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蒂尼：球員想擺脫壓力？不理解，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道路

當地時間8月12日，在接受《隊報》采訪時，金球獎得主、法國巨星普拉蒂尼談到了自己對如今足壇的看法。

此前已經有幾家制片公司向你提出過拍攝個人紀錄片的想法。為什么這一次你接受了？

普拉蒂尼：美國人和英國人之前確實都找過我，但他們更關注政治以及足球之外的事情，而不是我作為一名足球運動員的人生。法國記者有時候確實有點喜歡“搞事情”，但他們更厲害。（笑）所以我之前沒有答應，后來我主動聯系了Canal+。我告訴他們：“我遇到的人從來不會跟我聊我在歐足聯或者國際足聯的那些經歷，他們跟我聊的都是足球、我的比賽，以及我給他們帶來的那些情感。”電視臺同意了，于是我們就開始做了！而且，我已經71歲了。自私一點說，我拍這部紀錄片也是為了我的孫子孫女。

此前你看過一些關于偉大運動員的優秀紀錄片嗎？

普拉蒂尼：我看過關于邁克爾-喬丹的《最后之舞》（2020年上映），但看了兩集之后我就沒再看了。當紀錄片講他的那些杰作、那些偉大成就時，我非常喜歡！但一旦開始講他在更衣室里的問題，我就沒興趣了。有一句電影臺詞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來自《誰殺死了弗吉尼亞-瓦倫》（約翰·福特1962年執導）。電影最后，那位參議員講述自己的人生，但他講的是事實，而不是傳奇。記者把稿子扔掉，說：“在美國西部，當傳奇與現實同時存在時，我們講的是傳奇！”所以在紀錄片里，我想看到的是傳奇。我已經到了一個想要看到積極事物的年齡。

你在紀錄片里說：“我這一輩子，都在和所有人對著干。”為什么這么說？

普拉蒂尼：我也是直到不久前才意識到這一點。你會突然想：“我為什么這么討人嫌？”然后你會發現，原來自己這一輩子一直都在和別人對著干：在教室里和老師對著干，在操場上、街上和別人對著干；和那些你想要攻破球門的對手對著干；和那些訓斥你的父母對著干；和防守球員對著干；和門將對著干……總之，就是和所有人對著干。而最矛盾的地方在于，你偏偏是在一項集體運動中，以這樣的方式成長起來的。

你的姐姐展示了一張你小時候當輔祭的照片，還提到了你當時那副調皮搗蛋的樣子。這樣的性格從小就有嗎？

普拉蒂尼：這種性格并不總是對我有幫助，尤其是在學校里。12歲的時候，英語老師把我的父母叫到學校，對他們說：“我懷孕了，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因為你們的兒子而流產。我不想讓他再看著我了。”

后來，你也曾經和記者們針鋒相對？

普拉蒂尼：評判別人當然比被別人評判容易。我不可能成為一個什么都說“是”的老好人。我有自己的性格，如果他們讓我不爽，我就會直接頂回去。我會反抗，不會任由別人擺布。我可能會得到一篇批評我的報道，那又怎么樣？一篇報道最多也就存在一兩天。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始終做自己，保持正直和自然。1982年世界杯期間，我曾經說過：“如果記者們能來到這里，那都是因為‘普拉蒂尼旅行社’！”這話可把他們高興壞了，我都不用跟你說有多夸張。（笑）他們平時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而那一次，他們可以在西班牙待整整一個月，報道世界杯。然后他們回來還要狠狠批評我。這不是太有意思了嗎！

不過，你和其中一些記者也建立了非常特殊的關系？

普拉蒂尼：是的，比如蒂埃里-羅蘭。他去世那天，我說過：“蒂埃里讓整個法國相信我是一個優秀的足球運動員，我永遠都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充分感謝他。”還有一件發生在我和讓-菲利普·雷薩克之間的事情，也很好地概括了這一切。他是《隊報》非常出色的記者。我們已經吵了四五年的架。有一天——那時候他已經老了——我們一起下樓梯。我看到他在我身后走路一瘸一拐的，突然覺得很難過。于是我轉過身問他：“讓-菲利普，我們到底為什么吵架來著？”他回答：“我不知道……”我說：“那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們握了握手，這件事就結束了。當時，他大概是在《隊報》給我打了3分，而我覺得自己應該得到6分。（笑）人在職業生涯期間，確實很容易敏感、容易計較。

為什么你這么年輕就結束了職業生涯？當時距離32歲生日還差一點。

普拉蒂尼：很簡單，因為發動機里已經沒有油了。有一天——紀錄片里其實也很好地呈現了這一幕——我們代表尤文圖斯對陣桑普多利亞，而他們采用的是造越位戰術。有人把球傳過防線，我追上球后開始奔跑。一開始，我領先了對方5米。可當我跑到18碼區域時，我反而已經落后了5米。這讓我非常難受！我當時對自己說：“是時候停止踢足球了。”（笑）

不過，馬賽當時很想簽下你。就連貝爾納-塔皮也沒能說服你再堅持一下嗎？

普拉蒂尼：沒有。這一招對我沒用。最后我直接對他說：“貝爾納，別再煩我了！”

從紀錄片中可以看出來，你似乎并不適合成為一名教練。但后來你卻很快成為了法國隊主帥？

普拉蒂尼：他們邀請我，我接受了。但那并不適合我。當時我還是法國隊主帥的時候，皇家馬德里曾經聯系過我，還有不少球隊也找過我。但我認為，教練在比賽過程中其實沒有那么重要。賽前和賽后當然重要，但比賽進行過程中……你會想：“如果讓帕潘進了一個球，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主教練；但如果他罰丟點球，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貨。”可問題是，你從頭到尾都坐在那里，什么都沒動。頂級水平的教練，首先是一名心理學家。而現在尤其如此，因為球員有自尊、有個人利益，還有金錢因素……但如果只看最終結果，教練其實沒那么大作用。當然，他可以在賽后對媒體說：“我讓他替補出場，果然是正確的選擇，你們看他打進的那個球！這種換人誰能想到？”但這完全是在胡扯！（笑）

你后來接受了Canal+的足球評論員工作？

普拉蒂尼：那是讓我留在足球世界的一種方式。既不用當教練，也不用當管理者，同時還能繼續去一些球場看看，和老朋友們見面。我主要希望做的是足球教育。我不是在那里告訴大家：“這個人把球傳給了那個人，或者傳給了另外一個人。”而是想解釋：他為什么要傳這個球？他是怎么傳出去的？我說話的方式，就好像自己面對的是所有從事業余足球青訓工作的教練。后來，我開始在比賽直播結束后，當著鏡頭的面向一些教練提出問題，而且這些問題往往會讓他們陷入尷尬。所以最后我還是選擇停止了這項工作。

后來還有好幾家電視臺和廣播電臺邀請你。為什么你從來沒有重新回到這個領域？

普拉蒂尼：我什么都已經做過了。我不想重復自己已經做過的事情，也不想一直抓著過去不放。我想看到新的東西、不同的東西、有創新的東西。這算是一種職業習慣吧。我整個年輕時期作為球員，都是這樣度過的：忘掉已經結束的比賽，只想著下一場比賽……因為下一場比賽才是最重要的。

您會看法甲嗎？

普拉蒂尼：我訂閱了Ligue 1+。我覺得里面只有好比賽，因為我關注的是球員，而且法國有非常高水平的青訓體系。我們對自己的聯賽要求太苛刻了。我看不出法國足球到底有什么問題。

缺少轉播收入，也就意味著缺錢……

普拉蒂尼：我踢球的時候，根本沒有電視轉播。那有什么問題？最終各家俱樂部能給出多少工資，就決定了球員的收入。真正帶來巨大變化的是1995年的《博斯曼法案》，它讓所有人都可以毫無限制地買走任何人。這場改革對足球的理念造成了災難性的影響。我不喜歡“配額”這個詞，但我認為可以借鑒文化產業或者廣播行業的做法，比如規定50%的歌曲必須是法國歌曲。

對于如今的年輕人來說，您代表著什么？

普拉蒂尼：現在的孩子根本不認識我。但當他們的父母告訴他們：“這個先生可是拿過三個金球獎的人。”他們的眼睛就會亮起來。如今，金球獎才是至高榮譽，而不是球員的整個職業榮譽和成就。我們那個年代的價值觀，與現在的球員有些不同。我們踢球是為了球隊，是為了球迷。現在的球員會說：“我想載入歷史。”他們并不真正依戀某一家俱樂部，也不真正屬于某一群球迷。如今的職業足球，說到底就是品牌和雇傭兵，僅此而已！

您在球員時代從來沒有像如今的姆巴佩這樣發表政治言論。這是因為時代不同，還是因為個人性格不同？

普拉蒂尼：那時候，運動員根本不會引起太多人的興趣，也沒有什么社會影響力。無論如何，我一直有一個原則：我從來不談政治，也不談宗教。這些都是非常個人化的話題。比如，我一直拒絕參加《7 sur 7》這檔節目，因為那在當時被視為一種“通行儀式”。我說什么其實并不重要，但別人會去評價我的表現。那個年代的法國并不是一個特別熱衷足球的國家。人們會去評價一個足球運動員，而這個足球運動員又未必是一個優秀的演說家。

“被評價”這個詞，您經常提到。您當時害怕別人評價您嗎？

普拉蒂尼：沒有……只不過，在那個年代，運動員被認為都是頭腦簡單的人。20世紀70年代，體育根本沒有什么社會地位，足球自然也一樣。體育沒有得到認可。如果你想和一個女孩上床，你甚至不能告訴她自己是足球運動員，因為那在當時聽起來很掉價。在法國，一個運動員曾經是這個世界上能夠存在的、地位最低的一類人。

如今，心理健康在足球界已經不再是一個禁忌話題。如果回到過去，您是否有過這樣的時刻，希望自己能夠說：“我不是超級英雄，我也有脆弱的時候”？

普拉蒂尼：像我這樣的人，是不能說這種話的。那樣聽起來會像是在哭哭啼啼。因為無論你愿不愿意承認，對于所有人來說，我們就是超級英雄。而超級英雄是不能有弱點的。

不過，要一直扮演這個角色，也并不總是一件容易的事。

普拉蒂尼：是的，確實不容易，但你不會把這些說出來。我曾經遭到嫉妒，所以我不會在對手或者那些不喜歡我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堅強甚至嚴厲的。我的家庭很美滿，但也很嚴厲。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我們為你感到驕傲”。他們心里是這么想的，我也能感受到，但他們從來沒有說出口。

您能理解如今的球員為什么需要擺脫這種束縛嗎？面對如今的壓力，有時候一直壓抑自己的情緒已經讓人難以承受。

普拉蒂尼：**不能理解。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道路，現在他們就必須承擔相應的后果。這就是名氣、榮耀和金錢帶來的代價。如果他們無法承受，那就去做別的事情。無論如何，一名球員最終是根據他在球場上的表現和成績來接受評價的，而不是根據他的情緒狀態，也不是根據他在媒體面前說了什么。現在，當我想了解一名球員時，我會看他的比賽。其他的一切，我都不感興趣。

您如何評價自己在歐足聯任職的經歷，以及后來競選國際足聯主席的經歷？

普拉蒂尼：那時候，你是真的在搞政治！你必須去請求別人投票給你。這讓我感覺很奇怪，因為以前人們總是來找我，讓我做各種事情，而不是反過來由我去請求別人。這段經歷讓我發生了一些改變，我變得更加圓滑了。這其實并不容易，因為以前的我很喜歡做一個有點獨裁、喜歡發號施令的人。（微笑）以前，你就是米歇爾·普拉蒂尼，沒有人會來煩你。但到了那時候，你相當于要上戰場，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香蕉皮”，以及選舉過程中伴隨而來的一切。

您在足球管理機構任職的經歷，在這部紀錄片中只占六集中的一集……

普拉蒂尼：我希望這部紀錄片能夠講述我整個足球生涯，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是的，在足球管理機構任職的經歷確實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也就這樣……

不過，從畫面中可以看出，您當選歐足聯主席時，確實是一個讓您感到無比自豪的時刻？

普拉蒂尼：確實如此。但我不喜歡那些以悲劇收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