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藺石屏 一首刻在石頭上的歌謠

初 旭

烏蒙深處的古藺石屏，沒有平原的開闊，只有連綿起伏的大山，遍地是青灰、黛黑、赭紅的石頭，如大地的筋骨，撐起這片土地的千年歲月。風(fēng)掠過山埡口，裹挾著石頭的千鈞厚重，裂石穿云，鏗鏘回響，震徹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激蕩著每一位石屏人的滾燙心房。

石屏，這座以石為名的古老場鎮(zhèn)，過去叫石夾口，因兩山夾峙、奇石漫山而得名，如今更名為石屏，依舊與石頭緊緊相連。漫步這片石頭鋪就的天地，鄉(xiāng)村風(fēng)貌皆與石頭相融：場鎮(zhèn)街巷間，石房、石坎、石墩隨處可見，依山而建的石屋不用水泥粘連，僅憑石塊壘砌，便屹立百年不倒，每一塊石頭，都鐫刻著時光的歌謠。農(nóng)家院落里，石磨、石碾、石舂靜靜佇立，早已退出歷史的舞臺，而每道石紋里卻藏著當(dāng)?shù)厝藙谧鞯暮圹E，每一塊石頭上都浸染著人間煙火，見證著石屏人一代又一代的倔強(qiáng)與吶喊。

于石屏人而言，石頭從來不是冰冷的靜物，它是這里的精靈，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命底色。石屏的石頭從不普通，一塊尋常青石，可試金、可衡心，是古人眼中的試金石，沉默間辨清真?zhèn)巍⒄找姳拘模∪缡寥思兇馓故幍男宰印麄儾荒教摌s，不裝模作樣，不逢場作戲。在天上不會飛，在地下也不會腐。石屏人常說，自己是吃石頭長大的，性子硬、骨頭硬，這份堅韌不拔的精氣神，是石頭的饋贈，早已融入他們的骨血，成為石屏人最鮮明的性格印記。這份性格，藏在與石頭相伴的歲月里，也藏在每一次與石頭的對視中，歷經(jīng)風(fēng)雨而從未改變。

石頭對于石屏人，更藏著沉甸甸的生存重量，它與生活息息相關(guān)，與糧食同等重要。“石” 是一個多音字，除最常用的 shí 外，還讀作 dàn，是古代最重要的計量單位，一石一百二十斤，是村人辛勞一年的收獲，是養(yǎng)家糊口的底氣。石屏人世代與石頭打交道，扛石、鑿石、壘石，用雙手將頑石打造成生活的器皿，將山石壘成遮風(fēng)擋雨的家園。

這里曾經(jīng)是一個產(chǎn)煤大鎮(zhèn)，當(dāng)?shù)厝丝恐槐K油燈，一把鐵鍬，活生生將石頭點燃，照亮前行的道路，那些黑色的石頭，曾經(jīng)就是他們養(yǎng)家糊口，勤勞致富最原始的手段。石屏的石頭，不僅僅是當(dāng)?shù)厝松畹囊徊糠郑灿兄环萆詈竦募覈閼选？箲?zhàn)時期，當(dāng)?shù)厝司陀闷胀ǖ氖^淬煉出大量硫磺，運(yùn)送到重慶、武漢，默默無語地為前線將士們送去摧毀敵人的武器彈藥。新中國成立以后，當(dāng)?shù)卣诠沛?zhèn)的半山腰，建設(shè)起一座石屏磺廠，高峰時期，有上萬工人在這里碎石煉磺，那高聳云天的煙囪，為古藺全縣財政撐起了半壁河山。為了銘記石屏這段輝煌的歷史，當(dāng)?shù)赜凶骷以曰菑S為背景，創(chuàng)作出了中篇小說《滿叔和他的礦山》。

步入新的時代，國家提倡石漠化治理，石屏人又讓滿眼磺沙的土地上長出綠色的玉米、高粱。多少年多少代，鐵錘與青石的撞擊聲，始終是這里最動聽的聲響，鑿痕里藏著的漫漫時光，也藏著石屏人踏實厚重的日子。

石屏的石頭，還封存著遠(yuǎn)古的密碼，承載著這片土地最古老的生命記憶。古鎮(zhèn)背后的野貓洞，就藏在那片密林深處，洞口怪石嶙峋，如大地睜開的眼睛，凝視著千年變遷。1986年，幾名學(xué)生拾得的骨片，揭開了這里的考古秘密——30余種遠(yuǎn)古生物化石、萬年以上的古人類化石與繩紋陶片相繼出土，將古藺的文明史追溯到18000多年前。千萬年前，這里是遠(yuǎn)古人類的家園，他們以石為器、生火制陶、狩獵采集，石頭是他們生存的依靠，是遠(yuǎn)古文明的起點。石塊相撞磨出的石刃，撞出文明的星火，在多石的大山間，撐起了遠(yuǎn)古先民的生存希望。如今，洞口的青石碑，靜靜地訴說著那段遙遠(yuǎn)的歲月，雨霧漫過洞口，陶片與化石的氣息穿越時空，成為那首石頭歌謠最古老的開篇，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是這段遠(yuǎn)古歷史的見證者。

石頭之上，不僅有遠(yuǎn)古的回響，更有溫情的人文傳說與鮮活的民俗風(fēng)情，為這首石頭歌謠添上了溫柔而鮮活的注腳。石壁深處，嵌著流傳數(shù)百年的童謠：“蜂子嗡嗡嗡，奢家請我作媒公，金柱頭銀磉墩，問你張家姐姐肯不肯？”這首童謠的源頭，在石屏三桂村的三合頭，那里曾是一座石頭村落，也是奢香外婆張氏的居所。三合頭曾有“走馬轉(zhuǎn)角樓，金字做瓦蓋”的盛景，石梁、石柱、石墩上刻著彝族扯勒部的印記，奢香幼時常來這里探望外婆，踩著青石小路、穿過石砌院門，聽老人講傳說、看外婆用石磨碾谷。童謠里的“奢家”是水西奢氏，“張家姐姐”便是奢香外婆，石頭上的歌謠，將這份血脈親情與彝族婚俗，永遠(yuǎn)鐫刻在石屏的山水之間，成為那片土地上最溫柔的人文記憶。

石頭更見證著石屏鮮活的民俗風(fēng)情，讓這首石頭歌謠代代相傳。農(nóng)歷六月二十四，彝族火把節(jié)如期而至，彝家兒女點燃火把，涌向雷火坪廣場，火光映著青石紋路與一張張真摯的臉龐。火把如繁星點點，照亮彝家姑娘的繡花裙與小伙爽朗的笑容，掌聲、銅鈴聲交織在一起，彝家漢子舉碗唱響遠(yuǎn)古歌謠，姑娘們圍著篝火跳起左腳舞，腳步踏在青石上，與石壁間的童謠遙相呼應(yīng)，火光照亮了彝族的文化根脈，也讓石頭上的歌謠多了幾分熱烈與靈動。

正月十三至十五，苗族踩山節(jié)在扎山堡舉行。這里青石遍布、地勢平緩，石砌圍欄、青石花桿與供桌，藏著苗族兒女對自然的敬畏與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苗族同胞身著盛裝，踩著青石小路來到廣場，花桿下，苗家姑娘隨蘆笙起舞，銀鈴聲聲，腳步與笙歌交織；漢子們吹笙唱歌，歌聲在青石上撞出悠遠(yuǎn)的回響。青石石臼里，木槌撞擊的“咚咚”聲與歡聲笑語交融，糍粑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蠟染布在陽光下閃爍著古樸的光澤，這份熱鬧與溫情，是石屏人對生活的期許，也是對這片古老土地最深沉的眷戀。

石屏的每一塊石頭，都是一部活著的詩行，那刺破云天的群山，便是承載這份歲月的書卷。野貓洞的化石，是書卷扉頁上最古老的印記，刻著遠(yuǎn)古先民與石共生的初章；奢香外婆的傳說，是墨色里最溫柔的筆觸，將血脈親情細(xì)細(xì)暈染在石頭深處；彝苗兒女的民俗煙火，是跳動的詩韻，為這卷史書綴上鮮活的注腳；而遍布街巷的石房、石坎，以及野山上的石碑、石窟，則是散落的文字，以深情的方式，訴說著石屏的前世今生。

石屏，一首掛在石頭上的歌謠，無作者可尋，無年代可考，猶如山間的清泉，漫過千年時光，載著一方文脈而來，如磐石般堅韌，如溪水般綿長，在風(fēng)里、在雨里，輕輕漫染，歲歲相傳。而今，我站在石屏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足踏溫潤的石頭，身倚連綿的石山，那首古老童謠始終在耳畔久久縈繞。我終是明白，石屏與石頭早已血脈相融、根脈相纏，石頭的魂魄，早已融入每一位石屏人的骨髓里，成為這座古鎮(zhèn)最鮮明的印記，越過流年，穿過塵煙，在大山深處，續(xù)寫著一曲永恒的文化絕響，溫柔而有力量。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jìn)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yè)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fēng)流》、報告文學(xué)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tuán)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jì)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dǎo)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