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覺得,“死亡”很遙遠。
直到——
我的姥爺,上個月從 ICU 里走了一遭。
在 ICU 門口,擠滿了家屬。
他們席地而坐,等待著一個不確定的消息。
空氣里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兒,
時不時,會響起一陣哭聲。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具像化。
很幸運,姥爺挺過來了。
他被推出來時,脆弱的像個嬰兒。
那個在我記憶里高大強壯的身影,完全不見了。
回憶起在 ICU 的那段日子時,他說:
“不停地做夢,想喝水,很遭罪。
現在想想,還是渾身打顫顫。
我再也不要進去了。”
同樣,也有很多不幸的老人,
他們生命的“最后一公里”,消磨在疼痛、儀器間。
如果生命進入倒數,你希望如何度過最后的時光?
在烏魯木齊,有一群人,每天都在幫助他人回答這個問題。
今天,我跟隨烏魯木齊十方緣心靈呵護中心志愿者團隊,
試圖尋找一些關于告別的答案。
他們不能解決身體上的痛,
但可以幫助病人緩解生命最后一程中,
那些關于親密關系的“痛”,關于心靈的“痛”……
還教會了我,
關于如何去愛、去傾聽、去以更釋然的姿態面對未來。
01
作為志愿者
我第一次走進安寧病房
剛下過第一場春雨,
我來到烏魯木齊的一處安寧療護病區。
與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這里很安靜。
走廊寬敞明亮。
墻上貼著色彩溫和的畫。
有的病房,窗邊放著綠植。
更像一個住了很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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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療護區的一間病房
安寧療護,
也被稱為臨終關懷、舒緩醫療或姑息醫療。
是為疾病終末期或老年患者在臨終前,
提供身體、心理、精神、社會等方面照料與人文關懷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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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關注的并非治愈,
而是當生命不可避免地走向終點時,
(通常是預期生存期小于或等于六個月)
幫助患者控制疼痛與不適癥狀,
幫助患者舒適、安詳、有尊嚴地離世;
同時為家屬提供心理支持與哀傷輔導,不刻意加速也不拖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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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的盡頭活動中心,我見到了“十方緣”的志愿者們。
烏魯木齊十方緣心靈呵護中心成立于 2021 年,
是一個為老人提供心靈呵護服務的平臺。
目前義工有 226 人。
他們走進養老院、醫院,為重癥、臨終和高齡老人提供心靈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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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這次活動的“十方緣”志愿者們
在活動開始前,
領隊李秀華發來一份志愿者的注意事項:
不能詢問老人身體狀況,不能給老人喂水喂藥;
不能做出任何承諾,甚至不要輕易說“我理解你”……足有 18 條。
那,我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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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李秀華
懷著這份忐忑,我到了活動室,一行大約 9 個人。
她們的年齡看起來平均在五十歲上下。
對于流程都很熟練,和我這個“新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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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交馬甲的方式也很有儀式感
其中一位志愿者微笑著,
遞給我一件橙色的志愿者馬甲。
說實話,
在行程開始之前,我有不少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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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當志愿者的我
因為這不僅是我第一次走進安寧病房,也是我第一次當志愿者。
“沒事,我們遲早都會有這一天。”李秀華安慰我說。
02
我看見了
住在安寧病房里的他們
我見到的第一個“病人”,是王奶奶。
她 84 歲了。
口齒很清晰,精神頭兒看起來也不錯。
初見她,我實在沒辦法將她和病人掛鉤。
但她嘴里總是說著痛。
“渾身都痛,痛得睡不著,吃了安眠藥才睡了個好覺。”她反復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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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一直握著奶奶的手
領隊助理羅彬沒有多說什么,
只是不停撫摸著老人的手、膝蓋。
順應著她的話回應道:“我媽媽也是這樣的。”
隨后哼唱起了《媽媽的吻》。
老人積壓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出口,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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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李秀華覺得很像媽媽的懷抱
和王奶奶精神頭不同的,
是一位80 多歲的爺爺。
他躺在病床上。
李秀華俯身做了自我介紹。
爺爺打開了話匣子,聊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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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他來自河南,李秀華說:
“我跟您是老鄉誒,那我給您唱段戲吧!”
隨后,唱起了《花木蘭》選段。
大家一起輕輕打著節拍。
爺爺側躺著,拍手不太方便,
就輕輕地在身前合著,一下,又一下。
卻盡量跟著大家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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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并不是所有老人都能立刻接受陌生人。
另一邊,80 歲的張奶奶拿完藥剛回到病房。
“不用,我不需要陪!”
志愿者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她拒絕了。
語氣里帶著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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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奶奶覺得:
“你又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我找你干什么?”
志愿者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耐心地解釋。
她們聊起了家常,夸奶奶精神好,看著年輕。
說著,張奶奶分享起自己“如何識破電話詐騙”的經歷。
后來,李秀華告訴我:
“其實我唱得一點也不好。
小時候,常和我爸爸一起聽收音機里的戲,也就記住那么幾句。”
她頓了頓說,“我想我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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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其他志愿者的“點贊”
她加入“十方緣”,是一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
相較李秀華,羅彬是十方緣的“老人”,參與公益活動已有 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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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彬在認真地聽奶奶講故事
“我父母都健在。”羅彬說,
“以前我總覺得是為他們好,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更像是說教,甚至想‘治’他們的‘問題’。”
比如,媽媽總愛反復念叨舊事。
羅彬會不耐煩地打斷她:“別老抱怨了。”
看著羅彬和王奶奶相處的樣子,
我發現,這和她描述中與父母的相處方式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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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讓她發生了這樣的轉變?
這些志愿者們,為何走進安寧病房?
在行程結束后,我和志愿者們聊了聊。
03
在安寧病房里
我們能“看見自己”
看起來很“沖”的張奶奶,從詐騙經歷聊到以前打太極的生活。
似乎和我們有說不完的話。
神采飛揚的,還略帶一些“傲氣”。
后來我才知道,這天是張奶奶住進安寧病房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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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奶奶正在給志愿者們講關于“她識破電話詐騙”的故事
羅彬說,王奶奶所說的“痛”,
不止是身體,很多時候是無人傾訴和理解的“痛”。
“她信任地拉著我的手,像孩子一樣在我面前放聲哭泣,感覺特別溫暖。
那一刻,不像是我們在給予,反而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即使 84 歲了,奶奶的頭發還很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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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需要被看見、被呵護、被尊重。”
這些老人們大多面臨著相似的困境:
身體的疼痛、沒有人能理解的孤獨。
李秀華說:
“我們不用刻意地為老人做什么,只是陪伴和傾聽。
說老人喜歡聽的,夸夸他們,表達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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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團隊平時需要練習的歌本
“我們遲早都會有這一天。”
這一天,不一定指向生命的終點。
而是我們也會老,
也可能會沒人再有許多時間聽我們在說什么、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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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媽媽需要的,只是一個肯聽她說話的人。”羅彬說。
現在,她更愿意多些寬容與包容,順著老人的話頭兒說。
“就像第一次聽老人說話那樣,不評判。
雖然講的還是那些事,但我們的心近了。
這讓我格外珍惜每天和他們相處的時光。”
李秀華總是把“我愛你”掛在嘴邊。
無論對志愿者伙伴兒、陪伴的老人,或是第一次見面的我,
她都能很自然地說“我愛你”,再比個心。
或給一個大大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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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結束后,李秀華擁抱了每一位志愿者
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簡單而直接的溫暖。
陪伴,是相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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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分鐘后,陪伴結束了。
志愿者們輕聲告別。
安寧病房也回歸往日的寧靜。
我跟餃子聊起這一日的所見所聞,
她聽完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
“你還會再去當志愿者嗎?”
“會。”我很篤定。
一天很短,短到忙著通勤、打卡、做無數選題與項目;
但一天也可以很長,
長到成為某個人生命旅程最后一段的一次陪伴。
在“有限的時間”里,感受愛的流動與滋養;
在“我們遲早都會有這一天”的未來里,
預習與家人、與自己的相處。
城市不斷地生長,
偶爾也可以停下來,學會如何握住另一只手,如何好好說再見。
為生命的謝幕,留出一張安靜的床、一雙傾聽的耳朵。
作者:許瑞嫻
圖片:許瑞嫻
編輯:許瑞嫻
(本文中患者姓名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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