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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圃茅屋
大觀園諸景之中,以正殿地位最高,但若說景致的重要性,當首推三位主人公所居的怡紅院、瀟湘館和蘅蕪苑。除了這幾處而外,接下來該數到哪一個景點?說來可能有點出乎大家的意料——不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住所,而是寡嫂李紈所居的稻香村,與前三景并稱大觀園中“四大處”。
稻香村舊名“杏簾在望”,元妃省親時先賜名“浣葛山莊”,后改“稻香村”,還親口說過:“此中‘瀟湘館’‘蘅蕪苑’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浣葛山莊’,此四大處,必得別有章句題詠方妙。”于是當場命寶玉以此四景為題,各作五言律詩一首。
第十七回賈政等人游園:
一面走,一面說,倏爾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筑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庭院外用新發的樹枝編成青色籬笆,與怡紅院的竹籬略顯不同。其院墻是黃泥砌筑的矮墻,與其他地方的白粉墻、灰磚墻迥異。這種墻比較簡陋,容易塌陷,一般會在黏土中摻入一些曬干的稻草以加強韌性。籬笆旁邊有土坡,坡下開辟了一大片菜圃,里面分成整齊的田埂菜畦,種植各種蔬菜,并專門打了一口土井,以備灌溉。
這完全是一派農家田園風光,賈政夸贊:“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眾人更是齊聲稱妙,說:“非范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范石湖”即南宋詩人范成大,擅長寫田園詩,晚年在蘇州西南郊的石湖造園隱居,號石湖居士。
院中房舍都是“茅屋”“茆堂”,也就是茅草屋。對于其內部的景象,書中交代:“引眾人步入茆堂,里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建筑內外都和真正的農家茅舍一樣,非常簡樸。
這樣的地方與其他精致的庭院截然不同,正適合李紈這樣長年守寡、孤苦伶仃的少婦帶著兒子一起居住。后來起詩社,李紈便以“稻香老農”為號,越發像一個木訥清貧、與世無爭的農婦。實際上李紈雖然命運很苦,但畢竟是賈府長媳,地位不低,每月享受特殊津貼,本人賢淑寬厚,也有很好的學識修養和一定的管理才干,并非無能庸碌之輩。
此處名為“稻香村”,但田里似乎以蔬菜為主,不過后面第五十六回提到園中有“一片稻地”,應該也在這一帶。古人經常把農田和菜圃混為一類,不加嚴格的區分。
外圍種的樹種是桑樹、榆樹、木槿、柘樹。桑樹和柘樹的葉子都可以用來養蠶,有生產價值;榆樹的樹皮和果實榆錢都可以食用,經常與桑樹一起種植在庭院西側,傍晚時以夕陽為背景,形成獨特的“桑榆晚景”;木槿是一種低矮的落葉灌木,可以充作綠籬。
這里唯一的花卉品種是紅杏,有幾百株之多,綻放時宛如“噴火蒸霞”。杏樹通常早春開花,花朵呈粉紅色,極為爛漫。明清北京園林經常大量種植杏樹,有時還以杏花作為梅花的替代品以渲染春色,如清末醇親王奕譞的適園中有百株紅杏,不種他樹,號稱“百株紅杏作梅看”。
但稻香村種了這么多杏樹并非為了冒充梅花,而是為了比附歷史上最著名的村落——杏花村。唐代杜牧有詩:“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是千古傳的名句——據說杏花村原址在安徽池州,其他地方也有不少古村以此為名,其中汾酒產地山西汾陽杏花村名氣最大。拋開實地不談,這三個字被歷代文人看作是郊野村落的象征符號。
眾清客見到菜圃草屋、滿地杏花,自然明白其中涵義,故而提議:“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賈政聽了,立刻笑著對賈珍說:“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莊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賈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雞類,才都相稱了。”賈政與眾人都道:“更妙。”掛酒幌是為了進一步呼應杜牧的詩,養雞鴨鵝之類則是為了更好地凸顯農家田園的主題,因此寶玉題了一個“杏簾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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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雍正耕織圖》冊收刈頁 故宮博物院藏
田園草堂
菜圃和農田都含有一定的觀賞價值。一般學術界公認,中國古代園林的起源主要有兩個,一是帝王貴族的苑囿,規模宏大,其中通常會包含大片的山林和農田;另一個是普通人家的田園菜圃,規模小,但整治得比較細致。苑囿和園圃既是生產基地,也逐漸成為令人身心愉悅的觀賞景物。
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越來越多的世族莊園將農田與園林結合在一起,還有一些文人所建的山居別墅也辟有菜地。例如西晉富豪石崇的金谷園中設有十畝金田;文學家潘岳的郊園中有一個獨立的蔬圃,他本人所寫的《閑居賦》說澆灌菜園、出售蔬菜,是一種“拙者”從政的方式——蘇州拙政園之名就來源于此。南朝大臣孔靈符在永興建園,擁有水陸田地二百六十頃。
東晉陶淵明辭官隱居后作有《歸園田居》《歸去來兮辭》《飲酒》等詩文,經過后世歷代文人的一再贊頌,“田園將蕪胡不歸”成為高逸遁世的一種象征,不少私家園林以田圃草廬之景來標榜清高脫俗,與賈政所說的“歸農之意”相同。此外,陶淵明還寫過一篇《桃花源記》,描繪了一個隱藏在武陵深山中的古村落,村外有“夾岸數百步”的桃花林,洞口內“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也成為后世園林模仿的對象。大觀園中有一處蓼汀花溆,沿水岸雜植桃杏,“溶溶蕩蕩,曲折縈迂”,再現了桃花源入口的景致,眾清客曾擬名“武陵源”“秦人舊舍”。
至唐代時,田園詩日漸興起,成為詩壇的重要流派;在文人山水畫中,也頗多表現山村野田的作品。這些都進一步引發了對田園風光的熱愛,也使得在園林中營建類似景致成為一種重要的追求,并且與詩畫之間存在相互促進的關系。為了與田園景色相協調,園林中經常設有類似鄉間竹籬茅舍風格的建筑形式,與菜圃、農田相得益彰,成為文人園林所向往的一種重要的景觀類型,甚至有許多文人園都熱衷于興建這種草堂,比如唐代就有盧鴻嵩山草堂、杜甫成都浣花溪草堂、白居易廬山草堂等等。
白居易寫過一篇《廬山草堂記》,說自己的草堂只有三間,內藏兩室,設四張木榻,兩扇素屏,窗戶上糊紙而不用窗紗,所有木構件都不刷油漆,墻面不涂白。這與稻香村茅堂“紙窗木榻”如出一轍,正是此類草堂建筑的標準樣式。
明清時期,這類以田園草舍為主的造園手法依然盛行。《園冶》“相地篇”討論園林選址,提出一種“村莊地”,就是在真正的鄉村中擇地造園,與田圃融為一體。明代文人袁宗道在北京建宅園,起名叫“抱甕亭”,里面所有的空地都種上白菜、韭菜之類,或者搭建瓜棚豆架,完全像是一個小村。清代大臣圖鞳布有一個野園,在一個亭子的東邊開辟菜畦,引井水澆灌。大學士明珠的府邸花園中也專門設了一個“茅齋”,明珠之子納蘭容若還為之寫過詩。
歷代皇家園林中也屢屢出現類似的田園景致,到了清朝更是大行其道。西苑豐澤園有數畝稻田,皇帝有時候在此親自表演耕種;西郊離宮暢春園皇子所居的無逸齋南有幾十畝菜地,北有幾百畝稻田,希望生長于宮禁的天潢貴胄們從小就認識這些農作物,以免五谷不分;玉泉山靜明園中設“溪田耕課”一景,臨河辟大片水田,農家景物歷歷在目;塞外避暑山莊特設御田,種植御稻和各類瓜果蔬菜;圓明園中更是有大量的農田菜圃和村舍茅屋,成為最重要的景觀主題,其中杏花村館一景與大觀園稻香村高度相似,武陵春色一景與蓼汀花溆一樣都是桃花源的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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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溫繪《紅樓夢》之第17回賈政游大觀園景五
重農頌圣
中國古代園林中擁有如此之多的田圃村廬,反映了多重文化內涵——既取返璞歸真、簡樸素雅的審美意象,也蘊含對自由恬淡的隱逸生活的向往。對于皇家園林來說,大片的田圃帶來春綠秋黃的景象,極有情趣,一洗鉛華的村居茅舍與其他華麗殿堂風格迥異,可以標榜崇尚儉樸的明君形象,還寄托了“重農”思想。
古代中國以農業為經濟基礎和立國根本,農民是社會的主體,國家財政的收入主要取自農業賦稅,歷代王朝多對農業高度重視,而帝王作為最高統治者,需要通過各種途徑來表示自己對農業的高度重視,為萬民作出表率,因此早在周代就有天子親耕之禮。
雖然滿人在關外原為漁獵、畜牧兼營的半農業社會,但清廷入關后完全接受了漢族的農業文明,并頗有發揚光大之力,對農業的重視絕不在任何一個漢族王朝之下。歷朝清帝經常在御制詩文和諭旨中強調農業生產的重要性,隆重祭祀多在天壇、先農壇等與農業有關的壇廟。此外,皇家園林中的田圃村舍型景觀也是一種不可忽略的重要表現形式。
清帝經常說自己在園林中生活不是為了貪圖安逸,而是為了“觀稼”——就是觀察莊稼的長勢,考量雨水是否充沛。皇家園林中農田和菜圃具有試驗田的性質,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宮禁的限制,成為皇帝了解農業生產的一個重要窗口。
大觀園不是皇家園林,但稻香村一景卻與帝王重農思想有密切關聯——此景特意向省親的貴妃重點展示,意在“頌圣”——就是拍皇家馬屁,歌功頌德。
寶玉奉元妃之命當場作詩四首,未免有些緊張。黛玉悄悄代作的一首正是詠稻香村的《杏簾在望》。這首詩寫道:“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這首詩文采其實不算太好,卻被元妃贊為“前三首之冠”,原因全在于其頌圣主題。前六句描繪此處宛如掛著杏簾酒幌的山莊,鵝在布滿菱角、水草的池中戲水,燕子在桑樹、榆樹間飛翔,春天菜圃中韭菜綠,秋天田野中稻花香,大致是實景。最后兩句贊美太平盛世無人挨餓,不需辛苦耕織,純屬空話、瞎話,居然出自最清高的黛玉之筆,委實令人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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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顧沄《杏花游騎扇面》故宮博物院藏
人工天然
大觀園中還有一景也模仿山村景致,就是蘆雪庵。書中第四十九回寫道:
寶玉來至蘆雪庵,只見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庵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檐土壁,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都是蘆葦掩覆,一條去徑逶迤穿蘆度葦過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橋了。
這里的建筑形式與稻香村相似,都是“茅檐土壁,槿籬竹牖”,但無人常住,僅是點景而已。
賈政和眾清客都對稻香村一景贊不絕口,惟有寶玉不以為然,認為“不及有鳳來儀(即瀟湘館)多矣”。賈政起初認為是他見識簡陋,斥責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那里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
寶玉反問:“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眾人回答:“‘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寶玉乘勢說出一番道理:
“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
中國古典園林以崇尚自然為最大的特色,與西方幾何式園林并峙于世,被視為自然風致園的源頭。為此《園冶》曾經概括出“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八個字,作為中國古代造園藝術的總綱,意思是“雖然是人工筑成,卻表現得好像是天然形成的一樣”。
隨著歷史的進程,中國人造園的手法越來越豐富,園林景觀的人工痕跡也日益加重,到了清代中葉,技藝高度成熟,堪稱精巧絕倫,但同時出現過度人工化和非自然的傾向,容易導致堆砌、造作的缺點。大觀園中的稻香村和現實世界中一些真實的名園,其實都只是拿田圃茅舍當布景使用,穿鑿附會,與環境并不協調,一望可知是矯飾之作。
由此可見,曹公并不欣賞當時園林中失去自然本色的人造天然。無獨有偶,乾隆年間蘇州文人沈復在《浮生六記》中也批評西湖諸景“皆不脫脂粉氣,反不如小靜室之幽僻,雅近天然”。又批評蘇州虎丘許多地方“半借人工,且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這位沈先生有如此見識,大概可算是曹公的知音了。
(作者為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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