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搶號3000次，六成被取消或爽約——專家號“秒沒”的背后，藏著一條黑色產業鏈

文 | 當代名醫在線 潘捷

圖 | 微攝

早上七點放號。劉女士六點半就開始準備，把所有信息提前編輯好。七點一到，所有的號都被搶光了。

她不是手慢。是有人在開掛。

上海閔行警方近日搗毀了一個利用非法技術搶占、倒賣醫院號源的犯罪團伙，抓獲10名嫌疑人。一條集“線上接單、技術搶號、號源倒賣”于一體的黑色產業鏈，被完整撕開。

17個賬號，3000次預約，7成被浪費

事情是從一個反常現象開始的。

今年3月，上海閔行某三甲醫院向警方反映：線上掛號小程序顯示大量專家號已約滿，實際到診率卻不高，不少號源無人就診。醫院嘗試通過預留電話聯系就診人，發現不少號碼無法接通。與此同時，患者投訴準時“卡點”守在掛號頁面，專家號依然在放號后幾秒內被搶空。

院方介紹，醫院線上小程序每個賬號可關聯3名就診人。警方從異常號源入手研判，發現以192開頭的虛擬手機號注冊的17個賬號極為活躍，頻繁更換不同的就診人信息。

數字觸目驚心：2025年1月到2026年3月，這17個賬號累計預約專家號超過3000次，實際就診僅950余次。取消和過期占比近七成。醫院每日為每個醫生放出25個專家號，號總能被約滿，可實際就診的患者常常不足10人。

一邊是患者搶不到號，一邊是大量號源被“占而不用”。這不是“掛號難”，這是號源被劫持。

1秒搶號，半年310萬——技術黃牛的“生意經”

警方順著資金流向追查，很快鎖定了犯罪嫌疑人李某。

李某的“生意”起步并不高端——初期采用線下蹲守取號的簡單代排方式。2025年前后，他開始利用腳本軟件監測線上號源動態。經查，李某使用兩個自動點擊器，每5秒刷新一次醫院掛號系統，同時安裝攝像頭對準電腦屏幕實時監測，一旦發現空號便立即手動搶號。

在李某背后，是一個以“陪診服務”為幌子的中間銷售網絡。4名所謂的“陪診師”通過網絡發布“代辦醫院預約掛號”廣告，以每單130元至500元不等的價格向李某購買號源，再轉售給急需就醫的患者，層層加價、牟取暴利。4人共計非法牟利100余萬元。

李某則通過自營淘寶店鋪“滬A醫助預約企業店”倒賣號源，為規避監管將產品偽裝成“陪診”服務。從“陪診師”處接單后，他或直接為指定患者搶號，或通過退號再搶號的方式更改就診人信息進行“洗號”轉賣。累計非法牟利240余萬元。

但這還不是全部。

警方發現，李某搶不到號時會找鄭某幫忙代搶。鄭某的手段更“專業”——他侵入醫院注冊掛號系統，借助軟件腳本、虛擬機等技術手段快速搶占專家號源。測算顯示，普通患者從登錄系統到成功付款至少需要1分鐘，而鄭某的自動化腳本僅需1秒即可搶到一個號源——堪稱對普通患者的“降維打擊”。

為提升“效率”，鄭某還專門委托他人開發了一款“預約掛號軟件”，患者可直接在該軟件上填報信息，由鄭某按需搶號。僅此一項，鄭某累計牟利高達310余萬元。

這個分工明確的團伙——從編寫腳本的開發者、操作搶號的技術手、到拉客接單的“陪診師”——形成了一條完整的流水線。軟件開發、批量搶號、囤號鎖號、陪診接單、加價倒賣，全程閉環操作。截至案發，整個團伙非法牟利超過650萬元。

誰在買單？患者和醫院都是受害者

這條黑色產業鏈上，最終承擔代價的是普通患者和醫療資源。

一個300元的專家號，經手兩次就能賣到1200元甚至更多。患者小劉原本可以正常預約復診，三個月后便一號難求，無奈找人代掛號，600元的專家號被加價600元服務費，翻倍才能搶到。市民周女士從未頻繁預約就診，卻被醫院掛號系統拉黑——有人冒用她的身份信息反復預約、惡意爽約。這場麻煩的根源，竟是她此前找過的一名陪診師。

大量專家號源被“占而不用”，直接擠占了真正需要就醫患者的掛號機會，寶貴的醫療資源被白白浪費。

2026年4月1日至2日，警方兵分多路，分赴安徽、福建等地集中收網，抓獲10名嫌疑人，現場扣押電腦5臺、手機46部。目前，李某、鄭某等人因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被依法刑事拘留。4名“陪診師”因擾亂單位秩序被依法行政拘留。

亡羊補牢：候補掛號與“電子黃牛庫”

案件暴露出的醫院掛號系統安全漏洞，已引起各方重視。警方已督促相關醫療單位、軟件開發企業完成隱患整改，提升掛號系統的網絡安全防護水平。

上海多家三甲醫院陸續推出“門診候補”預約號源服務——當專家號已滿時，患者可點選“可候補”，如有人退號，系統按排隊順序自動為排隊患者預約號源。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信息中心主任莊思良表示，該系統借鑒了12306火車票候補機制。候補系統上線后，退號不會直接對外公開投放，而是第一時間匹配排隊候補患者，從技術層面擠壓號源倒賣的灰色空間。

數據上已見成效：仁濟醫院2026年5月收到候補申請超1萬人次，候補成功率約50%；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6月有5100人次發起候補申請，其中1834人次獲得專家號源。

北京也建立了全行業共享的“電子黃牛庫”，根據秒刷號、頻繁退號、頻繁更換就診人等行為特征對電子黃牛進行畫像，已收錄3.6萬個賬號信息。

重慶、南京等地也在開展“號販子”專項治理行動。

患者公平就醫的權利

17個賬號，3000次預約，七成被浪費，650萬元非法牟利。

這不是“幾個黃牛”的問題，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技術的犯罪系統。普通患者熬到凌晨也搶不到的專家號，被外掛軟件1秒鎖定；稀缺的優質醫療資源，被層層加價倒賣成商品。

上海這起案件的告破，撕開了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真相：線上掛號讓就醫更便捷，但也讓“號源壟斷”變得更隱蔽、更高效。劉女士7點準時搶不到號，不是因為她手慢——是有人在用外掛和她比賽。

候補掛號、“電子黃牛庫”、多部門聯合專項治理——這些正在發生的變化，方向是對的。但技術黃牛也在迭代，貓鼠游戲遠未結束。

守住專家號，守住的是每一個普通患者公平就醫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