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至情至理:城市基層治理中民意分類邏輯與實踐》中,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劉怡然關注的就是這個切口。這本書以北京、成都、臺州三城近五十個田野案例為基礎,構建了宏觀、中觀、微觀三層民意分類框架,深入剖析民意在城市基層治理中的情感邏輯與理性運作。
在一次“《至情至理》新書思享沙龍”上,作者劉怡然與該書的責編孫瑜圍繞成書歷程、研究方法及知識生成等議題展開對談。以下為本次對談的節選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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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怡然,牛津大學碩士,清華大學博士,哈佛燕京學社2011—2012年訪問學者,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后。現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城市社會學研究室副研究員,The Journal of Chinese Sociology兼職編輯。主要研究方向為政治社會學、經濟社會學,專注于社區建設、基層治理等研究領域。
情理碰撞是基層治理最生動的部分
問:當你把選題交給我時,我看到“至情至理”這個名字真的是眼前一亮,包括英文書名Sense and Sensibility:一方面很符合你的個人氣質,另一方面又傳遞出你的學術主張——基層治理中,既要講“情”,也要講“理”。你是怎么想到這個書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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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情至理:城市基層治理中民意分類邏輯與實踐》
作者:劉怡然
版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25年1月
劉怡然:我特別喜歡這個問題。這本書出版后,我收到最多的兩種贊美——第一是封面好看,第二是書名好聽——這讓我覺得挺欣慰的。
之所以會想到“至情至理”,其實是因為在田野中看到太多讓人印象深刻的“情”和“理”的交鋒。舉兩個小例子:
一個是前幾年北京推行的老舊小區抗震加固工作。按道理說,這是一個為了公共安全從長遠看對居民有利的政策,有非常明確的“理性收益”,符合居民的“安全需求”,可以讓他們住得更安全、更踏實。但在執行過程中,很多居民并不愿意配合:因為加固過程中,他們要搬出去臨時安置,不僅擔心家里東西被弄亂、弄丟,還要多付一筆房租,這些很具體、很切身的生活煩惱,讓他們在情感上抗拒這個項目。
調研過程中,有一個案例讓我特別受觸動:某個社區的抗震加固推進不下去,并不是因為居民單純“反對項目”,而是夾在一個家庭內部長期的遺產糾紛之中——兩兄弟多年來積怨很深,房子歸屬、債務問題糾纏不清,導致誰也簽不了字,基層干部為此幾乎天天跑法院、跑居民家里。這位干部最后到處找人湊款,甚至自己掏腰包,幫這個家庭在法律層面把遺產問題解決了,加固項目才得以真正落地。事情做完之后,很多居民都非常感激他,他自己卻在那段時間幾乎每天睡不著。
還有一個是日常生活中的漏水糾紛:三樓裝修漏水,二樓沒人,水直接泡到了一樓新裝修的房子。一樓找上門來,二樓說不在家,三樓說“施工的不是我”,各執一詞,誰都不愿認賬,矛盾越拖越僵。最后還是要靠社區書記一戶戶上門聊天、做工作,靠的是熟悉、信任、面子、人情,一點點把情緒降下來,才有可能談理性、談解決方案。
在這些故事里,“情”不僅是個人情緒,也是人情、感情、道義;“理”不僅是政策道理,也是規則、制度和理性計算。很多項目一開始是“情緒的宣泄場”,大家走進會議室先是吵架,吵了一次、兩次、三次……才漸漸把議題從純情緒推向理性、可討論的規則,最終形成某種公約。
所以,“至情至理”不是一個唯美的文學式題目,而是我在田野里反復看到的:情緒與理性,情感與道理的不斷碰撞、交鋒、彼此塑形,最后找到某種平衡的過程。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基層治理最生動的部分。
問:從學術分析的角度,“情”和“理”在基層治理研究中意味著什么?它們的關系是什么?
劉怡然:從層級來看,越到宏觀,邏輯越理性;越到微觀,情感因素越重要。基層政府其實是一個樞紐:它既要承接上面傳下來的理性化的政策目標,又要面對下面居民情緒化的、個體化的需求,必須在兩者之間不斷轉化和尋求平衡。
我覺得“情”這個維度在以往的基層治理研究中是被相對忽視的。大家更多關注制度、機制、資源分配這些“理”的層面,把“情”當作背景噪聲來處理,或者干脆不去分析它。
但我在田野里一再看到,當情感連接建立起來之后,很多依靠規則和利益計算無法推進的項目,反而能夠向前走。居民說“(社區)書記,給你面子”,這不是什么行政壓力的結果,而是真實的人際情感在發揮作用。
當然,這本書并不是在主張“情大于理”,而是想說明:在基層治理的實踐中,情與理并不是對立的,它們在多元主體的互動中相互纏繞、彼此塑造,最終走向某種動態的平衡。這個過程,其實也呼應了我們國家法治、德治、自治“三治融合”的理念。
問:書中重點梳理了北京、成都、臺州三個城市的48個案例,還專門做了“案例目錄”。為什么是北京、成都、臺州這三個城市?這些案例是如何選出來、串起來的?
劉怡然:從田野調查的時間上講,我在研究室快10年了,調研了不少地方,但最后重點選了北京、成都、臺州這三個城市作為主樣本。
一是因為在這幾個地方的田野時間最長,資料積累最扎實。二是它們在地理空間和治理環境上確實具有代表性——東部、中部、西部各有一個樣本。三是它們的治理外部環境各有特色。北京市政府自上而下的動員能力強,從上級到基層的傳導比較直接,治理的行政色彩更濃。成都市的社會活力比較高,社會組織和社區自組織發達,壩壩會、院落議事這類傳統使得居民的凝聚力較強,社區本身有很強的內生動力,治理方式因此也更多元。臺州市則是“楓橋經驗”的重要發源地,對矛盾調解、平安建設、科技賦能治理等方面,都有比較突出的實踐樣態。
在案例編排上,一條主線是“城市化進程”:從早期城市拆遷、整村改造,到老舊小區修繕,再到日常生活中的買菜、停車、電梯加裝,再往后發展到文化服務、老年照護、兒童與青年服務,以及安全、秩序、社區發展等議題。另一條線,是“后單位制的治理轉型”。過去很多城市社區是依附在大單位之上的,住房、福利、養老、秩序都由單位承擔。隨著單位制淡出,很多原來由單位兜底的事務轉嫁到城市社區:公共區域沒人打掃、物業費沒人愿意交、公共責任邊界模糊,這些“碎小又頑固”的問題都跟這場結構性轉型有關。48個案例其實就是沿著這兩條線索,我一邊跑田野,一邊不斷整理、分類、提煉出來。
只靠“理”,研究是堅持不下來的
問:很多青年學者走上工作崗位后,都會面臨一個困境:一邊是課題、任務要求,一邊是自己的學術興趣和長期主線。你是怎么在工作中,把自己的那條學術主線堅持下來?
劉怡然:老實說,這個過程并不輕松。學生時代做研究,有更多整塊的時間可以讀書、思考和進行田野調查,想不清楚的地方還可以找導師討論。
工作以后,時間是碎片化的,不能完全由自己安排支配。各種課題有明確的方向和時間節點,必須配合完成,這是工作的“硬性要求”——有時候難免和自己的研究議題有沖突。但我后來也逐漸發現,這些看似“分散”的課題,在中國式現代化的總體背景下,其實是可以串起來的。對我來說,共同體如何在城市化進程中產生變化和重建,是持續關注的主線。順著這條線,我找到“民意”這個有彈性的概念:無論是拆遷、物業服務、停車問題、電梯加裝、文娛組織,還是居住安全、社區秩序,它不僅關乎“居民如何理解和表達自己的訴求”,也關乎他們如何在變遷中重建人與人的關系。
隨著資料積累得越來越多,你會有一種“自然分類”的沖動——就像小朋友拿到一堆小汽車,一開始可能只按顏色分,后來會按大小、功能、結構分,并找到一種更好的結合方式。分類的過程,其實就是理論化、結構化的過程。這本書某種意義上是我作為學生、博士后、青年學者這幾個身份轉換過程中,不斷試錯、積累,再整理之后,形成的一次階段性梳理。
問:很多學者的第一本書,往往就是博士論文的改寫。你選擇了另一條路:沒有直接出版博士論文,而是把拆遷研究放在新書的開篇,把它嵌進一個更長的城市化進程敘事里。你是怎么做這個取舍的?
劉怡然:我的博士論文一直沒有拿出來單獨出版,一方面是因為拆遷本身有一定敏感性,需要謹慎對待;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它的時代性很強——當年我調研的拆遷案例,放在當時是城市化進程中的結構性事件,但放在今天再看,很多政策語境、民眾反應、治理邏輯已經發生了變化,需要重新理順。
后來我意識到,拆遷其實可以作為整個城市化敘事的“歷史起點”。它是城市空間擴張中繞不開的一個環節;它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的居住和生活基礎,是后續很多“社區日常問題”的前史。
所以在這本書的結構里,我選擇把拆遷作為開篇,用一種“歷史視角”去呈現它,而不是把它當作一個孤立的、只服務于某一時期的案例。這樣做的好處是,讀者能在同一本書里,看到從拆遷問題到老舊小區電梯加裝,再到文化活動和智慧治理的連續性,也能看到民意在不同階段的形態變化。
問:在整個成書過程中有沒有特別艱難或者讓你觸動很深的時刻?
劉怡然:老實說,最難的不是技術層面的困難,而是作為研究者的專業身份和作為普通人的道德直覺之間的張力。在田野里會遇到一些家庭,他們生活得很艱難。他們中有人愿意跟你聊,是把你當成一根稻草——覺得你在北京的“大單位”,是不是能幫上點什么。
但我只是一個研究者,我能做的就是聽,就是記錄。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是真實存在的。
有時候會想起那個非洲攝影師的故事。一個孩子餓得快死了,身后有只禿鷲盯著。攝影師站在那兒,按快門的那一刻,他就成了一個職業者,只能做自己該做的事。之后那張照片也引發很大爭議,但是,照片被很多人看到,產生的社會影響也許遠遠大于趕走一只鳥。這個選擇本身,始終是復雜的。
當然,田野里也有很多讓我感動的時刻。有居民握著我的手說感謝黨,有基層干部在凌晨還在反復協調復雜的矛盾,有社區書記把每家每戶的細瑣之事都記在心里,默默維系著鄰里關系。這些經歷讓我覺得,這個研究是有意義的,值得做。
問: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你做這個研究、寫這本書的內在動力,你會怎么說?是責任感、興趣,還是別的什么?
劉怡然:如果只用理性來回復,這當然是我的工作,是科研任務、成果要求的一部分——我要謀生,要寫論文,要寫書,這是“理”的一面。
但如果只剩下這一面,我是堅持不下來的。研究里還有更重要的“情”的一面,也就是“每一個研究里,都包含著我們讀過的書、走過的路和愛過的人”。
你做的每一個研究,其實都帶著你的情感、你的經驗、你的困惑和你想對世界說的話。有時候你會懷疑自己的研究有沒有意義,但當你在田野中被某一個人、某一個瞬間再次打動時,那種小小的火苗又會被點燃。
更何況,做社會學研究,不可避免地要用別人的人生去建構自己的成果,你必須對這件事保持清醒和敬畏。所以,對我來說,這本書既是一個學術成果,也是對那些故事、那些人、那些基層工作者和居民的一種回應:我看見你們了,也希望通過這本書,讓更多人看見你們。
這或許正是學術研究最動人的地方:理性的框架之下,始終流動著真實的情感;而那些情感,才是讓研究得以扎根反哺大地的真正通路。
整理/孫瑜(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群學分社)
編輯/申璐 何安安
校對/盧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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