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自己生日快樂

編者按

谷雨，春意漸深，勾雪峰先生迎來了這獨屬于自己的生辰。不必喧囂熱鬧，無需眾人簇?fù)恚砸槐昵扒宀琛⒁欢戊o謐時光，與自己溫柔相逢。

從成都的綿密春雨到北京的晴暖微風(fēng)，順應(yīng)時節(jié)，自在安然。褪去年少的熱鬧，偏愛此刻的清簡，在茶香氤氳里，在歲月平和中，輕聲對自己道一句生日快樂。

這份不向外求、只向內(nèi)安的生辰儀式，藏著歷經(jīng)世事的通透與從容，平淡卻格外動人。

（文）勾雪峰

我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一號，比谷雨恰好晚一天。二十四節(jié)氣里，我唯獨對這個節(jié)氣記得最牢——就因為挨著生日近，打小就記住了。

谷雨是春季的最后一個節(jié)氣。古人說“雨生百谷”，這時候雨水多起來，滋潤谷物。農(nóng)諺講“清明斷雪，谷雨斷霜”，到了谷雨，霜雪絕跡，天氣一下子就暖了，像是夏天踮著腳尖，一不留神就蹦到了眼前。

我是成都人。每年谷雨前后，家鄉(xiāng)的雨細(xì)細(xì)密密地落下來，打在窗外的雨棚上，啪嗒啪嗒的，不緊不慢。樓下街道濕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車過時濺起一圈圈水紋。空氣潮潤潤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深吸一口，滿肺都是透的。城里雖不種地，也能感到那股生氣——路邊的樹葉綠得發(fā)亮，花壇里的植物躥高一截，我也覺得該在心里埋下點什么。

每到這個季節(jié)，空氣里那股潮潤潤的泥土味還沒散盡，便總有那么兩三位惦記著的朋友，把明前茶或雨前茶包得齊齊整整送過來，不忘吩咐一句：“要抓緊喝，谷雨一過，茶葉就老了。”我便趕緊燒水、燙杯，拈一撮茶葉丟進玻璃杯里。熱水沖下去，葉子在水里翻滾、舒展，嫩綠嫩綠的，像剛從枝頭醒過來。端起杯子湊近鼻尖，一股清鮮的豆香混著草木氣直往上鉆——這是谷雨前才有的味道。我其實不大懂茶，頭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緊，仿佛咬了一口還沒熟透的青梅；那澀味兒在嘴里化開，帶著山野清晨的薄霧和露水。入口有點澀，回味是甜的。朋友那句“抓緊喝”，倒像是催著人別辜負(fù)了這時節(jié)。

前些年又聽人說，谷雨這天是金牛座開始的日子。什么金牛座、白羊座，我們這些上了歲數(shù)的人，實在搞不太明白。不過自從知道我是金牛座之后，每逢有人問起生日，對方常常眼睛一亮：“哦，金牛座的啊，踏實、固執(zhí)、重感情。”漸漸地，我身邊除了按屬相交的朋友，又多了一群因星座而結(jié)識的熟人。說起屬相，我是屬兔的。早些年心氣兒旺，喜歡交朋結(jié)友，還特意邀約了一些屬兔的人士，組了個“兔友會”。一群老兔子小兔子，隔三差五聚在一起，有時在飯館里大吃大喝，有時去茶館擺龍門陣，熱鬧得很。也不知怎么的，大家推舉我當(dāng)了會長。現(xiàn)在想起來，覺得好笑又溫暖。

年輕時過生日，喜歡叫上一大幫朋友熱熱鬧鬧地吃一頓。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心性也變了。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安安靜靜待一天，泡杯茶，翻翻書，反倒自在。

閑來無事，我也查過與我同天出生的名人。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都是這天生的。前一天四月二十號，是希特勒和梁思成的生日——一個讓人嘆息，一個讓人敬重。后兩天，四月二十二號是列寧，二十三號是莎士比亞。同樣的日子，有人名垂青史，有人默默無聞，這世上的事，原本就是這樣參差不齊。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名人也好，凡人也好，到了谷雨這天，老天爺一樣要下雨的。女王要打傘，莎士比亞寫他的戲劇，我刷我的手機。這么一想，心里就平了。

可是如今我身在北京。北京的這個時節(jié)，雨比較少，楊絮倒是飄得挺多。滿城輕飄飄的，落在窗臺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鉆進鼻子里癢癢的。不像家鄉(xiāng)的雨那樣濕潤妥帖，有些煩人，但看久了，也是這干燥春天里的一點動靜。不過昨天夜里起了風(fēng)，后來飄了些小雨，沙沙地打在玻璃上，竟有點像家鄉(xiāng)谷雨的聲音。今天早上推開窗，天晴了，空氣潮潤潤的，格外宜人。楊絮被打濕了一夜，暫時飛不起來了，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綠得發(fā)亮。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沒有特別的感覺，也說不上高興。就是這么個普通的日子，谷雨剛過，春天快要過完了。

人活到這把年紀(jì)，慢慢就明白了：順應(yīng)自然，跟著節(jié)氣走，比什么都強。有雨聽雨，無雨看楊絮；下雨是緣分，天晴也是緣分。生日來了就過，平平淡淡的。偶爾聽年輕朋友聊聊星座，想想當(dāng)年的兔友會，給自己找些樂子，八卦八卦，未必有什么壞處。有些事太當(dāng)真了累得慌，不太當(dāng)真，反倒活得輕松些。

我坐在北京的窗前，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泡一杯朋友送來的雨前茶，看茶葉在熱水里慢慢舒展開，一片一片沉到杯底。街上很安靜，只剩茶杯里裊裊的熱氣。端起杯子抿一口，澀味已經(jīng)淡了，剩下一縷溫潤的甜。安安靜靜地，在心里給自己說一聲：生日快樂。

這樣就很好。

(4月20日（谷雨）晨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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