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騎手“橫沖直撞”的野心

記者/計巍

編輯/宋建華

送外賣路上的王晚 圖｜受訪者提供

你可以用橫沖直撞來想象她。這不是說她作為一個騎手開著電動車在馬路上橫沖直撞，畢竟她連過路口不用闖紅燈不用逆行時，都會慢下來四下觀望，生怕被其他車撞。

她的橫沖直撞是一種野心勃勃。在王晚看來，作為一個騎手，如果太關(guān)照自己的自尊心，那將會有直接的、肉眼可見的損失。所以在騎手的系統(tǒng)里，她選擇成為一個追求極致效率的人，“外部壓力越大反而越勇猛”，這也使得她發(fā)生一系列的變化。

作為一個寫作者，她把這段經(jīng)歷寫成了一本書《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它成了2025年各大圖書排行榜非虛構(gòu)類圖書的前幾名。而事實上，在這本書出版之前，她已經(jīng)寫了100多萬字，她的寫作世界以每年一個長篇、十幾個短篇小說的速度在膨脹。

她不是個專職寫作者。來北京的十幾年里，在送外賣之前，她做過印刷工、快遞員、醫(yī)院標(biāo)本外送員、餐廳服務(wù)員、電話銷售、網(wǎng)絡(luò)推廣、編劇、保潔等17種工作。但寫作才是王晚真正的野心和希望。

“當(dāng)我的生活漏氣的時候，寫作就像一個氣球，它會慢慢地大——大——大——”王晚說，“你就會覺得，它再變大的時候，也許能炸出來點什么。”

新書分享會上，王晚在簽售新書《跑外賣》 圖｜計巍

野心勃勃

在開始寫作之前，王晚打開這個世界的方式就有點不一樣。

1991年，王晚出生在山東聊城市莘縣關(guān)城鎮(zhèn)。9歲那年，她的奶奶去世，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去世之后的神情是什么樣的。她說不上來具體的，只覺得那是當(dāng)一個人的靈魂從身體上抽走之后的狀態(tài)。

困惑也開始出現(xiàn)，比如說，“死亡之后是什么？”

為此，小時候的她做了很多“無聊的事”。大白天，自己在家的時候，她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假裝自己死了，感受死亡之后會是什么，也想象如果身邊的人和世界都沒有了，自己還活著會怎樣。

她想不明白這些，留下了一種虛無的感覺，以及一個兒時的念想：我一定要做一件事情，就算這世界上沒有我了，也能讓別人記住我。

后來，這件事情變成了寫作。

字還沒認全時，她就四處找東西讀。像《伊索寓言》這類陪伴很多人的童年讀物，她不喜歡，覺得太套路，“總給你講一個故事，然后告訴你一個什么道理，一點也不好玩”。

手邊沒什么書讀時，她就去翻哥哥的書包，看到了契訶夫、卡夫卡的小說，還看到了影印版殘缺不全的王小波的書。為了不被哥哥罵，她會刻意記好打開書包時的樣子，再原封不動地把書放回去，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可這些書讓她大受震撼，“為什么人可以把東西寫成這樣？”她感受到寫作是可以這樣“銳利”和“個性”的。

王晚學(xué)習(xí)不好，學(xué)上得越來越痛苦，但在寫作上卻有“迷之自信”。她到現(xiàn)在也說不清楚這種自信哪來的，就是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可以寫得很好，雖然關(guān)于最早的寫作，她只能想到六年級時寫的一個類似瓊瑤體的小說。

在寫自己的作文時，她也開始追求個性——雖然現(xiàn)在的她覺得那也是一種“裝”。高中時，她會故意把作文寫得“像魯迅一樣”晦澀難懂，刁難她認為教得不好的語文老師。

王晚記得，可能老師實在受不了了，有一天在評語中寫道：你的文采特別好，如果你能把你的語言寫得通俗易懂的話，老師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成為一個大作家。

“我當(dāng)時就一直把通俗易懂當(dāng)成我的目標(biāo)。”王晚說，“我的寫作就是一種小學(xué)生式的寫作。”講這番話時，正是2025年的冬至，王晚坐在北京做書書店的落地窗旁，進行著自己已經(jīng)不知是第幾場的新書分享會。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她19歲輟學(xué)后，來到北京的第15個年頭。

這次分享會的主題叫做“寫出人生的第一本書”。這時，距離王晚出版自己人生的第一本書《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以下簡稱《跑外賣》）已經(jīng)過去了3個多月。這本書的編輯胡曉鏡開場時就公布了兩個好消息，一個是這本書幾乎每個月都在加印，另一個是在入選2025豆瓣年度紀(jì)實類圖書榜單后，它又入選了《南方都市報》年度十佳好書。到2026年1月，《跑外賣》已經(jīng)加印到5萬冊。

下午，斜射進書店的陽光照在王晚臉上，由于她的眼睛有玻璃體渾濁加黃斑前膜的問題，在光線很強的地方，看東西會有黑色的波浪，她掏出了自己跑外賣時經(jīng)常戴的墨鏡，架在眼前。因為題材的緣故，這三個月來，王晚都在與“騎手寫作者”這樣一個身份綁在一起，人們也借由她的寫作看到一個女騎手的世界。

而事實上，這本書更像是她脫離常規(guī)的一次偶然嘗試。在這本書之前十幾年里，她已經(jīng)寫了100多萬字——每年一個長篇、十幾個短篇小說，以及一些詩歌，但始終沒有出版的機會。她也幾乎放棄了發(fā)表和出版的執(zhí)念，“愿意怎么寫就怎么寫，你愛喜歡不喜歡”，又絕望又自由。

有一次去朋友家玩時，王晚看到了一本叫《我在北京送快遞》的書——作者胡安焉2023年出版的非虛構(gòu)文集，收錄了其十余年間輾轉(zhuǎn)于廣東、廣西、云南、上海、北京多地，前后從事的19份工作經(jīng)歷回顧。這本書是豆瓣2023年度中國文學(xué)（非小說類）榜單第一名。看著這本書，王晚當(dāng)時想：這種選題挺賺錢的。

寫作在她的生活里并不只是腳不挨地的精神之地，她一直想通過它來賺錢，讓自己的人生往上走一走——“我不能做一輩子服務(wù)員”。但寫作的十幾年里，這種希望一直沒能實現(xiàn)。

2024年過完年后，在辭退那份做得并不順利的保潔工作前，她就揚言自己要離職去跑外賣，這是她的最后選擇。那時王晚還無法想到，外賣跑著跑著，竟讓她跑出一種對生活的掌控感，這是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王晚跑外賣的第一輛電動車 圖｜受訪者提供

跑起來

一開始她不太能跑得起來。沒有騎手的專業(yè)裝備，也沒有可以飛馳的電動車。路上，別的騎手看到她騎個慢吞吞的代步車，也不戴頭盔，回過頭大聲對她說：牛！

她送餐送得神經(jīng)緊繃，也不知牛在哪兒。后來才明白，不戴頭盔會被叫去“二次培訓(xùn)”。她記不住規(guī)則，也搞不清系統(tǒng)的派單、接單模式，還經(jīng)常不認路，不好意思問，只能硬找，一天下來扣掉罰款后，只能掙30塊錢。

“如果克服不了羞澀感，就跑不下去了。”王晚說，她與陌生人打交道的能力是被逼出來的，比如說，主動問路，跟騎手搭話打聽外賣系統(tǒng)的門道，讓男騎手幫忙換電動車的電瓶等等。

后來，等她同時跑10個單子時，就完全顧不上“羞澀”了。“多賺錢就得克服內(nèi)心的恐懼，往更遠的地方去”，王晚送餐的點位開始離家越來越遠，電動車也換了騎手“標(biāo)配”的，腦子里每分每秒都在計算著時間和路線。

她把送外賣想象成是一個限時游戲：自己是超級瑪麗，每送完一單，就有一枚金幣掉下來。同時，一條線路上同時送的單越多，“金幣”就越多，但前提是不能超時。

王晚的身體原本好多毛病，跑外賣更加重了這些問題。但她越跑越停不下來，“有點上癮”，因為干一單就有一單的錢。

有很長一段時間，王晚做夢都在送外賣。就算在家里休息也會打開外賣軟件，看看有沒有好的單子。寫作也變得沒那么重要了，因為跑一天就能掙出一個短篇小說的錢，人生最有希望的時刻就是眼下。

她喜歡這種極致追求效率帶來的掌控感，也對抗著系統(tǒng)里的問題。比如說，有一次按照外賣軟件給出1.7公里的送餐路線：先穿過一個工地，再越過一個溝渠——這可能真的需要她化身“超級瑪麗”才行。而現(xiàn)實中，要完成這一單，王晚就必須繞道4.7公里。她給客服打電話，雖然當(dāng)時訂單已經(jīng)完成，沒辦法給她距離補償，但承諾會反饋問題。后來，她發(fā)現(xiàn)系統(tǒng)確實優(yōu)化了這條路線。

“高效”也是帶著損耗的，被磨損的不僅僅是身體，還有情緒和大腦。她好像每天都在生氣，不能很快出的餐、紅燈、開車不看路的人、擋住路的共享單車，一切阻擋她速度的存在都會讓她憤怒。對時間和線路計算也近乎變態(tài)，她甚至?xí)岩善脚_“偷了”自己的時間——在訂單快超時的時候，時間好像會變成“倍速播放”。

接的單子越多，出錯的情況也就越多，為了不被扣錢，王晚也做過讓自己慚愧的事。有一次要去送一個難送的大件訂單，她以為紙盒子里面裝的是木板，就沒在意，路上電動車拐彎時磕了一下。結(jié)果里面不是木板而是一面鏡子，顧客反饋磕壞了，王晚看了下小票上的價格：200多塊！賠付太貴了，于是下意識地說：是嗎？可能商家裝箱時沒看，你聯(lián)系他們吧。

這個事以商家給換了一面新鏡子解決了。重新送貨的路上，王晚心里既為逃過一劫而感到輕松，又為撒謊而自責(zé)。

她在《跑外賣》里記錄了很多自己真實的“暗面”。比如說，當(dāng)她在單元門口按了半天門禁沒人回應(yīng)時，一個阿姨好心幫她刷卡開了門，但當(dāng)她怕訂單超時匆忙跑進電梯時，沒有等阿姨就迅速關(guān)上了電梯門；有時為了送餐不超時，她會提前點送達，并謊稱自己馬上就到了，實際上她還飛馳在路上。

她不敢停下來，這是她第一份干著踏實的活兒，一停下來感覺就像是在“翹班”。連跟朋友和家人聊天都變成了負擔(dān)，恨不得趕緊結(jié)束。在系統(tǒng)中如魚得水、一次可以同時接十幾個訂單的她，世界里只有跑外賣，重復(fù)地跑。

她把這段從2024年春天到冬天的騎手生活寫進了《跑外賣》。這是王晚第一次寫真實生活中的“我”，她想讓別人看到一個女騎手的全部“真相”，包括她的野心與糟糕，也包括她的來路和心事。

王晚在出租屋里讀書寫作的角落 圖｜計巍

不能白白流走

2025年最后一天來到王晚家時，她正在洗衣服。她蹲在洗衣機邊上，把管子里流出的水收集在地上幾個大大小小的盆里。

“留著沖馬桶。”王晚笑笑說。她講起小學(xué)自然課上老師說，如果不節(jié)約用水的話，地球上的淡水資源可能只能用幾百年。王晚覺得這確實很可怕，不能看著水這么白白流走。

她不想看著白白流走的，還有很多事，很多瞬間。小時候，有一天剛下完雨，她看到，五叔家后面有一個大水坑，水坑里有樹，一條非常清澈的小溪水正從樹中間流過去，樹底下是各種顏色的小花……

“很喜歡，很想留住它。”王晚說，她后來老是夢見自己在拍照，可能就是因為這些美好的東西沒辦法留住。

后來，寫作成為了她留住一些東西的方式。2010年，做醫(yī)院標(biāo)本外送員時，有個外送員同事是個特別喜歡閱讀的腦癱女孩，她拉著王晚去了醫(yī)院的圖書館。王晚在那里看到了現(xiàn)代詩人洛夫的那首《煙之外》，那種“很個性”的表達方式十分吸引她。

從那時起，王晚開始寫詩。沒過多久，她又去做餐廳服務(wù)員，負責(zé)點菜、傳菜和擺臺，都是“不占腦子”的事，所以她最喜歡的事就是偷聽客人說話。“在星級酒店和燒烤店聽到的事情是不一樣的”，很多人在飯桌上透露出的生活也是她想象不到的，但不管在哪里，聽到好玩的事，或者是飯店假山傳出的“有詩意”的流水聲，她就想寫下來，有時是藏在一邊，有時干脆躲進衛(wèi)生間里，在手機上把一首詩敲完。

2014年前后，王晚給自己找了份可以在電腦上工作的文職——網(wǎng)絡(luò)推廣。那時，她已經(jīng)開始寫小說，通常用上午半天做完一整天的工作量，下午就開始在電腦上“摸魚”寫作。

中午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她也不愿意待在辦公室里跟同事閑聊，覺得浪費時間。她會跑出來吃一個蛋夾餅，然后看書。她書包里一般會裝著兩本書，一本在上班的公交車上看，一本回家的時候看。她想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閱讀，哪怕是談戀愛都覺得浪費時間。

休息的時候，她也常常要坐上單程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往圖書館跑，這也是她喜歡留在這個城市的原因。

王晚在《跑外賣》里寫道：“面對故鄉(xiāng)，面對土地，只有手足無措，心慌，怕被村莊拒之門外，也怕村莊將自己吸附其內(nèi)……”跑外賣在父親看來是件丟人的事，好像使得他“無顏見鄉(xiāng)親父老”。

直到她開始逐漸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樣的人生時，她才開始和自己以及身邊的人和解。

離婚后第一個國慶節(jié)，王晚回老家，家人一直催再婚的事，她不愿理。有一天家里只剩下她和母親，兩人就一起去隔壁鎮(zhèn)上買鞋。母親騎著電動三輪車，她坐在后面，來回一兩個小時聊了一路。

她跟母親講，自己為什么不能再結(jié)婚，分析自己的感受，小時候的創(chuàng)傷，現(xiàn)在自己的抑郁傾向，感覺沒有那么快樂了……

和母親的交流一直都很痛苦。原本，王晚對母親帶著怨恨。怨恨她把自己照顧得太差，落下一身的病；怨恨她自作主張取消了她的學(xué)籍，不讓她繼續(xù)上學(xué)；也怨恨她只在乎兩個哥哥，忽視自己，生了病也沒人管。

王晚問過母親這些。母親說，那時候，她的精神狀態(tài)也是很混亂的，沒有能力把她照顧好，也沒有意識到會有這樣的影響。她還跟王晚說：以前，光催你結(jié)婚，有個孩子我就放心，你跟我聊了幾回，我覺得不管你也不孬，權(quán)當(dāng)是替我活哩自由自在點。

眼睛剛開始不好的時候，王晚半開玩笑地問母親：如果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會給我一個眼角膜嗎？她記得母親跟她說：我愿意，兩只我也愿意。母親這種“毫無遮攔的、笑著說”的樣子，讓王晚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很想哭。可能，她想確認并不是眼角膜，是愛吧。因為這意味著她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是孤立無援。

跟生活里的孤獨和無力相反，在王晚的小說里，總是會有一些很有力量的人物，那是因為，“我生活中沒有這種很強的力量”“一個愛自己的人”“一個可以跟我一起扛一些事的人”。

所以，寫作對她而言也是一件治愈自己的事。她希望自己的寫作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力量，或者是一種新的打開世界的方式，就像卡爾維諾書中的那個終生棲居在樹上的男爵。

“他為什么要在樹上呢？”王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問到。

在《跑外賣》出版后，又相繼有出版社找王晚簽約了兩本小說和一本非虛構(gòu)作品。她的生活好像確實被寫作“炸”開了點什么。

一個讀者說，在看了她的《跑外賣》后有一種“釋放”的感覺，“人在這世上活著，只要有一口氣在，都要有追求，管他大小追求。”他也想給王晚講講自己的故事，給她提供一個素材——一個人從農(nóng)村到城市的奮斗，跟她不一樣的境遇。這個人是老凡，在北京的一個小區(qū)做保潔，59歲，每天負責(zé)打掃樓道。

他特別想跟王晚說：現(xiàn)在曙光已經(jīng)乍現(xiàn)了，你只管往前走，不要放棄。他甚至覺得這種曙光也照到了自己的身上。

對于王晚而言，她現(xiàn)在暫時在寫作里安下心來，以后，也許她還會去跑跑外賣，“我更愿意待在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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