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編輯 | 王鳳枝
人才紛涌而至,但AI巨頭的老板們不確定他們為什么來。
達里奧·阿莫代(Dario Amodei)最近私下說了一句話,在硅谷AI圈子里傳開了。這位Anthropic的CEO向一位知情人士表達了一個擔憂:新加入公司的人,可能是沖著錢來的,不是沖著使命。
這句話有點反常。CEO通常擔心的是人才不夠多,不是人才為什么來。
但阿莫代的觀察沒錯。AI圈的人才市場,這兩年已經轉成了一扇旋轉門。
一、四個人,一年,全走了
先看最近幾周。
翁荔,Thinking Machines聯合創始人,上周在Slack和X上發了一段話。
"經過幾個月的思考,我終于不得不承認,持續的緊張和工作負荷已經超出了我的健康能承受的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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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自己跟不上創業公司的節奏了。
公司首席執行官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在翁荔的帖子下跟了一句:"我們會想你的。和你一起打造Thinky的日子很美好。感謝你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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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一次體面的告別。
出走創業不到一年又回來。理由是健康,但回去接的是OpenAI壓力最大的前沿方向。
走的不止翁荔一個人。
她是Thinking Machines過去一年里離開的第四位聯合創始人。 安德魯·塔洛克(Andrew Tulloch)去年11月去了Meta。巴雷特·佐夫(Barret Zoph)和盧克·梅茨(Luke Metz)今年也相繼宣布重回OpenAI。佐夫的離開最不平靜,據科技媒體報道,他因"不道德行為"被穆拉蒂解雇,涉嫌將公司機密信息分享給競爭對手。
一家估值120億美元、正在談500億估值新融資的AI創業公司。產品還沒站穩,四個聯創先散了。
而翁荔離開后,穆拉蒂在X上那條"感謝你"的回復還掛著。她當時知不知道翁荔幾天后會回OpenAI?沒人公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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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互相挖,互相跳
今年6月,谷歌連續失去兩位重量級研究員。
Transformer架構的核心貢獻者之一諾姆·沙澤爾(Noam Shazeer)去了OpenAI。
約翰·江珀(John Jumper),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去了Anthropic。
Meta砸重金組建的"超級智能實驗室",扎克伯格親自打電話挖來的人,又跑了,好幾個去了OpenAI。兩個從Anthropic跳去Meta的工程師,喬爾·波巴(Joel Pobar)和安東·巴赫廷(Anton Bakhtin),此前都在Meta工作過多年。等于是回了老家。
前OpenAI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創立的安全超級智能公司(SSI),聯合創始人丹尼爾·格羅斯(Daniel Gross)也在去年被Meta挖走了。
超過400名前蘋果員工現在在OpenAI工作。蘋果為此起訴OpenAI,指控后者利用內部代號,從蘋果前員工那里套取機密信息。
把各家AI公司的人員流動畫出來,不會是幾條單向箭頭,而是一團纏在一起的線。
為什么跳?
OpenAI CEO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曾提到,業內為吸引頂尖研究人員開出的簽約獎金最高可達1億美元。 扎克伯格則是親自打電話給別家公司的AI人才,一個個聊。
一位科技高管獵頭坦承表示:"一部分是錢,一部分是'改變世界'的自負。"
Axios也一語道出說出了他們真實的想法:"一些研究人員看到,他們的專業技能能賣出高價的窗口期正在收窄。他們擔心,隨著AI系統逐步自動化更多模型改進和開發的工作,自己的議價能力會下降。"
說白了就是:趁還能賣上價,趕緊賣。
塔拉·舒爾曼(Tara Shulman)是一位專門服務新晉科技富豪的財務顧問。她看到了更底層的東西。
"確實有一種心態,就是確保自己先攢夠財務安全。"她說。
那些已經拿著巨額股權、財務極其成功的工程師,反而在問她一個問題:"如果這一切變了怎么辦?"
"這個問題出現的頻率,比你想的要高得多。"
造AI的人,在擔心AI讓自己變得不值錢。
不只是研究員自己在算這筆賬。獵頭也在算。
科技圈資深觀察者阿爾納夫·古普塔(Arnav Gupta),在社交媒體X上講了一個細節。他認識的一個人,在申請Anthropic之前,把自己社交媒體上所有支持開源的帖子全刪了。然后練習了幾十遍面試話術,核心一句話:"開源等于安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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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被錄用了。年薪100萬美元。
不是他不相信開源。是他知道Anthropic的面試官想聽什么。
三、不是競爭對手,是一張網
這幾家公司看起來在打仗。
Anthropic從谷歌挖了諾貝爾獎得主。OpenAI從Anthropic和谷歌兩邊都在挖。Meta從所有人那里挖,然后被OpenAI反挖。
但換個角度看,它們更像一個糾纏在一起的人才生態:互相投資、互相買對方的產品、跑在同一批云服務器上、從同一個小池子里撈人。
不只是人才在流動。錢也在同一張網里轉。微軟投了OpenAI,OpenAI買Azure算力。Anthropic用谷歌的云,谷歌投了Anthropic。xAI用Colossus集群跑自家模型,而Colossus的芯片是從英偉達買的,和其他所有人一樣。
與其說是幾家獨立公司在對打,不如說是同一群人圍著同一張桌子換座位。而空著的座位,越來越少。
四、Anthropic的賭注
回到阿莫代那句話。
他說的不是"我們留不住人"。數據上看,他留住了。
SignalFire的研報顯示,Anthropic工程師凈增速度是流失速度的2.68倍,高于OpenAI的2.18倍、Meta的2.07倍和谷歌的1.17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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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對手難看的數據:OpenAI工程師跳槽到Anthropic的概率,是反向流動的8倍。谷歌DeepMind的研究員來Anthropic vs回去的比例,接近11:1。
阿莫代自己的說法是:過去兩年入職的員工,80%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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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姿態也很明確。在Big Technology播客上,阿莫代說不會為個別被挖的人破例加薪。"我們不會為了回應這些offer而打破我們的薪酬公平原則。"
有員工告訴他,根本不愿意接扎克伯格的電話。
"他們想買的東西,是買不到的,"阿莫代說,"那就是對使命的認同。"
數據站在他這邊。但CEO需要親自把這句話說出來,本身就說明問題。真正穩的防守不需要主帥出來喊話。 阿莫代的意思大概不是"我們輸了",而是"壓力比外人看到的大"。
社交媒體上已經有人在拆這句話了。
有人說Anthropic在搞"純度測試"。有人開玩笑說,如果阿莫代真的相信使命,為什么不給自己先砍90% 工資。
軟件工程領域知名人物蓋爾蓋伊·奧羅斯(Gergely Orosz)直言:"如果真的是為了使命而不是工資,那把薪酬降到競爭對手以下,看看還有多少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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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投資人說,最簡單的辦法是改一下股權規則:把行權期拉到一年以上,停止所有二次交易。真想來的,不在乎多等一年。
阿莫代說得沒錯,使命認同確實買不到。但前提是那個人本來就在賣,而且賣的價錢不能跌。
匿名技術論壇上,有人在討論一個更冷酷的假設:如果Anthropic的估值不是1.2萬億,而是砍半呢?那些說“我相信使命”的人,還會有多少留下來簽下一年行權期的合同?
沒人知道答案。在答案出現之前,阿莫代只能先信著。
五、旋轉門的賬單
人才轉來轉去,實驗室在付什么代價?
研究靠的是信任、經驗和長期配合的團隊。每一個關鍵成員離開,帶走的不僅是一個人,還有一整套只有他才知道的隱性知識。 進行中的項目被打斷,留下的人開始動搖。
然后是法律賬單。
超過400名前蘋果員工在OpenAI工作。蘋果的訴狀指控OpenAI利用內部代號,從前員工那里套取機密。
說得再直白一點:AI公司在反復花錢雇同一小圈人。被挖的加薪留下,挖人的加錢再挖,池子就那么大,水越攪越渾。
Axios的原文寫得很冷靜:"AI公司發現,他們可以買到一個人的時間,但買到持久的忠誠,比想象中難得多。"
六、人才到底為什么來
也需要補一句公平話。
Anthropic不是唯一一個在談使命的公司。OpenAI有自己的章程,DeepMind有科學探索的傳統。每一家都在說"我們不一樣"。
美國頭部AI實驗室的技術招聘規模,仍然遠大于市場和銷售團隊。不是所有人都只看錢。
Heather Doshay,SignalFire的合伙人,說她接觸的候選人里,被問到"你最想去的公司是哪家"時,Anthropic 被點名的頻率高于任何對手。
開發者社區對Claude 代碼能力的口碑,本身就是一塊招聘磁鐵。
這可能才是阿莫代焦慮的真正來源:使命感曾經是Anthropic 天然的護城河。如果連這條河都在被錢填平,那還剩什么?
卡內基梅隆大學人工智能教授邁克爾·沙莫斯(Michael Shamos)曾說過一句很誠實的話:在AI 公司之間的人才拉鋸戰中,"薪酬是主要因素。但如果兩家的薪酬差距沒有數量級的差異,使命和文化就會變成更大的考量。一個公司最近的技術進展也很重要。"
他還補了一句:"我覺得這是周期性的。如果Claude 是現在最熱的大模型,大家就想為Anthropic 工作。等GPT-5正式出來,就又是OpenAI 了。"
不是信念在決定選擇。是產品熱度在決定選擇。信念只是給選擇找一個事后解釋。
這才是整個旋轉門最讓人不安的地方:沒有人是因為"不相信"才走的。只是另一家的故事,現在聽起來更真。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再讀一遍。
翁荔回OpenAI 之后,負責的方向叫"遞歸自我改進",讓AI 系統自己迭代自己,變得更強。換句話說,她正在研究的,恰好就是那個可能讓研究員自身議價能力下降的技術。
每個跳槽的人都在幫公司造一臺機器,這臺機器越接近成功,他們下一份offer 就越便宜。他們知道,但還是去了。關窗口的那只手,正是他們自己的。
七、結語
匿名開發者社區里,有一個反復出現的評價:這些前沿實驗室的招聘,正在變成一場終極的人格測試。
你是來賺錢的,還是來改變世界的?
這個問題本身沒有對錯。但提問的阿莫代正站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
他的公司估值1.2萬億美元,私有市場上被追捧,IPO 的傳聞還沒落地。做安全的使命,恰好也是最好的品牌故事。
但如果有一天估值跌了呢?
到那時候,阿莫代就會知道他真正的答案。不是因為有人說了什么,而是因為有些人,不再來了。
旋轉門還在轉。門里的人和門外的人,都在等下一個出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