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總編范敬宜

老詹小注：

后天，11月13日，就是老范逝世15周年忌日了。

轉(zhuǎn)載一篇經(jīng)濟日報駐遼寧記者站記者李巍的文章。

老范早年曾在遼寧日報工作，又在遼寧農(nóng)村下放。

李巍這篇文章，比較詳細講述了老范的一些往事。

尤其是其女兒采訪老范寫的幾個故事，新鮮感人。

值得我們細細品讀，懷念令人尊敬的老領導老范。

我們的總編范敬宜

李巍

范敬宜，一個泥沉云飛的趣雅孺子，一個風生水起的辦報奇才。

范敬宜，古代名家范仲淹第二十八世孫，當代中國新聞改革之旗手。

范敬宜，原經(jīng)濟日報總編輯、人民日報總編輯、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開創(chuàng)人。

我寫范敬宜的標志性人生抑或標致式人生，也猶如給自己鋪展了一個圖景，一個畫卷。

我，一步入古稀之年的新聞人，由此反芻經(jīng)往的仁人志士，咀嚼以往的從業(yè)經(jīng)歷。回味成長的歲月，動蕩的年代，不禁生發(fā)喟嘆和感懷：人生如歌——沒有風波只是細浪，沒有風云只是美景，沒有風雨只是是彩虹。

1986年 老范認親遼寧老鄉(xiāng)

1986年初，范敬宜從國家外文局調(diào)任經(jīng)濟日報任總編輯。

55歲的他，白白凈凈，斯斯文文，謙謙和和。一張嘴笑盈盈，一說話慢悠悠。初接觸可親大于可敬。然而，那綿里藏針的底力，那深藏不露的定力，隨著時間推移，隨著事物的演繹，令其可敬變成了由衷的可親。

在中央黨報駐省記者的心里，真正的官并不是省委省政府領導，而是身居京城、統(tǒng)籌全局的報社領導。對于我來講，真正的幫手不是總社的編輯，而是總社的總編輯。

與其說編輯不是幫手，勿寧說編輯是對手。往往好好的一篇稿子，他們?yōu)榱税婷妗榱俗謹?shù)，三下五除二地砍胳膊砍腿，常常砍成了半身不遂。駐地記者隔空任人宰割，遠程忍氣吞聲。連斗智斗勇?lián)砹幍臋C會都沒有！

而總編輯、尤其是當年的總編輯范敬宜，他識得好文章的言簡寫作，懂得好記者的謀篇布局。他對得力記者的偏愛，他對優(yōu)秀稿件的保全，讓深諳其道的記者們心存仰慕，不勝感念。

1986年，在鄭州召開的全國地方記者會上，上任不久的范敬宜特地來結(jié)識我這個遼寧老鄉(xiāng)。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鄉(xiāng)思引鄉(xiāng)情。他還讓我為遼寧日報一個記者捎去北京小吃和北京童裝。由這遼報記者觸發(fā)了老范與遼寧的一段淵源。

1951年，20歲的老范從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yè)，主動提出去白山黑水的東北當“魏巍”，當能夠?qū)懗觥白羁蓯鄣娜恕钡男侣勅恕Ｋ麘汛资畨K錢踏上了北去的列車，到東北日報、后來的遼寧日報當了記者。這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結(jié)合的有志青年，卻在1957年、26歲時，被打成了右派，送馬場勞改。文弱書生的勞改日子，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只希望自己能昏過去，或發(fā)一次高燒大病一場，讓自己能好好休息一下。1960年右派帽子摘掉了，實際上仍然是摘了帽的右派。人們老遠見了他都閃閃躲躲避之不及。1966年文革期間，他是牛鬼蛇神。新賬老賬一起算。觸及靈魂的革命，讓他有著寫不完的檢討流不完的淚。1969年冬天，38歲的范敬宜居家被趕到遼寧最西部最貧困的建昌縣插隊當農(nóng)民。全家住在孤零零的一個山頭土屋里。沒有電，幾近與世隔絕。日落天黑一家4口早早上炕睡覺。夏日酷暑冬日嚴寒。此一去又是10年。范敬宜的信念和理想一直支撐著意志。家學家教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時刻砥礪著苦難的人。山頭土屋權(quán)當田園別居，挑糞耕田也是勞心歷練。他吟詩自嘲：一席青衫鋤一張，清風拂面槐花香。燕山腳下麥初黃，難得書生知稼穡。猶堪明目辯莠良，喜看遍地綠如洋……

1978年，終于平反了。遼寧日報把范敬宜全家抽調(diào)回城。進城那一天，瓢潑大雨下個不停，裝滿家什的搬家卡車，載著雨水載著人，行駛了近500公里，越走越近亦越走越重。到了很晚才摸黑進了報社大院。沒有誰來接應。一家人加上兩個打更老頭，把濕漉漉的大包小裹卸下車。沒有地方擱置，只好把全部家什堆在樓道樓梯底下。濕冷冷的空氣仍溫熱著一家人好夢成真的喜悅心情。

48歲的范敬宜，在告別新聞崗位20年后，終于重新坐在遼寧日報農(nóng)村部的寫字桌前。他珍視苦盡甘來的轉(zhuǎn)機，滿懷浴火重生的豪情。正是沉淪在社會底層的那些年，他切身了解了中國國情、農(nóng)村民情。他真正意識到了離基層越近，離真理越近。

1979年春天，農(nóng)村改革遭遇瓶頸，推動不再順暢。盡管關于真理標準的討論從理論上取得了壓倒勝利。但是，在階級斗爭火藥味尚未消散的情況下，許多人的頭腦依然沒有解凍。姓社姓資的瞻顧徘徊，方向問題的患得患失，使中國農(nóng)村改革的發(fā)展態(tài)勢，如股市k線。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作為農(nóng)村部記者的范敬宜在農(nóng)家炕頭上披衣掌燈寫下述評《莫把開頭當過頭》，在遼寧日報刊發(fā)。見報三天后，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以醒目版面予以轉(zhuǎn)載，并在一篇長達600字的編者按里指出：應當向遼寧日報范敬宜那樣，深入實際，調(diào)查研究，用事實回答對三中全會精神有懷疑的同志……

這篇帶有時代標志性的名作，當時在全國產(chǎn)生了巨大的轟動效應。由此也奠定了老范人生步入坦途的基石。

1988年 老范掀動新聞風潮

范敬宜1986年到經(jīng)濟日報當一把手，沒點三把火，卻在兩年間，令報紙的發(fā)行量呈翻番之勢。

他像一個船長，錨定目標劈波斬浪；他像一個舵手，精準把控楊帆遠航。

“人民日報的牌子，光明日報的房子，經(jīng)濟日報的點子”。聲名鵲起的經(jīng)濟日報，常常因出其不意的構(gòu)想，不同凡響的報道，令這張報紙凸顯洛陽紙貴。

經(jīng)濟日報成為國務院機關報，誕生于改革開放的1983年。年輕報紙、激情年代，范敬宜如魚得水拳腳大開。同行暗稱：經(jīng)濟日報一改傳統(tǒng)中央媒體的八股習氣，辦得有板有眼，鮮明鮮活，令人耳目一新。總編輯范敬宜功不可沒。沒有他的底蘊豐厚，沒有他的突破擔當，不會有如此顯赫的開創(chuàng)力和影響力。

正當此時，發(fā)生一件事情，遼寧本溪市的一個副食品商店營業(yè)員關廣梅，主動提出租賃這家副食店，解決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現(xiàn)狀。同時也想體現(xiàn)她老商業(yè)的管理價值并增加收入。結(jié)果，領導們員工們紛紛指責她動機不純，更對租賃這一模式提出嚴重質(zhì)疑。當時，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尚未提出，社會的不認同不理解，紛紛擾擾。我們遼寧記者站將這一報道線索上報報社，只想作為一個改革現(xiàn)象予以揭示。在報社編委會上，老范提出，一個現(xiàn)象即是一個社會命題。報道可以引申到解除思想屏障的高度去剖析去討論去澄清。從而用案例消除一直以來姓社姓資的爭論，為中央改革理論的深化和推進提供事實依據(jù)。

1987年6月13日經(jīng)濟日報頭版頭條刊登了《關廣梅現(xiàn)象》。一石擊水。相關討論連篇累牘，群起論之。討論周期歷時45天，讀者來信1萬多件。關廣梅現(xiàn)象的大討論，成為中國經(jīng)濟體制改革過程中的標志性事件。姓社姓資的爭論，幫助國人認清其改革性質(zhì)，堅定改革信心。國外媒體也紛紛參與。美國有媒體甚至把關廣梅作為封面人物介紹。

關廣梅現(xiàn)象系列報道被評為中國新聞特等獎。關廣梅后來成為黨的十三大代表、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

又是一年，報社在海南召開全國發(fā)行會，一些國有大型企業(yè)的宣傳部長也應邀參加。一天飯后，遼河油田的丁壯猷部長約老范去茶館一聚，我們?nèi)俗谀抢镆粔夭柽€沒飲完，只見各路記者魚貫而入，把老范圍得里外三層團團相擁。大家談笑風生久久不散。

記者們的知無不言無所不談，令老范浮想聯(lián)翩引發(fā)佳作。駐廣東記者說，廣東是改革開放的前沿省份，社會輿論一直沸沸揚揚，無以適從。駐福建記者說，我們是制造加工的出口基地，各種評估不一而足，名聲欠佳……老范一邊聽，一邊笑，一邊想。未久，經(jīng)濟日報推出了一組用辯證的觀點認識經(jīng)濟形勢系列報道。香香臭臭化廣東、真真假假話福建、窮窮富富化江西、虛虛實實話安徽……一篇篇別開生面的文章，讓人們耳目一新！幫助讀者正確看待和客觀分析當前的各地發(fā)展狀況。引起了強烈的社會關注。

也可能是一番鄉(xiāng)情，也可能是一眼識“才”。老范對我及我寫的遼寧比較看重。當年我寫的自豪自卑、愛國賣國、金牌名牌、模范罪犯、務實務虛等8篇評論，老范為此開辟了一個專欄《情系這片土》予以發(fā)表。我寫天津上海大連等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的調(diào)查報告，本想零星單篇發(fā)表。老范為其綜合并書寫標題，頭版頭條豎題開篇《一要開明 二要精明》。此文受到國資委領導的高度好評。因為剛剛不久前，我寫了遼寧省長的專訪《全國在幫助遼寧討論問題》，便不想?yún)⑴c下一個“省長掌勺藝術”的系列報道。老范親自打電話要我寫遼寧省長作為系列報道的收官之作。于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醒目發(fā)表。

那個時期，我業(yè)精于勤行成于思。文章像春天的花朵，筆觸如噴泉的流水。有一年，本報的頭版頭條有11篇之多。

那次，我去北京中央黨校見省長。省長跟老范是同期同學。老范得知情況后，主動出面，又是到黨校門口接應，又是在省長面前美言。竭力為駐地記者擴大影響樹立威信。

盡管如此，那個時期不失分寸地講，老范于我，可謂只是“亦師”，而非“亦友”。

2000年．老范感今人生貴人

作為中國新聞界的標志性人物，范敬宜以難能可貴的政治勇氣和新聞敏感，使經(jīng)濟日報在報界脫穎而出，在短時間內(nèi)成為全國最具影響力的經(jīng)濟大報。

他的辦報理念和實踐，不僅給傳統(tǒng)媒體注入了生命力，也為他日后擔任人民日報總編輯做了鋪墊。

1993年．在經(jīng)濟日報社滿院子依依不舍的惜別中，62歲的范敬宜前往人民日報赴任總編輯。

經(jīng)濟日報人對老范的眷戀，如同一個學校三好班級對優(yōu)秀班主任那驟然分別的難以割舍和不能釋懷。那段日子，經(jīng)濟日報人如同走馬燈似地去人民日報探望他。伴他日間忙里抽閑攀談，陪他夜班見縫插針神聊。

我因為女兒在北京上大學。也會時不時抽空探望老范。老范告訴我說，30年前，他從鄉(xiāng)里到北京辦事，特意來人民日報探望老同學。那天正好是星期日同學不在。他仰望人民日報大樓，心懷朝圣之心，在門前的報刊亭前，把當天的報紙一字一句看個遍。然后徒步走向天安門廣場，呆了整整一夜。

女兒大二的時候，北京廣播學院編導系要求學生寫一篇知名人物專訪。我便樓近水樓臺地想到了老范。老范欣然接受。那個時候，老范作為正部級領導已在全國人大任職。那天，老范請客在北京飯店的貴賓樓。上午，自助餐廳里只坐上我們老小三人，容光煥發(fā)的老者在接受少年老成的小女采訪。

女兒同她最崇敬的范爺爺在一起。 李巍 攝

女兒的文章題目叫《人生難忘事是知遇》。

文章寫道：“范敬宜在國慶35周年（1984年）以國家外文局局長身份參加國宴，走上人民大會堂鋪著猩紅地毯的六十幾級臺階時，他每上一級臺階，就會想起一個與他與有恩的人。

“范老感慨地說，那些在茫茫人海中發(fā)現(xiàn)并幫助我的人，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貴人。是他們拯救了我的命運，成就了我的事業(yè)。

“張化成——知遇之一

“張化成，當年的縣委副書記。上世紀50年代，范老在遼寧日報當記者沒多久，他那理想化的情懷和學生氣的坦誠，就讓他戴上了右派的帽子，1969年文革期間，新賬老賬一起算。他被下放到農(nóng)村改造。那個地方，是遼寧最西部最貧困的山區(qū)，建昌縣二道灣子公社大北溝大隊東下坎生產(chǎn)隊。從彎到溝到坎，越走越荒涼。后來，被體力勞動壓彎了腰的文弱書生，被叫到公社辦一打三反運動宣傳展覽。由這樣一位詩書畫全才辦出的展覽，一下子轟動了小小的二道灣的公社。

“張化成在去公社檢查工作時，發(fā)現(xiàn)那個辦展覽的右派才華超群。便說想見見這個人。在當時特定環(huán)境下，他們的相見頗有戲劇性。張化成有意站在窗前，透過玻璃，見到了被假裝叫去逛集市以便經(jīng)過這個窗口的右派范敬宜。憑一種直覺，張化成覺得范敬宜不是壞人，以后不妨用用他。不久，市里辦教育革命展覽，要求各縣拿出成品。張化成立刻想到了范敬宜。迫于壓力，張書記把范敬宜‘藏’在城邊上一個中學的背陰處小屋里開始工作。當然，展覽又轟動一時。縣里名列第一。之后，范敬宜已被張書記留在縣農(nóng)業(yè)學大寨指揮部。1972年指揮部取消后，張化成頂著極大壓力，變相安排范敬宜進了種子站。幾年下來，他跑遍全縣29個公社，300多個大隊，對農(nóng)業(yè)開始有了新的了解。這個過去被批評為寫文章‘搽粉太多未見美’的文藝記者，眼下寫出了代表全縣水準的范敬宜文體。范敬宜認為，一個縣就是一個中國的縮影。范敬宜吃苦耐勞，忍辱負重的精神以及滿腹經(jīng)綸，出手不凡的文化底蘊，感染著當?shù)氐母骷壐刹亢娃r(nóng)民群眾。1978年。是范敬宜決定性的一年。下鄉(xiāng)10年的他寫了10年的入黨申請書。張化成書記開始考慮他這個摘帽右派的入黨問題。但是支部在討論問題時，人家說，你們還是別討論了，摘了帽也是右派，別給以后設障礙。張書記當然知道這件事在全國沒有先例，但他堅定地說沒有先例我們自己創(chuàng)。”

“馬漢卿——知遇之二

“馬漢卿，當時的縣委書記。他是范敬宜一生決定性人物之一。馬漢卿了解范敬宜，也了解范敬宜的群眾基礎。為了慎重對待其入黨的問題，他利用春節(jié)假期，問遍了各個公社黨委書記、縣委所有的部委領導以及縣委班子里的人，了解他們對范敬宜入黨的態(tài)度。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說：應該的。縣委書記的征詢其實就是一種態(tài)度。

“1978年4月的一天，縣委常委會整整討論了一天，既是研究范敬宜的入黨表現(xiàn)，更是研究范敬宜的入黨資格。天色暗了下來。最終馬漢卿拍板：我看了他所有的材料，我認為他是個好人。我們接受他入黨，不違反黨章。如果將來上面責怪下來，那我首先戴高帽子掛牌子游街去！我希望你們也能跟著我。至于他本人，只要不犯其他的事兒，我們黨內(nèi)就承認這 既成的事實。

“在史無前例的情況下，范敬宜入黨了。當時還有人說，老范入黨了就如虎添翼了。咱建昌縣留不住了。馬書記說：老范前程大著呢！我們算是替國家培養(yǎng)了一個人才。這種既樸實又開明的態(tài)度，這種敢于承擔風險的勇氣，直到今天還影響著范老。對他日后做人做事，都留有不可磨滅的印記。

“任仲夷——知遇之三

“任仲夷，當時的遼寧省委書記。他對范敬宜的事業(yè)發(fā)展有點睛之筆。

“范敬宜從右派變成了黨員，黨員身份又把范敬宜還原成了記者。1979年他從農(nóng)村回到了遼寧日報社。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關于農(nóng)村改革已成為敏感話題。讓你憑借著政治嗅覺與新聞的敏感，以及對農(nóng)村深刻入微的了解，在改革出現(xiàn)‘倒春寒’時，寫出了《莫把開頭當過頭》的述評。如一石激水。遼寧上下輿論為之沸沸揚揚。有人認為，這是資本主義的反撲。了解范敬宜身世的人認為，這是范敬宜右派沒當夠。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任仲夷旗幟鮮明地指出：我認為范敬宜同志說的對！并加了一句話，莫把支流當主流。不謀而合，很快，人民日報全文發(fā)表。中央臺也全文廣播。全國報紙紛紛轉(zhuǎn)載。

“見報次日，任仲夷居然親自來報社，要面見這個從不知名的記者。從此，任仲夷特別賞識范敬宜的頭腦和見識。他曾告訴一些市級領導，對農(nóng)村的問題多去問問范敬宜。

“省委書記以一個領導者的博大胸懷和政治家的遠見，肯定了范敬宜，也給了一個新聞記者以強大的政治生命。

“范敬宜如今已是令許多同行仰慕的德高望重的新聞前輩。撫今追昔，范老常掛在口頭上的不是他辦報佳績和人格魅力，而是他在患難中，有膽有識，有能有為地幫過他的一個個伯樂。這份知遇之恩，在范老的心里深沉而敦厚。”

的確，對于范敬宜來講，如果說，張化成、馬漢卿，是給其新生兒以準生證，那么，任仲夷，則是給其晉級的資格證書。

記得，任仲夷來報社的第二天，不知情的范敬宜才匆匆從鄉(xiāng)下采訪歸來。一進報社大門，他整個人呆住了。只見歡迎啊、祝賀啊，鮮紅的范敬宜字樣條幅格外耀眼。不知老范是否聯(lián)想到，今日的輝煌，與幾年前他全家冒著大雨從農(nóng)村回到報社時的慘淡。一幅強烈反差的圖景，老范他該如何感嘆世事無常人生起落。

女兒專訪范敬宜的文章《人生難忘是知遇》，曾刊登在遼寧日報文化前沿專版上。見報后，遼寧鋪天蓋地的來電來信，讓突如其來的老范猝不及防也應接不暇。對女兒的文筆，女兒的敏銳，老范給予高度評價，并鼓勵女兒將來去當文字記者。

2002年 老范開創(chuàng)清華分院

2002年，清華大學將成立新聞與傳媒學院。清華大學的新聞學科，亟待一個權(quán)威人物執(zhí)掌。

范敬宜，作為資深的媒體人，其豐富的實踐經(jīng)驗和學術素養(yǎng)，被視為推動學院發(fā)展的不二人選。于是，他以古稀之驅(qū)執(zhí)教清華。成為全國新聞院系年齡最大、級別最高的院長。

在任期間，他以知行合一的理念，傾心傾力培育人才。他為學院確立了“素質(zhì)為本，實踐為用，面向主流，培養(yǎng)高手”的16字辦學方針，奠定了“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作風”的新聞學教育基礎。他有生之年在任的8年歲月，不僅是個人職業(yè)生涯的重要篇章，更是清華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從初創(chuàng)到崛起的關鍵階段。范敬宜以新聞實踐家的敏銳和教育家的情懷，塑造了學院的精神底色。

我女兒即將大學畢業(yè)。在老范的慫恿下準備投考清華新聞學院的研究生。由此，我和女兒去清華大學面見范院長。

其實，與老范見面，我想更多了解女兒考研事宜。不想，他更多的是聊家常、說報紙、講舊人。他可能認為，女兒只能憑能力去拼搏。告別時，老范主動說，日后要送我們一幅《岳陽樓記》書法之作，還說以往書法只送給政治局委員哦！

老范的書法與詩畫造詣深影響廣。之前，我為了經(jīng)濟日報在遼寧擴大黨報發(fā)行量，對各級領導恩威并重。省政府秘書長和盤錦市委宣傳部長，他們都是書法收藏者，都稀缺范敬宜的墨寶。我便投其所好，跟老范討字。老范二話不說，把他倆的通信地址要了下來。不久，他就分別寄給兩位條幅了。感動得他倆逢人便贊老范的古君子文風作風。可是，他們并沒有感恩戴德地把黨報發(fā)行搞上去。只有時過境遷的推諉。

女兒因為北京電視臺十年一遇的、有事業(yè)編制的招聘，而放棄去清華考研。不過，老范答應的字畫業(yè)已完成。這近400字的范仲淹名篇，曾出現(xiàn)在湖南岳陽樓上供人鑒賞。作為范仲淹之28世孫范敬宜的筆墨，其現(xiàn)實意義遠超于藝術價值。

老范讓我到北京來取字。我特別感動。我不由說到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眼下贊美者多，踐行者少。尤其是黨員領導干部。老范認為，真正踐行范公精神，那是要付出代價的，甚至是冒風險做犧牲的。正因如此，范公精神才顯得更加可貴，成為中國人的脊梁精神。我想到，與祖上大賢人千絲萬縷的家族紐帶也傳承著濃厚的家國情懷。老范是范公的后代，更是范公精神的踐行者。

在老范言傳身教下。清華學子們不負栽培。學生李強利用寒假回山西老家的機會。到廣大農(nóng)村進行調(diào)查，以札記的方式寫了三萬多字的調(diào)查報告。老范認為很有參考價值，將其送呈溫家寶總理。溫總理用毛筆給范敬宜寫了整整兩頁回信，其中指出，從事新聞事業(yè)最重要的是有責任心。而責任心來源于對國家和人民深切的愛。

這年春節(jié)前，老范又打電話讓我到北京取字。我話到嘴邊馬上咽了回去：去年不是已經(jīng)取完了嗎？老范忘了，老范老了。

在北京萬壽路的清香茶樓，我又領取了老范的第二幅《岳陽樓記》。他究竟用了幾天、幾個清晨、幾個時辰，艱難地書寫了這400字的長卷條幅？我心里百感交集。老范還叮囑我，其中有一個字錯了。他還用一小塊宣紙補字給我。以往，老范來茶館，都是騎舊單車出行。這次是打車從家里出來的。他到茶樓找了個有大沙發(fā)的房間，倚靠著交談。他雖健忘卻依然談笑風生。他眼睛白內(nèi)障手術失誤，但目光仍顯慈祥且深邃。盡管如此，老范的精神頭已大不如前了，初現(xiàn)垂暮之相，令人唏噓。

看來，人啊，無論多有激情，多有腦洞，多有學問，多有才華，年齡，會折扣一切；衰弱，會損壞所有。老了的老范，越發(fā)顯出孩子氣。他一再懇切希望我多來北京探望他。再三說，不要應付我哦，說話算數(shù)！

我打算半年后再去北京茶樓一敘。企望他如詩句一樣：自憐去日多虛擲，再乞華年二十齡。

2010年．老范葬禮千人傾情。

突然間，接到上海記者站小沈的電話：老范走了—走的突然，走的安詳。

一時間，我淚水油然然盈眶。先是，追悔大于悲痛。后是，提早猝不及防地體驗到了失去親人、失去老人的悲傷悲涼。幾天下來，心空落落的，眼濕漉漉的。

老范的肺部出現(xiàn)了腫瘤，心臟更是出了大問題。他才剛剛79歲啊，走的太早了，走的太急了。我為什么說話不算數(shù)，沒有及時去探望？你為什么病入膏肓不說不講？

2010年11月21日，北風呼號，落葉飄零。上千人一大早，從各地趕到八寶山，用心用情地送別這個當代著名的卓越的新聞工作者——范敬宜先生。

告別大廳入口處懸掛著巨幅挽聯(lián)：

先憂后樂采編評凝心香一脈哀社稷驟失大筆

掖幼領新詩書畫繼翰墨三絕慟江山長憶斯人

靈堂里，人潮涌動，花圈疊放。胡錦濤、溫家寶送的花圈很是醒目。

在這里，經(jīng)濟日報、人民日報、遼寧日報的編輯記者們、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的師生們，都情不自禁，現(xiàn)心底流淚的悲悼，顯痛徹心扉的哀思。我和小沈分別從遼寧、上海直赴北京葬禮現(xiàn)場。只求見老范最后一面。我倆不由感慨，從未見過這么多非親非戚的人，如此動情，如此悲傷。

清華大學的同學們，連夜趕制了一份12版的特刊，分發(fā)給現(xiàn)場的人們。許多學生泣不成聲。他們告訴我們，范敬宜不是范院長、范總編，而是范爺爺！

范敬宜越阡度陌，邁向一個又一個事業(yè)高峰。他幾個領域都有建樹。在報界為翹楚，在學界為名師，在文壇為大家。而經(jīng)濟日報人更深知，他最癡情的還是辦報，他最鐘情的是辦經(jīng)濟日報。

葬禮結(jié)束了。告別的人們陸陸續(xù)續(xù)離去了，老范的家人也離去了。唯有我們經(jīng)濟日報的一些編輯記者們遲遲不愿走開。大家默默不言卻心有千言萬語：

我們在大地，老范已在云端。他會在白云之處像從前那樣用慈祥和藹的目光鼓勵我們？只要我們仰望天空，他會讓我們看到一顆閃亮的星辰？當天的經(jīng)濟日報是否會寫：您已載入新聞史，今天不需要通稿？

范敬宜的逝世，被權(quán)威新聞界人視為“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如果有來生，還是當記者！”已成為行業(yè)精神的象征。

范敬宜的葬禮，不僅是對他個人的告別，更是對中國新聞人堅守理想，心系家國情懷的一次集體致敬。

作者簡介：李巍，女，今年70歲。原經(jīng)濟日報駐遼寧記者。李自1984年在遼寧記者站供職。30年間，正是中國改革開放歷史變革，時代變遷的重要節(jié)點。對于老工業(yè)基地遼寧來說，更是撥亂反正，經(jīng)濟發(fā)展，社會變革的激蕩歲月。駐地記者身臨其境耳濡目染感同身受這時代的脈搏和具象。在年屆70的今天，為了女兒送的那一只紅彤彤的鋼筆，遂動了寫自己歲月的念頭。千頭萬緒，從頭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