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明996的雷軍，為何被當成了成功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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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明996的雷軍，為何被當成了成功的好人？

文/程不糖

最近，小米員工超時工作11.5小時的事情，上了熱搜。很多人引申評論說：

是中國經濟壓力大，就連小米這樣成功的公司也在拼命運轉。

我啞然失笑，歷史果然是由勝利者撰寫的。

我寫過數篇有關“996”和企業壓榨的文章，我很清楚在中國互聯網的集體記憶中，"996"這個數字就是職場壓榨的代名詞。

它像是一個無形的桎梏，套在每個互聯網人的脖子上，讓他們在阿里巴巴、百度這些科技巨頭的辦公樓里透不過氣來。這個壓榨制度的代言人，在大眾的印象中，似乎永遠是那個曾將996稱為"福報"的馬云。

但是996的真正發明者，并非公眾眼中臃腫而官僚的阿里巴巴，而正是那個帶著科技創新光環，被稱為"新時代創業偶像"的雷軍。對，就是那個穿著黑色T恤、揮舞著雙手喊出"我連夜說服了高管，今年還是不漲價"的小米創始人。

雷軍不僅被視為中國喬布斯，更頻繁出現在國家級商業論壇和兩會的現場，以科技愛國者和民族企業家的形象深入人心。

但是當我們翻開在2018年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出版的《小米傳》，里面毫不避諱地記載了小米最初的工作狀態——二十多位創始團隊成員，每天早上九點到公司，晚上九點離開，周六還要加班一天。這種工作制度，被他們稱為"996"。

"雷軍本人基本上都是996，有時候還會更晚一些。"

小米的996工作制，最初是與成功的市場表現相伴而生的。當2011年小米手機橫空出世，2013年估值超過100億美元時，996工作制反而成為了其他互聯網公司爭相效仿的"成功秘訣"。2016年，百度宣布全面推行"狼性文化"，阿里巴巴的馬云則在2019年公開為996辯護，宣稱能夠996是一種"屬于打工人的，巨大的福氣"。

但忙著干死自己員工的老板們似乎忘記了一個根本性的區別：小米并不是一家純粹的互聯網公司，它的本質是一家有著實體產品的科技制造企業。

小米的996，是項目工期、研發定向與創始人崇拜三者疊加的產物。它有明確的目標：比如今年必須推出兩款新手機，必須解決散熱問題，必須優化MIUI系統體驗。

員工加班是為了趕工期，解決具體問題，完成明確任務。這種996雖然消耗體力，但至少不會空耗精神。員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為什么要熬夜到凌晨，也能從產品的成功中獲得某種成就感。

更重要的是，雷軍本人也遵循著這種工作制度。他不是坐在豪華辦公室里發號施令的CEO，而是和員工一起工作到深夜的創業者。在創業初期，雷軍甚至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隨時解決產品問題。這種"同甘共苦"的姿態，至少在表面上減輕了996的剝削色彩。

相比之下，那些東施效顰的純互聯網公司就尷尬得多了。

他們中的大多數并沒有明確的業務壓力，也沒有具體的產品交付時間表。他們實行996，很大程度上只是因為管理效率低下，無法在合理工時內完成工作。互聯網公司的員工們被困在無休止的會議、方案討論和決策反復中，卻很少有實質性的產出。

在這些公司里，996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成了一種表忠心的儀式和內卷的象征。結果是什么？精神內耗，效率低下，甚至導致員工精神崩潰。不少大廠曝出的員工猝死、自殺、暴力事件，無一不在提醒著我們這種制度的危害。

更諷刺的是，那些在阿里、百度等公司被迫996的員工，很多時候不是在做實際工作，而是在玩命地表演"在工作"：深夜的朋友圈簽到，凌晨的工作匯報郵件，周末被迫參加的"自愿性"團建活動。

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一場場為了保住飯碗的表演秀。

然而，小米的成功并非僅僅建立在996之上，而是有著更復雜的底層邏輯。

小米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真正踐行了魅族黃章對其的諷刺——"賤人賤己賤行業"的策略。

小米以極低的利潤率定價產品，用互聯網思維顛覆了傳統手機行業的盈利模式，這種做法讓競爭對手叫苦不迭。

小米這種定價策略，實際上是在扼殺整個行業的生存空間。那些沒有小米那樣雄厚資金支持的中小企業，無法像小米一樣吸引頂尖人才，也無法承受這種微薄利潤。結果是什么？中國手機行業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洗牌，無數中小品牌倒閉，數萬從業者失業。

小米的光環背后，是踏著行業的血和火鋪就的道路。

今天的雷軍，已經擁有了令人艷羨的一切：巨額財富、社會聲望和官方認可。他頻繁出席國內最高級別的政商會議，是兩會期間的企業家明星，也被譽為偉大的惠民科技從業者。無論是《中國企業家》還是《財富》，都將他捧為中國科技創新的代表。

但我們真的應該以雷軍為榜樣嗎？當我們歌頌一個發明996工作制，并將其推廣至全行業的企業家時，我們是否也在不自覺地為一種不健康的職場暴行而喝彩。

盡管和A股里面大部分都是業務注水的垃圾企業對比，提升小米的業績和股價無可厚非，但這絕不能以犧牲整個社會職場的幸福感為代價。

中國科技的發展和調控不能完全靠市場和職場的自由選擇，更不能依賴于一種透支員工身心健康的工作制度，而是需要勞動法和民政的積極性保護。

雷軍被稱為好人，或許因為他本身就擅長“真誠營銷”，也善于包裝自己，把996變成了創業精神的體現，而非赤裸裸的剝削。然而，一個真正優秀的企業家，也應該能夠在不傷害員工健康的前提下，依然創造出卓越成果的人。

在我們急于為中國打造下一個蘋果、下一個谷歌的過程中，不要忘記：那些全球頂尖的科技公司，從未以壓榨員工為榮。相反，它們提供的良好工作環境，恰恰是吸引全球頂尖人才的關鍵因素之一。

希望我們看到的下一個新聞，不是雷軍深夜走到一個在小米辦公室做PPT的員工身邊，輕輕地推著他或她的肩膀，在窗外120救護車的警鈴大作中，問出那句：

“Are you OK？”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