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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鎮的藝術生態和生活方式都在持續更新,
“一切似乎才剛剛開始。”
在韓國釜山舉辦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8屆世界遺產大會上,“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項目成功申遺,被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我國第61項世界遺產。
作為“千年瓷都”,這座贛北小城曾以青花瓷定義過世界對東方美學的想象。如今,年輕的藝術家、越來越多的獨立工作室和熱鬧非凡的創意市集,正在重新書寫著景德鎮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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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超
雕塑藝術家,安徽宿州人,
2011 年畢業于南京藝術學院雕塑系 ;
2016 年在景德鎮成立 CHAO Studio,
代表作有“茜婭系列”“豆芽系列”“孤獨星球系列”和“龍蛙系列”等雕塑作品。
早在劉超來到景德鎮之前,“成為一個創作者”這件事就已經深深地在他心里埋下了種子。從雕塑系畢業之后,他先是在位于北京的藝術家于凡的工作室里做了4年助手,這段經歷對于處于迷茫階段的劉超異常珍貴,也更堅定了他要繼續從事創作的想法。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劉超來到了景德鎮,這座有山有水的小城市讓他覺得舒服和放松,沒想到待著待著就留了下來。
談及創作,劉超不愿意把自己放在一個多么高的位置上,“做藝術其實也是找個班上嘛。”最初也有過囊中羞澀的階段,好在一步步堅持走過來了。根據他的描述,由于完備的分工體系,在景德鎮,藝術似乎可以回歸到一個非常普通的“勞動分工”的范疇里。在這里,你可以找到賣泥巴的工廠、3D建模的工作室,既可以找到專業的人來鑄漿、翻模,也可以找到畫工幫你畫畫,無論是傳統的花紋圖飾還是更現代的塊面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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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超工作室一角?
劉超的文化養分是駁雜的,喜歡讀特朗斯特羅姆的詩,也愛看林懷民的編舞。他還提到自己受到非洲木雕的影響——它既是具有“神性”,又是面向大眾的,有一套自己完備的語言系統,一套不需要解釋的表達。這是他始終向往的藝術追求,也是不斷嘗試、打磨,期望能達到的一種質樸活潑的語言形式。“首先要有一個沖動,然后才是通過材料、形式、語言來把它表達出來。這個東西就是要沖破你的身體,作品自己要跑出來了,它只是借助一個藝術家的手被創作出來。很多時候是這個樣子的。”
在劉超看來,傳統陶瓷的造型工藝中有一些和雕塑語言共通的東西,而陶瓷和其他材質相比,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造型過程中產生的痕跡都將被保留下來。他說:“這是一種手工的溫度。”因為兒子小七的到來,劉超創作了系列作品《孤獨星球》,作為送給他的禮物。釉下彩的使用實現了更加柔和的視覺效果,而明亮質地的紅黃藍則展現了一個嶄新生命中所蘊含的一種原初的生命力。這種有力的視覺呈現和作品名之間似乎有一種沖突感,劉超解釋說拿“孤獨”取名并不源于悲觀,而是一種哲學中“存在”意味的生命狀態:人生來孤獨,從來如此,這是生命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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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超作品《在云端》《龍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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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超作品《孤獨星球》?
孩子確實在影響著大人觀看世界的方式。在成為父親之后,劉超作品中的色彩明顯豐富了許多。他樂于接受這種變化:“現在用來專注創作的時間減少了,創作節奏不得不慢下來。但是這種被新的生命所感染的力量也是其他事情所不能比擬的。”
在劉超剛開始做創意陶瓷的時候,景德鎮的創意陶瓷還沒有這么多。而這幾年變化非常大——好的市場反饋助推了更年輕的從業者去進一步精進創作語言。景德鎮的藝術生態和生活方式都在持續更新,美術館、咖啡店、藝術機構、集合店隨處可見,“一切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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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嘯
獨立手作人,江西南昌人,
2011 年本科畢業于景德鎮陶瓷學院,
畢業后于樂天陶社駐場一年,
2012 年成立工作室“花狗空間”,
曾舉辦個人展覽:《小人》《農夫》等。
曉雪
獨立手作人,湖北黃石人,
2014 年碩士畢業于湖北美院雕塑系,
曾舉辦個人展覽: 《細細聲》《大象》、Elephant Shoes等。
今年是王嘯和曉雪在景德鎮共同生活的第12個年頭,據說像他們這樣的“藝術家夫妻”組合在景德鎮很常見。他們的女兒盤盤今年讀三年級,從小就在王嘯和曉雪的工作室里玩泥巴,也跟著他們去駐地創作、參加展覽,是個在“ 陶瓷堆”里長大的小朋友——顯而易見,名字也來自于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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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嘯作品《農夫》《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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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都是陶瓷專業科班出身:王嘯是景德鎮陶瓷學院的畢業生,畢業后還在樂天陶社駐場了一年——已經在景德鎮扎根了20多年的樂天陶社可以說曾經聯結過一代又一代的“景漂”年輕人。而曉雪,研究生讀的是雕塑系的陶藝方向,受到王東子《做陶的法國女人》的影響來到了景德鎮。他們的作品都有質樸又童趣的一面,大部分時候,兩個人都很有邊界感,不太會干涉彼此的創作。只有在偏“產品向”的器皿部分,因為體量龐大,同時涉及到各種復雜的工藝問題,兩個人才會深度合作完成。
在景德鎮陶瓷學院的時候,王嘯曾經跟著一位畫釉上彩的師傅系統地學習過傳統陶瓷的工藝。對于傳統工藝的一些領會也被他順暢地應用于自己的創作中,雖然表現方式是全然不同的。某種程度上講,王嘯是個蠻“老派 ”的人,他們共同的朋友們有時候會開玩笑稱呼他為“老藝術家”:生活極其規律,習慣做“慢工”,也不那么關心行業資訊,需要大塊、完整的時間沉浸于自己的陶瓷創作中。“我總是邊做邊想,”王嘯說,“這種節奏是非常適合用陶瓷的形式來表達的,而且陶瓷是一種充滿了主動性的材質,制作的過程中它會帶給我反饋,有時候在材料的‘指引’下,我會突然閃現完全不同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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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雪作品《貓咪耳朵杯》《吹泡泡》《小貓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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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曉雪則“快”很多,做東西習慣于一氣呵成,也喜歡將幾種不同的工作摻在一起做。陶瓷的制作綜合了很多材料的技法在其中,而最終呈現的效果總是需要經過幾天燒制過程的等待,這個反饋永遠是延遲的。在時間的作用下,一些偶然性的因素也會凝結其中——曉雪說,這是陶瓷這種媒介好玩,同時也麻煩的地方。在等待陶瓷燒制的時間里,曉雪會穿插著畫畫或是做點手工、雕塑。曉雪曾經以“細細聲”為名舉辦過一場個人展,她的作品也總是體現出一種生命感性:對于微小之物、細膩感情的體察。她常把自己的閱讀體驗和生活經歷烙印在作品之上。“還是要保持不被太多慣性的東西推著走的狀態,”曉雪說,“我愿意時不時跳出來看一看,想一想。”
伴隨著旅游業的發展,景德鎮這幾年發生了不少變化,但王嘯和曉雪都是“心挺大”的個性,始終覺得去調整自己比去調整外部更重要。
這些年里,兩個人經歷過工作室被偷空、被洪水淹過——等到洪水退去后,他們選擇以那場洪水的水位中間值“1.92m”為名,在被淹過的“花狗空間”里辦了一場展覽。曉雪說:“事情已經發生了,當然是有損失,但其實接下來只要你在家里有2張桌子就能接著干。如果想再找一個小工作室進行過渡也能接著干。還好景德鎮不大,處理起這些事情不會說是太麻煩。”
正如燒制陶瓷總是要延遲收獲反饋,王嘯和曉雪也從來不急,他們相信窯火會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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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丹丹
野生陶藝家,湖北十堰人,
2013 年于景德鎮三寶村成立“大丹”陶藝工作室,
主要創作方向:雕塑、花器,代表作品有《墨韻游彩》《上古泥金》等。
做“大丹工作室”其實是鄧丹丹的第一份工作,幸運地從2013年做到了現在。鄧丹丹沒有讀過陶瓷相關的專業,用她自己的話來講是個“野生陶藝家”,卻對于器物的色彩和線條有著極其敏銳的洞察和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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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丹丹作品《霧藍釉》系列?
一些朋友會用“創作沒有瓶頸”“爆發力很強”這樣的詞匯來形容鄧丹丹的創作生命力。鄧丹丹總是不打草稿、隨心而為。她喜歡待在工作室里,在靈感閃現的瞬間就能立刻付諸材料,動手做起來,近乎一種本能。在她看來,“沒有丑東西”——材料、色彩、成型方式,還有燒制方法,這些要素從來都不是獨立存在的。“再不好看的造型,也可以通過調整裝飾手法或是成型方式把它變得好看。你也可以根據顏色選擇適合它的器型,如果看不過眼,這邊加一點,那邊改一下,總能改出來的。”
鄧丹丹一直以花器為主攻方向。一開始“只是做著玩”,并沒有打算售賣,后來不斷有客人找上門來購買。早些年,她的花器大多出現在樣板間和售樓處、設計公司——而近幾年,她觀察到越來越多的人愿意在家里放置有設計感的陶瓷花器,取代以前常見的玻璃器皿。“人們好像沒那么真的在乎一個東西的‘實用性 ’了;它好看,讓我心情愉悅,就是有用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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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丹丹工作室一角?
做陶瓷的這些年里,一開始,鄧丹丹并不喜歡傳統陶瓷,覺得從事的門檻太高。但最近幾年,她越來越被傳統陶瓷的質感吸引——尤其是陶罐。“現在去每個地方的博物館,我都會去看陶罐。”這種轉變在這幾年也反哺到鄧丹丹的創作中。陶瓷吸引她的,是那種“永遠未完成”的可能。“泥巴可以變成任何你意想不到的東西,沒有標準答案。進窯燒制之前,你不知道它會變成什么樣。這種不確定性充滿可能。”即使陶瓷作品做出來了,過段時間如果想再改也很容易。“修改一下,馬上就變成另外一個全新的東西了。”
總是有事可做、也能受到認可,這是鄧丹丹愿意長期生活在這里的主要原因。在景德鎮,關于“自由”的感受似乎并不是件奢侈的事情。鄧丹丹身邊的朋友們背景各不相同,如今都樂得在這里做陶瓷。大家聚在景德鎮玩,像個小“烏托邦”,如果手邊沒有錢花,就捏點東西去擺攤——總是可以養活自己的。不知不覺間,大家似乎培養出了這樣的共識:我想要的東西是可以動手去做出來的。因為這里陶瓷的各種原材料都豐富得驚人,這似乎放眼世界范圍內都不一定能找到第二個。鄧丹丹形容說:“在市場上,你可以買到任何你想要的材料。如果不夠滿意,可以自己配制顏色、釉料、泥土——而2塊錢就可以買到一斤釉。如果自己沒有窯,就去找公共窯燒制,也很便宜。”這對于沒有陶瓷基礎、僅僅想要嘗試陶瓷創作的新手而言也是非常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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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丹丹作品《青花藍金》《半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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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里,新技術也在不斷地滲透到這個以“手工”為主的行業中,令人目不暇接:3D打印技術可以把花器掃描后直接修改;激光雕刻和自動修坯機也開始出現在年輕創作者的工作室里。一些更年輕的藝術家也讓鄧丹丹感受到了“后浪”之勢:總能那樣精確、順暢地調用材料進行表達。談及未來的創作,鄧丹丹表示自己正在嘗試做小的生活器皿,像是水杯、抹茶碗、茶器。“這些小的生活器皿并不好做,因為要考慮的因素太多了:不滲水、不開片、能進微波爐等等。”或許正是因為鄧丹丹從不把自己當成一個“已經會了”的人,才能夠不斷地進行自我更新、永遠可以“重新開始”。
原文刊載于《時尚COSMO》7月刊
編輯:qing、王子勍
撰文:Sabrina
排版:萱萱
設計:玉清
新媒體設計:棒棒
圖源: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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