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滅亡后，藩王們都去哪兒了？

甲申之變，天崩地解，原本的天潢貴胄，失去了朝廷庇佑，淪為尋常百姓。在這亂世之中，他們該何去何從呢？

朱棣（藩王時期）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山河月明》

明代宗室概況

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設立了一套復雜的宗室制度。朱元璋對自家人是出了名的好。按照明朝的制度，除去嫡長子繼承皇位外，其他皇子均封為親王，親王可享萬石祿米；親王嫡長子襲爵親王，其余諸子均封為郡王；郡王嫡長子襲爵郡王，可享兩千石祿米，其余諸子均封為鎮國將軍；鎮國將軍諸子封為輔國將軍；輔國將軍諸子封為奉國將軍；奉國將軍諸子封為鎮國中尉；鎮國中尉諸子為輔國中尉；輔國中尉諸子為奉國中尉。這樣就形成了從親王到奉國中尉八級爵位體系，奉國中尉之子不再降等襲爵，仍為奉國中尉。這樣身為朱元璋的后代，即使世系再遠，也總能撈到一個奉國中尉的爵位。而奉國中尉可享每年二百石的祿米。二百石的祿米相當于什么概念呢？明代的米價因時因地不同，但基本來說，一兩白銀可買約兩石米。二百石差不多相當于一百兩白銀，也足夠一家人活得十分滋潤了。

朱元璋畫像。來源/《中國歷代名人畫像譜》

而祿米只構成宗室收入的一部分，對于高級貴族來說這些甚至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皇子受封親王時還可承襲大量的莊田。拿宗室中等級最低的奉國中尉來說，成婚還可拿“冠服銀二十三兩六錢……房料銀二百兩”。這也是相當大的一筆錢了。

明代宗室制度確立初期，盡管宗室們待遇優厚，但還不至于給國家帶來太大負擔。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宗室數量越來越多，這套宗室制度弊端逐漸顯露出來。首先就是對國家來說，財政壓力大大增大，到了明代嘉靖年間，郡王級別的高級宗室就有二百四十余位，將軍中尉一級的就有一萬二千余位。至萬歷三十三年（1605），明代宗室人口就有了十五萬七千余人。此時距明亡還有四十年，以保守的算法估計，至明亡前宗室人口應該能有二十萬。就宗室內部來說，當財政吃緊時，低級宗室，如中尉一級，收入往往難以得到保證，應該拿到的祿米往往遲發或不發。加上明代宗室不能經商，不能科舉，低級宗室只能靠國家補貼為生，一旦這筆收入得不到保障，生活就會陷入困頓之中。

當然，同明朝滅亡、天下大亂比起來，祿米不能按時發放，已經算是小問題了。

明末戰爭場景演繹。來源/紀錄片《中國通史》

各地武裝動亂開始后，宗室的處境

明代崇禎年間，全國各地爆發的起義持續不斷。隨著朝廷對地方掌控力的衰退，各地藩王逐漸成為地方武裝沖擊的首要目標，以李自成、張獻忠為首的農民軍，對這些高階宗室充滿了仇恨。往往打下一地，就要殺掉當地的藩王，僅親王這一級別，有史可據的，李自成就先后殺掉了秦王、晉王、代王、肅王、韓王、崇王、趙王、慶王、沈王、福王。明確死于張獻忠之手的有楚王、蜀王、岷王、瑞王、荊王、襄王。這些被農民軍屠戮的藩王往往愛財如命，未能遠謀，如蜀藩為諸藩中最富者，當地方官府因防務經費不足，請求其捐資相助時，蜀王予以推辭，直至成都被圍困，才匆忙出金募兵，可為時已晚。楚王朱華奎也同蜀王類似，最后落得被張獻忠沉沒長江的命運。

大順通寶、永昌通寶，明。明崇禎十七年（1644）。

當時明朝尚未滅亡，故一些親王被殺之后，明廷又冊封了一些新的繼任者。如福王朱常洵死后，由其子朱由崧襲爵。也有一些藩王見勢不好溜之大吉，從封地逃往安全之處，如封在開封的周王，在李自成包圍開封之時就拿出家財募集士兵，抵御農民軍，在李自成攻破開封之后，逃亡江淮，算是藩王之中比較有頭腦的。吉王、惠王、桂王更是一路逃往廣西，也因此得以活命。瑞王朱常浩封地在漢中，在農民軍席卷漢中之時也選擇逃亡，可惜運氣不佳，逃到重慶，躲開了李自成，沒有躲開張獻忠，還是死于亂軍之中。

除親王外，更多郡王亦在此輪動蕩中相繼殞命，因為數甚多無法一一列舉。相較之下，親王與郡王因爵位顯赫、資產豐厚，成為地方武裝重點針對的對象，承受的敵意也更為集中。因此在這場宗室大逃殺的游戲中，這些高階宗室率先出局了。至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部攻入北京，朱由檢自縊身亡，其數位皇子亦在戰亂中下落不明。以此為標志，明朝宗室大規模損折的第一階段宣告結束。據不完全統計，至此親王一級的宗室成員死亡比例已達半數。

崇禎皇帝朱由檢自縊處。來源/北京市公園管理中心

清軍入關前后，宗室的處境

李自成攻破北京不到兩個月，就被清軍擊敗，被迫撤離北京，兵敗如山倒。多爾袞帶著順治皇帝入主中原。為了取得更多支持，清廷打出了為明朝報仇雪恨的旗號，不僅厚葬崇禎皇帝，還下令“朱姓各王歸順者，亦不奪其王爵，仍加恩養”，并對一些歸順清廷的明朝宗室加以賞賜，保持原有的待遇。

還在南京的文武大臣擁立福王朱由崧，是為南明弘光帝，這使得一些躲避戰亂的宗室有了新的落腳點。同時，因為崇禎自殺，太子下落不明，明朝并沒有一個無爭議的繼承人，不少宗室也躍躍欲試，想要乘機自立。

五彩人物圖盤，清順治。來源/故宮博物院

隨著清廷在軍事上逐步占據優勢，其對明宗室的政策也日趨嚴厲。對于主動歸降者，清廷予以嚴格管控，并大幅削減其待遇標準：親王的年俸由明代舊制的祿米一萬石，降至白銀五百兩；郡王則由年祿米兩千石，減為白銀四百兩。而對于拒不歸順者，更是“無少長盡誅之”。

據記載，僅在順治四年至順治八年（1647—1651）的五年間，被處決的明宗室成員就超過一萬人。部分地方官員甚至因處決宗室不力而受到問責。這一時期的大規模清洗，實際上使明宗室群體幾近覆滅。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并非因實際反抗行為獲罪，而是因其家產豐厚，被抄沒充公——籍沒宗室財產，已成為清廷籌措軍費的重要途徑之一。部分宗室成員唯有主動放棄身份，才能尋求生路。

然而，在天下大亂的局勢下，許多地方武裝勢力常常借明宗室的名號來抬高自己、獲取政治合法性，這使得宗室成員即便有心擺脫身份，也難以全身而退。

即便是已經歸順清廷的宗室，同樣難以幸免，往往會被羅織各種罪名而遭處決。例如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在降清后不到一年，便被以私藏印信、圖謀不軌的罪名處死。福王是萬歷皇帝的孫子，潞王是隆慶皇帝的孫子，都屬于近支宗室。而在明末的混亂局勢中，宗室血統越近中樞，處境反而越加危險。

同李自成、張獻忠的重點打擊相比，清朝的系統打擊更為致命。無論歸順與否，只要還是同清朝打交道，總還是命決于人。若想活命，要么隱姓埋名，要么繼續抵抗。隨著戰爭的失利，隱姓埋名背井離鄉者要占據大多數。其中名氣最大者要屬八大山人朱耷，朱耷為明寧獻王朱權的后裔，明亡后出家避禍，以藝術排解苦難抒發亡國之恨，最終得以壽終正寢。而德陽王朱至濬甚至逃到了越南，永歷皇帝朱由榔也逃往緬甸，最后在緬甸被抓回。

國歷君自制表情包。來源/電視劇《長河東流》

清朝統治鞏固后，明宗室的處境

隨著南明勢力的不斷衰弱，清朝在中原的統治逐步穩固，對明宗室的戒備心理也相應減弱。為了彰顯寬仁姿態，清廷開始對明宗室采取懷柔政策。順治皇帝甚至親自前往祭拜明十三陵，以示誠意，做足了表面功夫。

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接受招降、歸順清朝的明宗室逐漸增多。清廷根據各人的才能酌情任用，對其中一部分宗室適當授予官職。其余較低級別的宗室則被編入普通民戶，分給田產，極少數人甚至被編入八旗。龐大的明宗室群體，由此逐漸被整合吸納到清朝的統治體系之中。

康熙初年，永歷帝被俘殺，南明政權宣告終結。康熙帝隨后下詔，規定“如朱氏宗族改易姓名隱匿逃避者，俱令回籍，各安生理，勿仍前疑懼”。當然，這是建立在絕大多數近支宗室已被屠戮殆盡的基礎之上的——宗室之中已幾乎沒有具備號召力的領袖人物。盡管此后仍有朱三太子案等打著明朝宗室旗號的事件發生，但已不足以引發清廷對明宗室的懼怕。

康熙款五彩麻姑獻壽圖盤，清。來源/故宮博物院

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瑯攻取臺灣，依靠鄭氏家族四十余年的寧靖王朱術桂自殺，至此，明代宗室中有影響力的人物已基本全部退出歷史舞臺。而為了徹底斷絕以明宗室為號召的各類活動，康熙三十九年（1700），康熙皇帝決定要“察訪明代后裔”來祭祀明孝陵——明末宗室人數保守估計約二十萬，僅過了五十余年，便已需要專門察訪才能尋得后裔。至雍正年間，經察訪，鑲白旗漢軍旗人朱之璉被封為延恩侯，負責主持明陵祭祀。然而朱之璉是否確為明代后裔，尚存疑問。不過，無論朱之璉的身份真實與否，延恩侯一職本質上只是一個政治符號，用以體現清廷對前朝的態度，其真實性對實際操作并無實質影響。延恩侯的封號一直延續至清朝滅亡，溥儀在遜清小朝廷期間，末代延恩侯仍曾前往朝見。

明十三陵。來源/明十三陵景區官網

洪武初年，明朝宗室尚不足六十人；至明末，已發展成為一個超過二十萬人的龐大群體。在明末清初的動蕩中，部分藩王在明朝覆滅前已死于地方武裝沖擊；清軍入關后，有的因抵抗而亡，有的因其身份而遭清洗，有的則改名換姓、流落四方。近支宗室因與中樞關系密切，往往難以自保；而占絕大多數的遠支宗室，則逐漸融入普通編戶，隱沒于社會之中，與尋常百姓無異，成為沉淀于歷史長河中的一部分。

參考文獻：

1.（清）張廷玉等撰《明史》

2.顧誠：《明末農民戰爭史》

3.白新良、趙秉忠：《清兵入關與明朝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