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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奶奶生前照片
作者 | 梁濤 發自湖南漢壽
指導老師|陳蓓蓓 龍少林
編輯 | 黃榕珊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調研中國
她走了
唐奶奶走了。
2026年8月1日,她在自己那間老屋里離世,享年99歲。屋角,那口她為自己備了多年的棺材,終于等到了主人。
我第一次見她,是2025年7月30日。那天,她坐在自己的棺材旁邊搖著蒲扇,平靜地對我說:“不要祝我長命百歲。日子太苦,活不下去,不想活了。”
后來她改了口。2026年3月6日,她摸著網友寄來的一件棗紅色新棉襖,突然笑著對我說:“這下,我都舍不得死了。”
從“舍不得死”到她離世,中間隔了不到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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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3日,唐奶奶的家人為99歲的她拍攝生日照片
她終究沒能長命百歲。但她走的時候,已經不再是那個說“不想活了”的人。
不要祝我長命百歲
唐奶奶頭婚生了三個女兒,前兩個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病離世了。婚姻破裂后,小女兒跟著父親生活。改嫁后,她未能再有子女。二三十年前,老伴走了。從那時起,直到我見到她,她已經獨自生活了幾十年。
后來,連她原先住的老木屋也塌了。2012年起,她一直借住在侄子家一間偏房里。每天,她自己洗衣、做飯,獨自守著那間屋子,也守著一口早已為自己備下的棺材。
我見到她時,她正拿著一把舊蒲扇慢慢扇著風,那口棺材就停放在她對面。她看著我,很平靜地說:“不要祝我長命百歲。日子太苦,活不下去,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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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奶奶對著自己的棺材獨自坐著(2025年7月30日攝)
很長一段時間里,那句“不想活了”,都一直壓在我心上。作為社會工作專業的學生,我忍不住問自己:我能為她做什么?
利用參加“調研中國”項目的契機,我發起了“失能老人照護前哨”公益項目。最初的嘗試,是把唐奶奶和調研中遇到的其他老人的故事,發布在社交媒體上。
唐奶奶故事獲得了數萬、數十萬的瀏覽量,引發了公眾的關注。大家會討論,會感慨,但熱度過去,屏幕之外的世界好像并未發生改變。
然而,我們沒有停下行動。
這下,我都舍不得死了
2026年除夕那天,我和媽媽買了些香蕉和蛋糕,再次去探望唐奶奶。我們到唐奶奶家里的時候,她的老屋外是萬家燈火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而屋內只有她一個人,對著一鍋自己燉的白蘿卜臘肉。
而當被問起“年輕的時候是怎樣過年的”,唐奶奶忽然哭了。沒有哭聲,更多的是無聲的抽泣。她低聲喃喃著什么,然后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小毛巾,默默地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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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唐奶奶流下了眼淚(2026年2月16日攝)
我不知道一個人要悄悄流多少眼淚,才會習慣在口袋里備著這樣一塊小毛巾。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合眼,連夜寫下《98歲空巢奶奶,是怎樣過年的》一文。寫完文章后我意識到:如果只是把苦難講出來,除了換來一陣唏噓,什么都改變不了。我開始切換到專業視角,去評估唐奶奶的真實需求:物質上缺什么,心理上需要怎樣的支撐。
大年初一,我和媽媽給唐奶奶送去了一床棉被和一碗自家包的餃子。大年初二,我把文章發布在了小紅書上。
這篇僅八百余字的小文,激起了遠超預期的回響。數十萬網友被觸動,從世界各地寄來了各式各樣的物資。他們的出發點其實很簡單:“希望給老人家帶來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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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唐奶奶寄送物資的網友留言
一次次上門,一聲聲問候,一件件帶著陌生人牽掛的物資被送到唐奶奶家中。東西多到屋里都快堆不下了。
由網絡一點點匯聚起來的關注和關心,漸漸變成了真實的暖意,一點一滴,流進唐奶奶冷清了太久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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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奶奶披著網友寄來的新披肩開心地笑了(2026年2月7日攝)
物資能直接改善唐奶奶的生活,但無法直接改變她內心的“不想活了”。我知道,她需要的不僅是棉被和糕點。
我試著用社會工作中的心理社會治療模式,從心理、生理、社會等多個角度著手,幫她重新找到活著的意義。
我做了兩件事:一是聽她講。每次去,我都坐下來聽她說話。她講年輕時的事,講老伴,講那口棺材,通過傾聽和共情讓她的情緒有地方安放;二是讓她感受到被牽掛,跟她解釋那些從各地寄來的棉被和棉襖都是由哪些熱心網友寄給她的,她一件件摸過去,嘴里說著“謝謝”。她知道,有人在惦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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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網友在“失能老人照護前哨”的視頻下留言
最后的日子
三月一別后,我就外出讀書去了。7月17日,我和我的奶奶帶著為唐奶奶買的香蕉和蛋糕,準備去看望她。走到半路,我們遇到了唐奶奶的孫媳婦。她說不用去了,唐奶奶兩天前突發意外,人還在重癥監護室。
7月15日早上,一位鄰居奶奶去給唐奶奶送菜,進門時發現唐奶奶躺在床上,那時的唐奶奶已經意識模糊,說不出話了。唐奶奶的家人得知消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把唐奶奶送去了重癥監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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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去看望唐奶奶,此時屋內已經空無一人(2026年7月17日攝)
唐奶奶在重癥監護室待了三天,始終沒能查出她突然發病的具體原因。99歲老人的的身體太過脆弱,醫生也只能采取保守治療。出了重癥監護室之后,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唐奶奶就出院了,家人把她送回了她的老屋。
7月20日早上,我聽聞了唐奶奶出院的消息,立刻趕去了唐奶奶家。
唐奶奶的女兒和外孫女這些天都住在唐奶奶的老屋里照顧她。這段時間,家里人在唐奶奶的床邊放上了一張小床,每天唐奶奶的女兒就睡在那里。
而唐奶奶就靜靜地躺在她的床上。偌大一張床,唐奶奶本就瘦弱的身體蜷縮成一小團。她喘著粗氣,眼神渾濁地看著我。我叫她,她看著我卻說不出話了。她的頭發原本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現在卻亂成一團;原本慈祥的笑容,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外孫女說,這些天唐奶奶疼得受不了,沒法出聲,只能喃喃地喊,下半邊牙齒把上半邊嘴唇都咬破了,還是止不住疼。
7月23日,唐奶奶出院后我第二次去看望她。我給唐奶奶帶了一些蛋糕和桃酥,還有關心她的網友們托我送去的米稀和夏季用品。我告訴她,這些都是之前關心她的好心人托我送來的。她現在還不能說話,但能發出一些簡單的聲音。她聽到了,用力地點點頭,發出“嗯”的聲音。
這次我遇到了她的大外孫女。大外孫女說,出院時,醫生說了最壞的打算:唐奶奶這次可能挺不過去了。就算挺過去,下身也可能癱瘓。
可誰都沒想到——唐奶奶竟然在一點一點“好”起來。照顧她的家人說,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很強的求生欲。她想活。她沒有癱瘓,手腳甚至越來越有力氣。唐奶奶的大外孫女告訴我,唐奶奶以前最喜歡吃萬達三樓的“黃記煌”,“那個有點辣味,她喜歡吃”。她們都約定好了,等唐奶奶身體恢復好之后,還要帶她去吃“黃記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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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唐奶奶在家臥床休養(2026年7月23日攝)
我們原本以為唐奶奶正在一點點地好起來。唐奶奶說過她“舍不得死”了,我就真的以為,她不會走了。就像這一年里,我總以為日子還長。可我最終,都沒能見她最后一面。
8月1日下午四點半,我還在縣城圖書館自習。突然我的手機震動,收到一條微信——唐奶奶的大外孫女告訴我,唐奶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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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日,作者收到唐奶奶去世的消息
我立馬騎車直奔唐奶奶家。遠遠地,就看到她屋子外坐了十來個人,已經在商量后事了。我沖進唐奶奶的臥室,她身上還有一點點余溫。只是這一次,不論我怎么叫她,她都不會再答應了。
唐奶奶的女兒說,她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平靜得就像睡著了一樣。
她終究是在自己的老屋里走的——那間她住了十多年的屋子,那口備了多年的棺材,那個她一直念叨的“家”。
以前逢年過節,或者夏天的時候,唐奶奶的家人都會接她搬出去住一段時間。但這幾年,不論家人怎么勸,唐奶奶都不愿意再搬到外面去住。她擔心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她想守在老屋里,想安息在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上。大外孫女說,唐奶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夠落葉歸根。
從2025年7月30日我推開她的門,到她2026年8月1日離世,整整一年零一天。
8月3日,唐奶奶出殯了。那天凌晨五點多,我和我奶奶趕到了唐奶奶家。天剛蒙蒙亮,老屋外卻格外熱鬧。唐奶奶的家人請了哀樂隊為唐奶奶送行,沿途的鄰居們也自發買來鞭炮為她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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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奶奶落葉歸根了(2026年8月3日攝)
唐奶奶只有一個女兒,活著的時候,生活過得冷冷清清。但她走的時候,最后一次,是熱熱鬧鬧的。
更多的“唐奶奶”
2026年3月19日,“99歲獨居老人突然說舍不得死了”這個話題,突然沖上了微博熱搜第2。數千萬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短暫地聚焦于高齡獨居老人這個群體。唐奶奶的故事被看見后,很多人問我: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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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熱搜截圖
答案要從三年前說起。
大一時,我參加“挑戰杯”大學生創新創業競賽,負責一個社區養老項目。匯報結束后,評委問我:老人“wei”是什么?我回答:老人“胃”是指老人的腸胃,老年人的腸胃虛弱,要注意他們的飲食習慣。
評委提示我,他說的是“味道”的“味”。我又回答:老人“味”就是老人的口味。老年人味覺退化了,他們更喜歡清淡的飲食,因此,飯菜的味道很重要。
聽到這里,全場失笑。評委扶著額頭反問我:“你連‘老人味’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能做好老年人的服務?”另一位評委指出,我的PPT中提到了一個獨居老人在家中離世但很久才被人發現的報道,但我們的項目方案,卻絲毫無法預防這樣的悲劇。
這個問題一直在拷問著我。我去了多所養老院,訪談過多位老人,我以為我“走近”了他們,實則從未真正“走進”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困境,甚至未能理解他們最基礎的生存狀態。
這次失敗的答辯,反倒成了我最好的入學教育。后來,我將目光聚焦在殘障失能、高齡獨居等老人的身上,持續地調研、服務。2025年,我申報了“調研中國”項目,和團隊走進了43戶失能老人的家門,也正是在那次調研中,我遇見了唐奶奶。
唐奶奶走后,我常常想起一個問題——如果沒有那次調研,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的存在。那么,還有多少人像她一樣,靜靜地待在某個角落里,無人知曉?
今年6月,我坐了42個小時的硬座,和老師去了西藏開展養老調研。
西藏是我國唯一一個暫未步入老齡化社會的省份,但它的老年人口增速已超過總人口增速。在拉薩市的一家養老院里,我見到一位八十多歲的藏族老奶奶。她不會說漢語,但一直拉著我的手笑。工作人員說,她在這里住了好幾年了,子女一年來看她一兩次。她平時不怎么說話,但每次有人來看她,她都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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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市林周縣的農村幸福院(2026年6月10日攝)
我蹲在她面前,想起了唐奶奶。唐奶奶收到網友寄來的棉襖時,也是這樣笑的。
我們走過了西藏的兩座城市、五個區縣、三個民政局、八個養老服務機構。海拔高,高原反應是常有的,但沒有人因此停下。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多走一步,就可能多一個老人被看見。
“社會工作的春天”
從大一到即將步入大四,三年時間里,我從一場失敗的答辯開始,一步步走進老人的真實生活。
大一時,我連“老人味”是什么都不知道。此后三年,我和團隊走進了百余戶失能老人的家門,發起公益項目為他們鏈接資源,陪伴唐奶奶走過了從“不想活”到“舍不得死”的219天。
一個19歲的大學生,和一位99歲的獨居老人,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因為養老社會實踐,我認識了唐奶奶。第一次見面時,她說的那句“不想活了”讓我感到無力,我沒有能力改變她的全部人生,但我做到了一件事:讓她被看見。
在此之前,她守著一間老屋和一口棺材,已經獨自生活了幾十年。而她走的時候,是被很多人惦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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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在唐奶奶訃告帖子下的留言
這些經歷讓我確信,我的專業所學能夠產生真實的價值。
學社會工作的人,常聽老師提起一個詞——“社會工作的春天”。但目前的情況是:公眾對這個專業認知模糊,一線社工薪酬偏低,畢業生對口就業困難,部分高校已撤銷或停招社會工作專業。
這個春天,不僅需要自上而下的政策東風,更需要被社會真正看見、真正理解。看見那些默默做事的人,理解他們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價值,并且重視它、支持它。
困境是客觀存在的,但困境并不意味著我們就此停下腳步。全國仍有百余所高校開設這個專業,數以百萬計的持證社工在基層服務。我們做的事情,或許少有人知,但確實在改變“唐奶奶們”的處境。
唐奶奶的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但她的故事,只是3.2億中國老人的一個縮影。一個唐奶奶被看見了,還有多少個“唐奶奶”在角落里等待被看見?養老,從來不是一個家庭的事,不是一代人的事,它是整個社會必須共同面對的課題。而解題的第一步,就是看見。
站在畢業的節點上,我和團隊的小伙伴們選擇了繼續走這條路。我們相信,解題的關鍵不在于某一個人、某一個專業,而在于整個社會能否形成一種共識:每一個人都值得被看見,每一個被忽視的角落都需要有人走進去。
春天或許還遠,但行走本身,就是在靠近春天。
作者注:謹以此文,深深緬懷唐奶奶——那個讓我懂得“被看見”力量的老人。謹以此文,與所有正在行動的青年共勉。
(本文所有圖片均由作者拍攝提供,發布已征得唐奶奶家人的同意)
作者 | 梁濤(黃岡師范學院社會工作專業學生)
指導老師|陳蓓蓓 龍少林
編輯 | 黃榕珊
排版|曹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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