的過程

從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申遺過程來看，最早的策略，即圍繞著重點窯址進行申報，到如今擴展到一整個手工業體系，也是對歷史的再發掘過程。“五大片區里的長嶺瓷石礦遺址和蛟潭窯柴燃料產區，都是在策略調整之后納入申報體系中的。”在魏青看來，策略調整的過程，也是發掘豐富文化資源潛力的過程。

從遺產構成來看，以景德鎮為中心的五大片區，包括鎮區瓷業生產中心、湖田古瓷窯址、高嶺瓷土礦遺址、長嶺瓷石礦遺址和蛟潭窯柴燃料產區，以不同歷史時期的瓷業遺存，構建起了從10世紀到19世紀的景德鎮瓷業發展的完整過程。“從宋元時期依附周邊原料產區的家庭手工業階段，到后來以鎮區為核心的手工業集鎮階段，反映了景德鎮瓷業在空間和形態上發生的變化。”

納入申報體系后，也意味著更迫切的調查研究、更充分的闡釋利用工作的展開。以清源文化遺產團隊參與的長嶺瓷石礦遺址為例。長嶺瓷石礦遺址主要由大午坑明礦遺址和小塢里溪谷瓷石開采加工遺址兩大片區構成。其中，大午坑作為規模宏大的露天開采遺跡，見證了曾經“萬人開采”的盛況；小塢里溪谷瓷石開采加工遺址則完整保留了瓷石的加工流程。

“我們通過這一組遺產要素，打通了地質知識、礦產資源利用等常規的地理知識，并且與歷史上的產業經濟相聯系，策劃、組織了一些有特色的研學項目，展示瓷業產業體系的發展過程。”魏青介紹道。而當代遺產資源如何被保護利用，又如何與當地的生產生活建立緊密的聯系，在他看來也可以被納入更廣義的遺產教育研學主題中。

長嶺片區局部

“通過申遺的工作，一方面是能夠構建起中國故事更為豐富的內涵，另一方面也能為地方的發展奠定更深厚的文化資源基礎，這對于帶動文旅等方面有著非常積極的作用。”魏青說。

申遺的過程，也是對遺產地保護工作的查漏補缺。對于考古遺址的調查、保護工作，對于遺存的修復工作，以及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承載空間的保護利用，也借由本次申遺工作得到了提升。

實際上，在《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上，不止有“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這一個項目，“中國古代瓷窯遺址”同樣位列其中。對于魏青和團隊來說，“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申遺工作，還需要考慮到后續其他遺產點位發展的可能性。“既能確保景德鎮能夠突出它的優勢，又能夠給其他歷史階段的、瓷業相關的代表性項目，預留足夠的潛力和空間。”

“‘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的敘事主題，實際上聚焦的是從10世紀到19世紀，即宋元明清時期，也就是景德鎮的瓷業在中國范圍內獨樹一幟的時期。”而在此之前，北方白瓷體系、南方青瓷體系都并未涵蓋在本次申報項目的范圍內，從時間和歷史空間的跨度上，景德鎮這個提名項目都有意保留了空間。

長嶺瓷石礦遺址：小塢里溪谷瓷石開采加工遺址礦洞（圖據國家文物局）

真正的文化遺產

要讓公眾能看懂其獨特內涵

“關于遺產的價值，我們前期的工作都是從專業視角著眼，例如價值論述、文本表達等。但要讓遺產地成為真正的文化遺產，還要讓公眾理解和接受這些價值。因此，展示和闡釋工作同樣重要。”在魏青看來，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作為手工業遺存，與其他的文化遺產地不同。“它的魅力并不在于場景本身有多打動人，而在于作為一個生產場所，如何體現生產工藝流程下，人與自然的互動關系，以及小到生產環節，大到生產機制之間的邏輯關系。”

圍繞著申遺文本的敘事邏輯，一套由中國院歷史所承擔規劃設計的在地展示系統在景德鎮被搭建起來。其中，涵蓋了一個展示中心、各片區展示場所及全部遺產要素點的標識標牌與說明文字等。

對于景德鎮這樣一個規模龐大，但又相對分散的系列遺產來說，在展示方面更注重的是遺產整體性與系統性的表達。“這個遺產的整體性，我們判斷可能是公眾比較難去把握和認識的。”魏青說。因此，標識系統從設計上強調統一性，在每個片區和遺產要素點上都有對整體布局結構的提示，以及該點與整體遺產價值的關聯闡釋。

長嶺片區局部

在此基礎上，清源文化遺產團隊進一步打造了數字化展示體系，以數字手段解決遺產地現場“看不見”的難題。通過VR技術，公眾可以在虛擬空間中穿越五大片區，理解完整的制瓷流程與瓷業發展的歷史脈絡，感受景德鎮瓷器對東亞地區、歐洲地區的文化影響。在御窯廠、落馬橋等考古遺址，融合現實技術讓公眾在直觀地看到遺址現狀的基礎上，也能看到作坊、窯爐的運作過程，并與之互動。此外，AR手機端增強現實技術也全覆蓋了45個遺產點。掃碼后，手機鏡頭里的現實場景之上便會浮現出動態的生產復原畫面。

情景的再現是為了解決“看不懂遺址”的問題，互動的形式是為了讓公眾了解瓷業的發展過程。這些生動的細節，都是為了魏青所說的能夠“更系統、更整體地理解遺產地”。

高嶺瓷土礦遺址（圖據國家文物局）

做遺產價值的“譯者”

找到本土故事與全球議題之間的共鳴點

申遺文本的撰寫，不僅是對遺產地價值的提煉和總結，更是一種“翻譯”工作：是遺產地與公眾之間的譯者，也是遺產地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之間的譯者。從參與“鼓浪嶼：歷史國際社區”申遺成功到現在，魏青感受到了“再發掘”視角與遺產發展動態之間的聯系。

長嶺片區局部

在鼓浪嶼申遺之時，國際上對“活態遺產”和“城市歷史景觀”的關注正與日俱增。這些同步發展的理念，與鼓浪嶼的申遺實踐形成了相互借鑒的關系。“從這一點，我們有信心去挖掘這樣一個歷史視角，”魏青說，“不是只看建筑群的風格樣式，而是看其背后的內涵，即在外來文化沖擊下，本土文化如何包容、如何創新，這又如何反映中華民族的文化韌性。”最終，這成為了一個將全球化時代文明沖突與共存的議題銜接起來的中國故事。

2017年鼓浪嶼授牌時，時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在考察后感慨，這座小島所承載的歷史文化現象對全人類具有啟示意義，甚至可以成為“全球公民意識的一個課堂”。

魏青認為，景德鎮具有類似的深意。“我們講的是中國瓷業如何走向世界、影響世界的故事，”他說，“但從全球視角看，它又是一個不同區域的文明元素如何通過一個產業實現互動互鑒的案例，是手工業時代人與自然關系的生動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