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招聘平臺找工作時,了解過美團小象的分揀員崗位,印象最深的是:全職分揀員不交社保,只有資深副站長或站長才給交社保。陰差陽錯之下,我沒去成。最近看到一位朋友分享她在美團小象超市做分揀員的經(jīng)歷,又讓我對這份工作的真實體驗有了更完整的了解。感謝作者授權(q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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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以兼職的身份,我在某團的生鮮超市短暫地工作了幾天,崗位是分揀員。在此之前,我對分揀員的工作并不了解,只知道身邊有朋友做過——“很累”。說起這個,在找工作期間,我詢問了不少朋友的意見,得到的重要訊息是:“不要去某樸,可以去單量沒那么多的,那樣輕松一點兒”。
我將其牢記在心,盡管某直聘上不斷彈出某樸的招聘信息,我都不為所動。當時我心儀的是另外一些崗位,但報名后石沉大海。看起來,某樸和某團的兼職崗位空缺是最大的,這一方面說明它們的單量大,另一方面說明流動性強,像我這樣的兼職很可能干著干著就跑了。
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我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聯(lián)絡(luò)了某團生鮮超市的人事。添加微信后,對方給我發(fā)來一份文字問卷,里面都是一些基礎(chǔ)問題,例如“是否有健康證”、“年齡性別”、“一周兼職幾天”。填完之后,人事通知我,第二天直接去面試。令我意外的是,TA還發(fā)來了幾條提高面試通過率的提示:“站長有可能會壓力面,你要有積極的態(tài)度,表現(xiàn)出想要這份工作的熱情”,“注意著裝規(guī)范,不要穿拖鞋”……
面試地點位于生鮮超市的站點,也是我之后的工作地點。巨大的LOGO牌下,蹲坐著三個身著綠色工服的外賣員,看上去二十出頭。其中一個低著頭,半瞇著眼睛打盹,另外兩個在聊天。店門口,幾個外賣員站著等待出單。沿著站點的小巷往里走,潮濕的墻面上寫著“騎手專用”,墻邊停了一溜兒電動車,四五個外賣員蹲在那兒刷手機。
我和站長在站點門口完成了面試。他向我簡單介紹了工作內(nèi)容和規(guī)范,尤其強調(diào)了對準確率和速度的要求,讓我考慮自己是否能適應(yīng)。面試比想象中輕松,像是聊天,但他依然給了我足夠多壓力。
當天晚上,人事告知我面試通過,讓我準備試崗和入職。
極限3分鐘
試崗那天,站長讓一個老員工帶我熟悉站點的物品分布和工作流程。她遞給我一件工服,讓我跟著她走。
“我應(yīng)該怎么稱呼你?”
她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停頓了一下:“大家都叫我林姐。”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停下腳步。我向她介紹自己的名字,她應(yīng)了一聲,招呼我快走。
整個站點是一個兩三百平米的大倉庫,其中,貨架占據(jù)了絕大多數(shù)空間,貨架上和貨架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商品。常溫、中溫、冷藏、冷凍,溫度將倉庫分成了四個區(qū),分揀員的工作是在收到訂單后,在不同區(qū)之間穿梭,快速拿到訂單上所有商品,然后去打包臺打包,遞交給外賣員。
一個PDA(工作機器,用來接單和掃描商品)、若干塑料袋、小剪刀(用來劃開紙箱或塑料膜),這是每個分揀員的隨身工具。每揀完一單,我們的PDA上就會顯示下一單,一旦按下“接單”,新的一輪競速就開始了。從接下訂單到分揀完所有商品并送至打包臺,整個過程不能超過3分鐘,實際上,有的單限時更短,只有兩分半。
這樣說似乎有些抽象,我試圖以某一單為例,描述分揀員需要在3分鐘內(nèi)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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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A界面
PDA上出現(xiàn)了下一單,我沒有猶豫便按下了“接單”。需要說明的是,我們無法提前得知下一單有多少件商品,PDA上不會顯示這些具體信息,只有確認接單后,商品信息才會出現(xiàn)。
第一件,哈密瓜,中溫,03-02-02-01。這串數(shù)字加“中溫”是哈密瓜的庫存代碼,也就是SKU,相比于商品名稱,SKU才是最精確的指引,沒有它,我根本不可能在偌大的倉庫里找到任何東西。第三排,第二列,第二層,第一格,我找到了哈密瓜,用PDA掃描貨架上的二維碼,再掃描哈密瓜包裝上的二維碼。第一件商品找到了,掛在手臂上的塑料袋瞬間變沉。
第二件,小米辣,中溫,03-01-06-01。在第六層,最高層,我夠不著。貨架高約一米八,最高層的商品通常放在塑料筐里,我伸手僅能摸到塑料筐的邊緣,拿不到里面的物品。據(jù)我觀察,分揀員們通常有幾種解決辦法:踩凳子,爬貨架,直接把塑料筐向下拽。踩凳子是最安全的,我最初幾乎只采用這種方式,但整個站點的踩凳只有不到15把,有時我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找到能用的凳子。而且,找凳子、搬凳子、踩上去、拿商品、掃描、落地,這一過程花費的時間差不多要30秒,光這一件商品就要用掉六分之一的時間。后來,除非身旁恰好有凳子,不然我不會選擇這一方法。爬貨架是我從其它同身高的分揀員那里學(xué)來的,一開始我覺得它過于危險,但當我發(fā)現(xiàn)許多人都在爬并且它確實可以節(jié)省時間后,也躍躍欲試。踩在貨架的第二層,用手夠最高層貨架上的商品,確認無誤(幾乎靠摸,因為眼睛被塑料筐側(cè)邊擋住了,不一定能看清楚),拿下來——我甚至同時腳踩兩個貨架,因為這樣重心更穩(wěn)。雖然隱隱擔(dān)心貨架側(cè)翻,但為了節(jié)約時間,我依然選擇了一邊忐忑一邊迅速爬落。還有分揀員會直接把塑料筐往下拽,讓它傾斜至90度,然后從里面拿商品。我也試過這種方法,但一不小心塑料筐就會往下滑,很容易砸到人。
第三件,藍莓,冷藏,07-02-04-03。貨架與貨架之間并不寬敞,如果其它分揀員正在找商品,那我只能側(cè)身迅速通過,但也有撞到彼此的時候。
第四件,冰淇淋,冷凍,02-03-01-06。要進冷庫了,我深深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冷庫門口懸掛著厚厚的門簾,結(jié)著幾層冰。我脖子用力,身體微曲,如果人擁有滾動前行的能力,我應(yīng)該會把自己縮成一團。但,地面上有冰,所以大概率無法毫發(fā)無損地滾動……總之,我在小心翼翼和眼疾手快中努力尋找平衡。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十幾個冷風(fēng)機在賣力工作,我尤其害怕走到它們面前,但這并非我可以選擇的。夏天,分揀員進入冷庫的頻率大幅升高,如果人們一次性下單了多個凍品(冰淇淋、三文魚、燒賣等都算在內(nèi)),我們在零下20度的環(huán)境里就得待更長時間。根據(jù)我的個人經(jīng)驗,在里面待超過1分半,死亡的念頭就會出現(xiàn)在腦海里。有幾次我找不到商品,在一個個紙箱里焦急翻找無果后,想象過我會不會在這里凍死或凍暈。這種時刻,求生的欲望和超時的焦慮展開搏斗。為了不被凍傷,我往往選擇先出去待一會兒再進來,盡管這意味著訂單將嚴重超時。但我不清楚是否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做,也許這本就不應(yīng)該是一個二選一的難題,被拋給分揀員們。無論如何,頻繁冷熱交替本就會嚴重損害健康,毫無疑問這是工傷。
第五件,面包,常溫,11-04-06-01。又是最高層,我爬上了貨架。此時,手里的PDA提醒我,“訂單即將超時”。還有不到一分鐘,剩下2件商品,看起來沒什么希望了。但我還是跑了起來,像其它分揀員一樣,在倉庫里的任何一個角落,跑起來。來試崗的那天,我看著其它人從我身旁匆匆而過,有的人在競走,有的人在小跑,“訂單即將超時”的聲音依然此起彼伏。現(xiàn)在,我也加入其中。
第六件,礦泉水,常溫,03-01-02-01。老實說,這是我最不想看見的商品之一。礦泉水、油、米、飲料,這些商品又大又重,通常堆在地上。如果只下單一件倒還好,有些顧客會在一個訂單里同時買幾桶水,或是水、米、飲料“組合裝”。我遇到過最重的一次,是四桶5L礦泉水、一大袋米、一桶油,外加六件小商品。一手提著一桶油,另一手提著塑料袋和一大袋米,氣喘吁吁拐到打包臺,折返,再扛四桶礦泉水。當時的我已經(jīng)顧不上超時與否——結(jié)果顯而易見——只想放下所有東西喘口氣,用最后的力氣把點單的人狠狠罵一頓:“點這么多,吃死你,喝死你!”在此我真誠地建議所有人不要在一個訂單里放入太多重物,衡量標準可以是,你能否提得動你點的所有商品,并帶著它們步行哪怕一分鐘。
第六件,冰粒膜,保溫袋。單內(nèi)若有冷凍商品,這兩件是少不了的。
所有商品掃碼完成,打印小票,準備打包。林姐教我,在打包之前就按下“打包完成”,從而減少超時的概率。雖然我早就超過3分鐘的限時,還是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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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點外,外賣員在等待分揀員打包
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提前點“打包完成”是一個默認操作,幾乎所有分揀員都會這樣做。不過,一旦我按下“完成”,本單的外賣員就會收到消息,告訴TA可以來取件。如果我打包得比較慢,或者這一單里有許多需要特別檢查的商品,外賣員可能得費時等待。
事實上,這種情況常常發(fā)生。且不說打包有一些基礎(chǔ)規(guī)范,如“斜不壓正”“重不壓輕”“大不壓小”等,部分商品還需要單獨包裝,比如面包、蚊香、洗衣液、冷凍品。最讓人頭疼的,則是雞蛋和藍莓、草莓、提子等水果,由于無法直接看出它們的品相如何,我們被要求在打包臺上打開包裝,一個個檢查它們是否完好,是否有腐爛、損壞或劃痕。而這往往會花去至少1分鐘時間。
可是外賣員已經(jīng)在等待了。就像某種悖論,我們倆的利益水火不容。如果分揀員不提前點打包完成,一定會超時;如果分揀員提前點打包完成,外賣員卻遲遲沒有等到該取的件,系統(tǒng)可能會判定TA取餐超時。林姐提醒我,“快點哦,騎手要是等了超過1分鐘,有可能會點“上訴”,你這一單就會扣五塊錢。你要是來不及,就說話乖一點,知道吧?說一些好話,讓他等一等呀。”
大多數(shù)情況下,外賣員都不會真的上訴。我所見到的,最多是“催一催”“喊一喊”,分揀員則一邊手如疾風(fēng)一邊好聲好氣。站點里每天大概有15個分揀員工作,其中四分之三都是女性,而來站點取件的外賣員幾乎都是男性——我意識到,林姐教給我的,是高度性別化的生存策略。
談到性別,在分揀員和外賣員的關(guān)系里,還有更多值得去看見和思考的。近幾年,在勞動者群體里,外賣員得到的關(guān)注變多,關(guān)于零工經(jīng)濟的討論也有不少,但其實在外賣被送到家里之前,在外賣員取到商品之前,還有其它勞動者在做工。我并非想把本就少得可憐的關(guān)注再切割、分配,只是覺得這還不夠;也想追問,這樣的不平衡是如何發(fā)生的?
是的,這個鏈條上有非常多的崗位,即使你只是想在周五的晚上,在家吃一頓預(yù)制菜,也有許多人在共同為你實現(xiàn)。生產(chǎn)、倉儲、理貨、分揀、配送,最后和城市消費者打交道的是外賣員,最后在城市街道上不得不飛馳、不得不超速的,是外賣員。而在某個談不上干凈的小巷子,那個日夜明亮的生鮮倉庫里,也有一些人不得不爭分奪秒地工作。
外賣和分揀的關(guān)系,甚至讓我聯(lián)想到家庭里的性別分工。在倉庫的,在街道的;封閉環(huán)境的,流通的……我相信有不少人和我一樣,對此了解甚少。因為人與人的確是在不同的空間、場景里生活的,而這樣的區(qū)分,在一切都如此便捷的當下,變得更加固化、隱蔽。
屏幕里的競賽
和其它許多崗位一樣,分揀這一工作的薪資結(jié)算方式是計件制,并且速度越快,時薪越高。在這種制度下,即使老板沒有揮舞鞭子,員工也會為了更多工資而拼命干活。每個人手里的PDA如同工廠中的傳送帶,成為身體的延伸,也左右著身體的速度。
兼職的排班一般都在周末和每天的高峰期,即下午4點半至晚上7點半。這一時間段內(nèi),單量暴增,幾乎所有人都在高速旋轉(zhuǎn)。站點里懸掛著一個大顯示器,每一位員工的即時勞動情況呈現(xiàn)得清清楚楚:每單平均分揀時長,每小時分揀多少件,實時訂單明細,分揀準時率,有效工時率,當日分揀總件數(shù),近一小時分揀了多久閑了多久……以及,分揀件數(shù)排名和重點關(guān)注員工(有效工時率低的人會成為重點關(guān)注,有可能被站長叫去談話或批評)。
工作第一天,我位列“重點關(guān)注”名單,好在作為新人,沒有被批評。屏幕里,我的“有效工時率”低于30%,實在讓我百思不得其解。這個概念的確十分詭異,我們明明已經(jīng)在工作場所里工作了,而這些工作時間還被分為有效的和無效的。如果一單確認完成,沒有立馬接下一單,這中間的時間就會被系統(tǒng)認定為“空閑時間”,也就是無效工作時間。但就像前面說到的,分揀員通常為了不超時,會選擇提前按下“打包完成”再去打包,而打包這一工序也得花費一兩分鐘,若是有需要仔細檢查的果蔬,則意味著更長時間的“空閑”。明明沒有空閑,卻被認定為“空閑”,我們只能馬不停蹄,從一單到下一單。
在站點工作的那幾天,我從“分揀件數(shù)排名”中觀察到,“單王”從未易主,一直是一個30歲左右的分揀員,人稱“強哥”。強哥平日不茍言笑,我每次見到他,他都在奮力奔走,這或許是他成為單王的原因。但有次揀貨時,我聽見一個分揀員吐槽:“貨架設(shè)置這么高,就是為了你和強哥設(shè)計的。”她口中的“你”和“強哥”,是站點里為數(shù)不多的男性分揀員,個頭比其它人高一些。要拿到最高層的商品,我和其它女性分揀員需要借助其它工具,或冒著受傷的風(fēng)險爬貨架,而強哥從來不用如此折騰。想必,這對他成為“單王”有所助益。
詭異的是,分揀明明是一個以女性從業(yè)者為主的崗位,貨架的設(shè)計、商品的擺放卻并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為什么不選擇更矮一點的貨架?為什么不購置更多的凳子?為什么要讓這些分揀員在犧牲速度(考慮到速度和工資高度綁定,實質(zhì)上就是犧牲薪資)和犧牲安全之間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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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點里的大屏幕實時更新
忙忙碌碌,腳步生風(fēng),這是大多數(shù)時候的景象。但在非高峰期,分揀員們有時也會在離站長工位比較遠的中溫區(qū)、冷藏區(qū)聊天說笑。當然,手里的活兒沒有停下。因為不熟悉庫位和操作,我無法做到一心二用,只能在恰巧經(jīng)過的時候聽上幾句。有一次,我進中溫區(qū)找蔬菜,正好聽見一個年輕的分揀員在和另一個理貨員吐槽:“工資就這么一點兒,我又不傻。”理貨員附和道:“是啊,每天都這樣,草。反正扣錢也是他扣大頭,我們是小頭。”TA們在議論的人,是10米外的站長,但因為中間相隔兩個溫區(qū),厚厚的門簾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小環(huán)境。
員工們很清楚,準時率和低客訴,與其說是TA們的追求,不如說是站長的緊箍咒。一個城市有許多站點,站點之間圍繞著“準時”、“低客訴”展開競賽,如果站點表現(xiàn)不理想,站長比普通分揀員和理貨員更加焦慮。盡管分揀員們都不希望自己揀單超時,畢竟速度越快賺得越多,但若果真超過了3分鐘限時,我們并不會被直接扣錢。工資將受到影響的,反而是站長。不過站長并不會獨自承受這份焦慮與損失,在屏幕上,除了員工的勞動情況,還有一欄信息,是整個站點的準時率、30分鐘送達率等數(shù)據(jù)。當它們出現(xiàn)在大屏幕上,意味著每個人都被要求為此負責(zé)。
我們想要怎樣的水果和蔬菜?或,怎樣的才是“好”的?在工作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一個顧客投訴。這意味著我將被扣掉十塊錢。一個客訴十塊錢,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與此同時,兼職時薪是可以討價還價的,招聘軟件上寫的是20元一小時,但這是干得足夠快的情況。如果我每小時分揀不了100件商品,時薪只有13元,我猜這是一種變相勸退的方式,達不了標準就走人——遺憾的是,我確實沒有達到標準。如果按照每單8-10件商品來計算,分揀員每完成一單,只能賺不到2塊錢。兼職是沒有底薪、純計件的,所以只要有一個客訴,相當于5單白干。
分揀的最后一步是打包,而打包不僅僅是把所有商品裝袋、打結(jié),還要檢查件數(shù)以及是否有損壞。分揀員一旦度過新手期,就會從每次分揀一個訂單過渡到每次兩個訂單,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在跑動的時候,確認哪些商品屬于第一單,哪些屬于第二單,把它們放進相應(yīng)的塑料袋里。由于勞動過程強調(diào)速度,放錯袋子是極有可能發(fā)生的事情,若打包時一時疏忽,沒有檢查出商品錯漏,少件、錯件的訂單就會經(jīng)由外賣員送達顧客那兒。
作為消費者,收到錯誤、少件的商品,心里自然會有不滿,過往我常常將這種不滿情緒指向生鮮超市平臺。我也曾因沒有收到下單的商品,而在平臺界面點擊“投訴”。但我其實并不真正清楚,投訴意味著什么。
不少人和我一樣,通過那些關(guān)于外賣和快遞的作品,了解了投訴有可能對外賣員和快遞員造成影響。不過就像前面所說,在這個鏈條上有許多人在付出勞動,被扣錢的很有可能是分揀員。
說到這里,我想起來,入職要簽訂的不是勞動合同而是“服務(wù)協(xié)議”,其中寫道:分揀員與中介公司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勞動關(guān)系、雇傭關(guān)系、勞務(wù)派遣關(guān)系,而是服務(wù)外包關(guān)系;如果服務(wù)沒有達到質(zhì)量標準,則有可能扣除部分服務(wù)費。很多時候我們被要求履行工作職責(zé),只是給予了別人懲罰我們的權(quán)力。
我并不想將消費者和勞動者置于完全的對立面,懲罰的權(quán)力也只是平臺假借給消費者的,因為扣分揀員工資的,始終不是點“投訴”的那個人。更何況,從顧客角度來看,TA也認為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對待。但我想,如果理解能夠跨越屏幕,如果人們知道“投訴”指向的不只是抽象的平臺(我相信,這種遮蔽和由此引發(fā)的片面認知也是企業(yè)有意為之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松動、位移會不會發(f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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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收到的小票上,分揀員的姓名會寫在訂單編號的后面
關(guān)于顧客投訴,還有一個問題困擾著我。
相較于菜市場里的蔬菜水果,生鮮超市里的商品在進入分揀員的工作流程之前,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不止一次的篩選核查,比如,理貨員的工作內(nèi)容之一就是篩出損壞、品相不好的生鮮。而分揀員在打包時,依然需要仔細檢查蔬菜水果。哈密瓜、西瓜這類大個的商品倒還好,雞蛋、藍莓、葡萄、草莓等商品是最麻煩的,我得打開塑料包裝盒,一粒粒檢查它們有沒有腐爛、破損、斑點或劃痕。
試崗那天,林姐讓我?guī)退龣z查橙子,我檢查了一遍,覺得沒問題,林姐在一旁說:“這樣不行,每個都有問題。”她指了指果皮上的斑點和劃痕,說這種品相有可能會被投訴,讓我去換一盒。我感到十分驚訝,這些斑點和劃痕并不影響水果的質(zhì)量和口感,甚至,它們是正常的生長痕跡。
在菜市場、小攤販,我們能看到、買到模樣各異的蔬菜水果,而在線上生鮮超市,歷經(jīng)千篩萬選,我們只能看到某些符合“標準”的東西。久而久之,也許我們對果蔬的認知也會產(chǎn)生變化。品相“完美”的水果就是“好”的水果嗎?“好”的標準由誰定義,如何定義?種植的人、儲藏的人、運送的人、分揀的人,要付出什么,要如何改變自己的身體與生活,來讓這樣的“完美”發(fā)生?
在找這份兼職的時候,我計劃至少干兩周,結(jié)果第三天就病倒了。最后一天,在6個小時的高強度勞動后,我發(fā)燒了。也許是因為頻繁進出冷庫,也有可能只是過于勞累。當天,若不是我堅持要吃晚飯,站長計劃讓我從下午4:30干到晚上10:30不停歇。
“其它人不吃晚飯嗎?”“她們……結(jié)束了工作再吃。兼職是沒有晚飯時間的。”
除了像我這樣頻繁流動的兼職,站點里也有幾位全職員工。在TA們每天12小時的工作時間里,的確有一次吃飯的機會。但與此同時,TA們做六休一,每天走幾萬步,競走配合小跑,還要提著重物。毫無疑問,這是非常辛苦的工作。
我還感受到一種孤獨。
一次,訂單里有幾束鮮花,但我怎么都找不到顧客要的那些,因為所有鮮花是放在一起的,而我又不具備分辨不同鮮花的能力,只能一束束去翻找,費力辨認標簽上的小字。在鮮花區(qū)域,我待了差不多8分鐘,早已超過3分鐘限時,身邊的分揀員們急匆匆地,來了又走,理貨員在另一個區(qū)域搬運新到站的商品。每個人都非常忙,向別人求助讓我很有心理壓力。但我擔(dān)心這一單的外賣員等太久,猶豫再三后,我決定去找理貨員幫忙。他比我熟悉各種鮮花的位置,很快幫我找到了訂單里的花。
還有一次,我在揀貨時不小心把一盒橘子打翻了,十幾個橘子散落在地。我急忙放下手里的其它東西,把橘子一個個撿起來,因為有些著急,免不了手忙腳亂。當時我身旁有兩三個分揀員,沒有人來幫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那份訂單而匆忙。我問自己,如果其它分揀員需要幫助,我會放下手里的活兒去幫忙嗎?意識到答案是“不確定”的那一刻,我體會到這份工作真正的可怕之處。它鼓勵競爭,磨損互助,強調(diào)效率,搭建孤獨。它讓求助變得有負擔(dān),讓伸出援手變成自我犧牲。
站在打包臺,望向站點的屏幕,目光邊緣落在巷子里某處,那是一家店,名字叫“友誼”。我想知道,在高流動與強競爭的環(huán)境里,友誼會長成什么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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