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藏起的龍虎榜：為何杭州的產業故事都繞不開這座城

杭州“六小龍”火了以后，我一直有個疑問：這六條“小龍”究竟是怎么選出來的，有沒有什么標準？

恰好，第一篇深度報道“六小龍”的文章《》，作者是三土的朋友。我于是私下向她請教，得到的答復有點驚人：

沒有標準。

她說，當時自己只是想描繪杭州科創企業的一個群像，以及背后產業發展的一種新趨勢。至于作為具體案例的“六小龍”，雖然都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但并不是說杭州只有這六條“小龍”，甚至也不能說它們就是杭州最牛的公司。

想想也對，光是我熟悉的余杭未來科技城，能數得過來的“小龍”“小虎”就不止兩只手。于是我又傻乎乎地跑去問未科的朋友：人家深圳都總結出“十三太保”了，你們未科有沒有啥“四大金剛”、“十八羅漢”的名單啊？

得到的答復再次讓人震驚：

不敢說。

為啥呢？怕被別人惦記。之前宇樹科技爆火后，不就傳出了要在北京上海建分公司的消息么。其實，未科很多公司的門檻，也被每年登門拜訪的外地招商部門踏得快凹進去了。

和“六小龍”成立時間最久的還不到15年一樣，未來科技城也是一片年輕的土地。年輕的土地遇到年輕的公司，想不發生點化學反應都難。

年輕真好！

01

2008年，23歲的梁文鋒還在浙江大學信息與通信工程專業攻讀研究生，那時的紫金港校區在老杭州人眼中仍屬偏僻的鄉下。至于更西面的倉前、五常，則全然是一片希望的田野。

年輕的小梁不會想到，若干年后，他的DeepSeek將與另一家杭州公司阿里巴巴的通義Qwen，并稱為中國最強的兩大AI模型。

也是在那一年，馬云代表阿里與余杭簽署合作協議，由此揭開了阿里西遷的序幕。當時的阿里，還是一家純純的電商公司，而準備接納它的土地，也還只是杭州“一主三副六組團”中的一個普通組團。直到3年后，它才改為如今人們耳熟能詳的名字：

未來科技城

杭州未來科技城從誕生起，就體現了浙江人善于抓住機會、敢爭敢搶的特點。據說當初浙江的領導前往北京匯報海創園的工作，得知國家將在全國布局四大未來科技城。但其中三個名額已決定給武漢、北京和天津。浙江的領導靈機一動，他們不都是央企主導、國家隊唱主角嗎，我們浙江就主打民營經濟優勢，果然打動了高層，成功拿下最后一個名額。

和另外三座未來科技城分別依托中關村、光谷等現成園區，已經有了一定產業基礎不同，杭州城西那時，除了海創園一二平方公里，其余皆是稻田，但未科人“想盡千方百計、吃盡千辛萬苦”不僅把它建了起來，而且越建越大。短短十幾年就從稻田水鄉發展成一座科技新城。

因為發展過于迅猛，杭州未科還經歷了兩次擴容，管轄范圍由最初時的113平方公里擴大到128.3平方公里。

2012版、2018版、2020版地圖，未來科技城的管理范圍一再擴大。

這中間，2013年阿里巴巴西溪園區（淘寶城）一期的落成是個標志性的事件。依托阿里的鏈主作用，未科逐漸聚集并孵化出很多產業鏈上下游的企業，形成了浙江經濟“新四軍”之一的阿里系。同時，因為阿里系吸引了一大批從北京來的碼農，他們把北京人對于五道口的稱呼也帶到了杭州，于是杭州未科成了又一個“宇宙中心”。

未來科技城的“中心”地位真正獲得官方承認，躋身“杭州第三中心”，還要等到10年后。不過在此之前，隨著省里規劃杭州城西科創大走廊，地處大走廊核心區的未來科技城，憑借著C位優勢，已經成長為余杭經濟發展的主陣地，GDP體量一度占到余杭全區的70%。

可以說，正是靠著未科的拉動，余杭才于2018年成功登頂“浙江第一區”。即使遭遇2021年的東西分家，也能迅速回血。去年余杭GDP突破3300億大關，不僅實現了“重回3000億”的目標，還一舉超越了拆分前的舊余杭。

而成為“第三中心”后的未科，更是靠著這一獨特身份獲得了更多地關注和支持。杭州未來科技文化中心、浙一總部等公共資源來了，城市新中心中軸線也在建了，當然來的最多的還是各類科創企業。

此前，曾有人詢問DeepSeek：杭州如果想留住“六小龍”，哪里最適合作為它們未來的總部所在地呢？得到的回答直截了當：

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未來科技城。

02

2016年，阿爾法狗（AlphaGo）橫空出世。

在此后的一年多時間里，除了首次對決李世石時輸過一場外，阿爾法狗再無敗績，震撼國際棋壇。雖然2017年5月27日在完成與中國棋手柯潔的“終局之戰”后，阿爾法狗團隊宣布金盆洗手，不再參加任何圍棋比賽，但人工智能機器人“深度學習”的能力已經給科技界、產業界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

一個多月后，未來科技城人工智能小鎮正式啟用，反應速度快得就像阿里的快遞。

當然，阿里不是只有淘寶和快遞。也是在2017年，頂著電商大戰的滾滾硝煙，阿里巴巴干了一件看似不務正業的事，成立達摩院，布局計算技術、RISC-V及生態、視覺技術、決策智能、醫療AI、智慧育種等前沿賽道。

但一個達摩院，顯然還不能滿足文科生馬云“致力于探索科技未知，以人類愿景為驅動力”的雄心。三年后，阿里又在達摩院基礎上成立了湖畔實驗室，“面向世界數據科學與應用領域最前沿方向，開展基礎研究和顛覆性技術創新”。

湖畔實驗室與之江實驗室、良渚實驗室、西湖實驗室，在彼時被稱為浙江四大實驗室。其中除了西湖實驗室外，剩余三家全部位于未來科技城。

未科在浙江科技創新、產業研發領域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強大的創新實力，反過來也提升著未來科技城的產業嗅覺。尤其在搶抓風口這方面，未科一直跑在前頭。比如去年，低空經濟爆火，未科立馬動身創建低空經濟產業園，并成為余杭“中國飛谷”的核心承載地。短短幾個月，產業園就匯聚了迅蟻網絡、零零科技等百余家低空經濟企業，覆蓋低空生產制造、技術研發、商業應用、運行服務等諸多領域。

2024年12月25日，迅蟻網絡自主研發的TR9S無人機攜帶裝有血液的快件從浙江省血液中心出發，通過“無人機+高鐵”的運輸方式，1小時送達紹興、2小時送達臺州當地的中心血站，完成了全國首個“低空+高鐵”跨城聯運場景投入運行。

而伴隨產業一同涌來的，還有像三土一樣活力滿滿的年輕人。

最近幾年，“杭州人才凈流入率全國第一”的話題屢屢登上熱搜。但很多人并不清楚，這些流入杭州的年輕人都去了哪？為此我專門翻找了杭州各區縣歷年人口變化的數據，發現余杭是增長最多的，而余杭的這些新增人口又主要流入了未來科技城。

這點從房地產市場的變化也能感受一二。三土一個做二房東生意的朋友告訴我，今年春節后未科租房市場比去年下半年回暖了不少，感覺前幾年回老家的那批年輕人，因為“六小龍”的爆火又重新溜了回來。最后他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

你說中國那么大，為啥這些開公司的和打工的都喜歡扎在未科呢？

03

我朋友的困惑，也是很多城市好奇的。最近，各地都在反思：為什么“六小龍”誕生在杭州？各種分析中，“營商環境”是被提及頻率最高的關鍵詞。而市值風云董事長楊峰朋友圈里的分析，更是為各路媒體廣泛引用。

他說：“杭州不成功，就沒天理了”。

楊峰的感受并非孤例，至少德適生物的宋寧看了后會手動點贊。

2016年，宋寧一個人背著包來杭州創業，未來科技城的工作人員開著車，帶著他去找合適的場地。兩個禮拜下來，跑了大概40個場地，花了不少油費。宋寧跟對方打趣說，你們單位福利挺好的啊。得到的答復卻是：這是我個人的車。

類似楊峰、宋寧的故事還有很多，人們在聽故事的時候經常會聽到那句廣為流傳的話：“我負責陽光雨露，你負責茁壯成長”。如今它已成為整個浙江政府對外宣傳營商環境時的口頭禪。但鮮少有人知道的是，這句話最早出自未來科技城。

作為最早落戶未科的企業之一，微泰醫療董事長鄭攀第一次聽到這話還是15年前的2011年。那一年，杭州未來科技城正式掛牌成立。也是在那一年，兩位浙大校友前后腳從美國學成回杭創業。黃曉煌落腳上城，成立了“六小龍”之一的群核科技，而鄭攀則選擇了未科。

鄭總告訴我，最初他重點考察的是當時正處于建設高潮期的濱江高新區和下沙大學城，后來聽說城西也在搞開發，便順道前往轉轉。結果這一轉，就被未來科技城招商部門的兩名工作人員“纏上了”。對方不僅帶著他一個村莊一片區域地跑，給他介紹規劃及政策，工商登記等一條龍服務也同步啟動。

這讓鄭攀實在盛情難卻。后來的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沒錯。落子未科的微泰醫療發展一路順風順水。我采訪他時，微泰醫療剛剛完成新一輪5.75億元的融資。一年后的2021年10月，微泰醫療成功登陸港交所上市。

而在這過程中，未科管委會的身影時而出現，時而隱沒。后來，杭州市長將這種對待企業的態度概括為：

無事不擾，有求必應。

本質上，這是一種長期主義的待客之道，也是各地孜孜以求的優化營商環境的核心關鍵。

04

2019年9月10日，教師節，馬云卸任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一個時代落幕。轉身之間，接棒人其實早已涌現。

兩個月后，未科人工智能小鎮一家名叫強腦科技的公司創始人韓璧丞，接受《人民日報》采訪。報道中，記者稱贊強腦科技推出的智能仿生手將“惠及更多的殘障人群”。但可能連記者自己都沒意識到，強腦科技的出現標志著，“六小龍”已經在杭州集結完畢。

僅僅一年之前，韓璧丞和他的團隊還窩在哈佛大學腦科學中心的一間地下室里，寂寂無名。而跟他同一年創立幻方科技的梁文鋒，則早已憑借高頻量化策略在資本市場上賺得盆滿缽滿。

當未來科技城的招商人員在波士頓找到強腦團隊時，并沒有嫌棄實驗室的粗糙，相反力邀他們回杭創業，還承諾會提供早期投資。據韓璧丞后來回憶，“政府部門和我的團隊一起討論腦機接口技術在杭州未來的發展和應用，不僅有誠意，而且真的重視技術、尊重人才。”

所以盡管同期也有別的地方跟他們接觸過，但兩個月后，韓璧丞還是出現在了杭州的重大人才項目大會上，并很快完成公司注冊，正式落戶未來科技城。

強腦科技創始人韓璧丞

跟DeepSeek、宇樹科技、群核科技、云深處科技等其它幾條“小龍”的創始人都有在杭州求學的經歷，公司設在這屬于自然落戶不同，強腦團隊原本與杭州毫無關聯。如果不是未科招商人員消息靈通且慧眼識珠，不遠千里登門拜訪，“六小龍”可能就要變“五小龍”了。

所以客觀來說，杭州未科的成功靠的不只有優良的營商環境，強大的招商人脈同樣是其核心競爭力。

當然，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這種遍及全球的產業信息和人脈網絡也不是一夕能夠織就的。“美麗浙江”曾經報道過未來科技城招商人員全球出擊“掃樓拜訪”“陌生拜訪”的故事，其中最令人難忘的一幕，是有人曾在迪拜機場偶遇正吃著盒飯的未來科技城工作人員，一問才知他們是來招商的。

這不禁讓我想起那句話：

比你優秀的人，比你更努力。

人是這樣，區域城市好像也是如此。

多說兩句：

最近，“三土城市筆記”聯合數十位國內資深媒體人、寫作者，發起“為父親寫史”計劃。我們希望盡可能多地記錄每一個普通人或平凡或坎坷的一生經歷，為家人珍藏回憶，為這個大時代留下見證，為將來的國史編寫收集資料。如果您有人生故事需要傾訴，或者希望將父輩的經歷整理成冊，歡迎私信聯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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