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寒假,山東臨沂大學文學院講師邢斌,為體驗生活投身外賣騎手大軍,卻不料在送餐途中遭遇車禍。這場意外,不僅讓他身體受傷,更開啟一段長達一年多的艱難維權路。
事故發生后,邢斌遵醫囑需休養兩周,但外賣站長在其傷后不到一周時要求他返工,后被踢出外賣工作群。他試圖通過法律途徑確認勞動關系以求工傷賠付,但發現自己與平臺簽訂的是一紙《合作協議》,而非《勞動合同》。因此,他卡在了勞動關系的認定門外。
今年7月21日,邢斌收到承辦單位不再繼續組織調解的答復,迄今為止,他還沒收到過任何賠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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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斌本職工作為臨沂大學文學院講師 受訪者供圖
涉事外賣站站長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之所以將邢斌踢出外賣工作群,是因為邢斌沒說清楚受傷程度。他希望能和邢斌溝通安排賠付事宜。
當地人社局工作人員表示,邢斌與平臺代理商簽訂協議中約定雙方為合作關系,因此難以認定存在勞動關系。人社局可根據邢斌意愿,組織雙方進行溝通。
7月23日,紅星新聞記者就邢斌反映的情況咨詢美團平臺公關人員,對方稱將了解詳細情況。截至發稿時,尚未就此事提供詳細回復。
受訪律師稱,外賣騎手可以通過勞動仲裁、法院訴訟等方式,確認其與外賣平臺代理商的勞動關系。而勞動法專家表示,國家已通過“新職傷”試點為騎手提供兜底保障,相關制度仍在不斷完善之中。
大學教師體驗送外賣
過程中出事故
2025年3月2日下午3時許,邢斌在冒雨送外賣時遭遇車禍,他回憶說,當時躺在冰冷積水中,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終于能休息一會兒了”。
這場車禍本可避免,邢斌說,上午出發送外賣前,他的妻子提出當天天氣不好,建議不要再去送外賣了。邢斌拒絕了。
和其他冒雨送外賣的同事不同,邢斌送外賣并非生活所迫。邢斌有一份很多人看來相當體面的工作,他是臨沂大學文學院的講師,主講中國現代文學等課程。
“我的目的是想了解外賣員如何為生計拼搏的。”邢斌說,早在2022年,他就曾體驗過外賣員的生活。2025年,他又利用寒假和課余空閑時間,先后注冊了美團等兩個外賣平臺和一家連鎖快餐店的外賣員,每家都體驗了一段時間。出車禍時,他的體驗已近尾聲。
“這期間我發現,很多騎手哪怕面對惡劣天氣帶來的風險,也不敢不去送外賣。”邢斌說,為更深入了解外賣員這份職業,2025年3月2日早上8時許他就離開家去送外賣了。
他記得,當天天氣很冷,很快他就全身濕透了。下午3時許,邢斌被一輛從地下車庫中出來的轎車撞倒時,他手上還有3個訂單在配送中。
醫囑建議休息兩周
事故發生一周后被要求上班
“車主下車來扶我,還沒扶起來,我的電話就響了,是外賣站站長打來的。”邢斌說,當時自己給站長拍了照片,說遭遇交通事故。車主也幫忙向站長解釋了情況。而站長先問了他手頭還有幾個訂單,讓他停止接單,盡快把這幾個訂單送完再去醫院。
邢斌表示,當時他腳上有傷走不了路。車主主動提出開車載著邢斌送餐,才把三個訂單送完。“其中一個客戶小區門口積水很深。車主攙著我,我倆一起蹚水把訂單送過去了。”
就這樣,受傷快40分鐘后,邢斌才出發前往醫院。經過檢查,醫生確認邢斌下肢損傷,建議休息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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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斌遭遇車禍后,醫生開具的急診病歷,建議邢斌對癥治療,休息2周 受訪者供圖
邢斌提供的聊天記錄顯示,3月3日,他將有醫囑的病歷等發給外賣站站長,表示已無法站立。在隨后的通話中,他提到外賣站每天會從騎手的收入中抽走8元作“意外險”,不知遭遇車禍后是否可獲得“意外險”賠付。邢斌稱,站長以他是小傷、行駛存在逆行等理由,拒絕保險賠付。
邢斌表示,此后幾天站長多次要求他去上班。“我解釋說醫囑休息2周,站長不認可。我只好拄著拐去送了一天半。”
聊天記錄顯示,3月9日這天,站長給邢斌指派了“午高峰”“下午茶1”兩個時間段,并提醒說“跑完班次,別忘了來站點餐箱消毒。邢斌說,站長曾多次提醒他繼續上工,否則會對他進行封號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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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事故7天后,外賣站站長給邢斌安排了班次 受訪者供圖
邢斌說,3月15日,事故發生14天后他被從工作群踢出,這期間他的外賣賬號也已被封禁。
外賣站站長:
希望當面溝通安排賠付
邢斌表示,之后一年多時間,他多次通過當地12345熱線反映情況,并聯系臨沂市蘭山區人社局相關部門,希望人社局確認他和外賣站的勞動關系,并希望外賣站能全額支付工資款項。
邢斌提供了一段和人社局工作人員的通話錄音顯示,人社局工作人員介紹,邢斌和外賣站簽署的合同系合作協議。邢斌和外賣站是否屬于勞動關系,當事雙方存在爭議。人社局工作人員建議邢斌通過法定程序申請勞動關系認定,受傷賠償和薪資補發等需邢斌去申請勞動仲裁處理。
邢斌簽訂的《外賣配送員協議》(以下簡稱《協議》)顯示,平臺代理商與配送員“通過本協議建立合作關系,適用民法典和其他民事法律,不適用勞動合同法。”
《協議》中規定,代理商不承擔外賣配送員“任何社保福利待遇,也不負責任何醫療保險費用。”配送員接單過程中發生人身損害或財產損失風險由配送員自行承擔。
7月21日,邢斌說,自己收到當地12345熱線打來電話,告知他承辦單位已做出答復。答復稱已告知其該糾紛需通過訴訟解決,涉事站點負責人提出可到站點現場協商,不同意線上調解。因雙方無法達成一致,承辦單位不再繼續組織調解。
邢斌表示,到目前為止,他未收到過外賣站的任何賠付。
7月22日,邢斌當時所在的美團平臺外賣站站長向紅星新聞記者表示,此前當地人社局已和他溝通。他表示當時之所以將邢斌踢出外賣群,是因為邢斌沒說清楚受傷程度。“說不好聽的,摔傷的話,誰知道是大是小?”
對于邢斌提出工作時每天繳納8元“意外險”的說法,站長稱,當時確實有這個制度,現在不需要了,事發時沒有走意外險賠付原因他記不清了。該站長表示,希望邢斌能到外賣站或打電話和他溝通,他會安排相應賠付事宜。
當地人社局:
因雙方簽合作協議難認定勞動關系
“在外賣站工作期間,我們每隔一天就要開早會,這期間要齊聲朗誦平臺的規則和口號,站長錄視頻上報城市經理。”邢斌回憶說,每天工作期間要穿著印有美團標志的工裝。他認為在這樣情況下,自己與外賣平臺構成實質上的勞動關系。
邢斌說,和人社局溝通期間,自己沒提到過自己大學教師的本職工作。“我只是想看看如果一個普通外賣員要確認勞動關系,可能會遇到怎樣的情況。”
日前,臨沂市蘭山區人社局一名工作人員告訴紅星新聞,收到邢斌反映情況后,人社局一直在積極組織調解。關于邢斌和外賣站勞動關系問題,人社局工作人員稱,邢斌簽訂的協議中明確規定雙方是合作關系,外賣站也明確表示雙方不屬于勞動關系。“外賣站提供了一個合作協議。邢斌需要先去認定,這不是通過打電話能夠溝通解決的了。”
人社局工作人員稱,他們仍可根據邢斌意愿,組織雙方到人社局進行溝通,或者由人社局工作人員與邢斌一起去外賣站溝通。對于賠付問題,工作人員稱,外賣站希望先收到邢斌提供的材料,然后妥善處理。
專家:
國家已推出“新職傷”為騎手兜底
外賣員屬于誰的員工,一直以來存在爭議。
2024年12月最高法召開的一場發布會上,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周加海表示,在新就業形態下,判斷企業與勞動者之間是否存在勞動關系,必須扭住勞動關系本質、核心特征,即是否存在支配性勞動管理。
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林斐然表示,一般來說,外賣員想確認其與外賣平臺的代理商存在勞動關系,首先可到當地勞動仲裁委進行仲裁,如果仲裁仍未認定勞動關系,可去法院依法起訴。屆時法院會綜合考量騎手的排班情況、平臺制定的接單數量下限、時效考核、獎懲制度等因素來判斷騎手和代理商是否存在實質勞動關系。
林斐然表示,如果外賣騎手遭遇交通事故,通過勞動仲裁或法院確認其與代理商勞動關系,就可通過工傷流程獲得相應賠償。即使沒有確認勞動關系,也可通過向侵權方索賠方式,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目前,國家就外賣員等新就業形態人員兜底保障方面不斷開展探索工作。美團官方網站發布信息顯示,平臺堅持為新就業群體繳納職業傷害保障費。2022年7月至2026年6月,該平臺累計全額繳納費用超30億元,為超1000萬名騎手參保。
中國政法大學錢端升講座教授、社會法與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婁宇說,新就業形態人員職業傷害保障是一項社會保險方案,只要是試點地區和試點行業平臺企業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都可獲保障。自2022年7月1日起,該方案在7個省市開展試點,2026年,相關部門推動新職傷試點在全國31個省份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實施。
婁宇說,在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與平臺以及相關機構的關系難以認定為勞動關系前提下,該方案為平臺經濟健康有序發展創造條件。不過,新職傷在部分試點地區暴露出來被保險人要求認定勞動關系后,要求工傷保險賠償以及平臺企業和相關機構對合理損失賠償、與商業意外事故險賠償項目重合產生的重復賠償、在第三人侵權情形中與一般人身損害賠償產生競合等問題,爭議較大,仍有待共同解決。
紅星新聞記者 付垚 特約記者 陸琦
編輯 楊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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