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再無劉道玉

文丨將爺

昨天是立冬，這個日子最大變化，不是天氣轉換，而是劉道玉先生逝世了。

我最早是在易中天老師朋友圈看到這消息的，他寫了一篇短文，叫“沉痛悼念恩師劉道玉老校長”。

大悲難言,大音稀聲。

易老師短短數語，有著令人沉吟的深度。特別是結尾那句“冬天總是要來的。老校長的在天之靈，也會看到春天。”，令我唏噓感慨。

冬天是能感受到春天的氣息，但，春天里也能體會到冬天的嚴寒。

曾經因為“武漢天氣不好”而離開武大的易先生，現在，用這樣的句子來告白劉校長，除了悲傷，也是在祈愿——冬天能孕育出春天的生機。

詩人巴爾特蒙說：“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看太陽”。

我們寫字的人，總是想寫出希望來。于是，才總會說，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沒有一個春天不會來臨。

遺憾的是，有太多留在冬天的美好生命，此后并不被后世記憶。

好在，劉道玉注定是例外的。今天，幾乎所有的社交媒體，都被懷念劉道玉的詠嘆悲呤霸屏了。

如此痛悼和哀婉，似乎也算是這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獨例了。

數日前離世的楊振寧先生，不見有多少廟堂之高的悲祭，而民間悲悼較之劉道玉先生，則更是稀薄淺顯。

痛悼劉道玉先生，我想要套個句式表達：世間再無劉道玉。

這個句子，原是用在張居玉身上的。據說，發出如此感嘆的，是那個吊死在歪脖樹上的大明末代皇帝朱由檢。

這個心比天高的少年天子，面對封建體制機制的滯重腐朽，最大的痛悔，是所有賢臣才子都被搞死了，或是不跟他們玩了。

于是，在成為封建體制的祭品之前，這位大明末代天子仰天長嘆：世間再無張居正。

我無意深究歷史表達語料來源的準確性。但，為大明續命的張居正，終被帝心所負，在嫉恨仇視中，尸骨未寒，禍及子孫。

歷史太多真實說明，改革家往往是難以撐到到春天的。但，此后形勢嚴峻，又讓人無限懷念改革者的智慧與勇氣。

今天，人間處處皆在懷念劉道玉。人們念茲在茲的是，這位老校長是如何改革，如何最對待人才的。

劉道玉冒著巨大風險，將18歲因言獲罪被判刑十年，在獄中自學成才的楊X凱聘為講師，后又助其突破障礙去普林斯頓讀博；

劉道玉為留下畢業后必須回疆有易中天，費盡周折，向教育部長懇求，同時動員五個專業對口的本科生去新疆，才換來易老師留校;

還有，對待那個因為高中都沒畢業，因為家庭出身，下鄉當農民，靠自學進入哲學殿堂的鄧曉芒……

太多太多，每個故事的落點，都是讓人才站出來，讓自己人格站起來。

許多年來，像劉道玉這樣發掘、延攬、厚遇人才的校長，世間似乎再無第二人。

或許，那是因為，劉道玉之后，大學校長多已不算校長，只叫官員。

而劉校長說：“文人不做官，做官的非文人。我崇尚自由，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愿任人擺布。”

事實上，劉道玉一生，真正拒絕的稱謂，也就是一個“官”字。

易中天曾回憶說：“領導生活簡樸、作風民主；師生思想活躍，言論自由。研究生論文答辯，可以當面頂撞評審委員；本科生學術演講，校領導坐在下面洗耳恭聽。校長、書記的家，敲敲門就進去了。教員上課，學生開會，講什么，怎么講，沒有人橫加干涉。自由、民主、開放，這就是劉道玉時代的武漢大學。”

大道至簡，素心如雪。

只是，改革家從來都難以完全靠專業、人格、勇氣來完成改革使命愿景。

劉道玉先生，在1988年，54歲時，就被免職了。此后人生，完全歸于學人。

今天，我們津津樂道于當年劉道玉的種種改革，則是因為現實有太多意難平。

他的改革，從教育制度到教學內容再到管理制度，特別是針對高校功利教育“戕害人性”、盲目合并擴招的“教育大Y進”以及學校行政化學術腐敗化等等問題，下了猛藥，動了刀子。

但，塵埃落定，人退政息。

所以，如今，網上無數人慨嘆“這是中國最后一個校長”。

現在談劉道玉，不論是“武大的蔡元培”，還是“中國教育改革的急先鋒”，這些稱號、符號，終究還是一個巨大的空洞感。

懷念劉道玉，如同站在秋冬落葉散盡的樹林邊，遙望著遠方一棵永遠不能再抵達的枝枝葉繁茂的大樹。

曾經，面對那張托頜凝眉，只身坐在空蕩蕩沒有一個人的教室里的照片，劉道玉也曾這樣自況：“改革者，孤獨者，踽踽獨行在荊棘叢生峭壁的攀登者。”

這個人，活成了一個符號，活成了一個時代的孤獨英雄。

對于這一年被雜議纏身的武大來說，劉道玉先生的事跡，一定是今天武大學子們的內心熨帖，但也注定是扎向相關武大權力那顆犬儒之心的刺。

事實上，生前的劉道玉，在武大也缺乏任何有形的記憶載體——沒有題字，沒有冠名。

但，最好的記憶，永遠都是活在人們心中。

今天，我們懷念劉道玉，是因為我們清晰地記得，有人曾經為了追求由、開放、包容的教育理念，苦苦奮斗和掙扎過。

先生已去，山高水長。

世界再無劉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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