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遲來的告別,一個時代的終局
2026年3月27日,A股市場一則公告,讓整個資本市場沉默了。承載著王健林二十年電影野心的萬達電影,正式更名為“儒意電影娛樂股份有限公司”,證券簡稱變更為“儒意電影”。
A股再無“萬達電影”。這不僅僅是一個證券簡稱的變更,而是一個地產帝國文化夢的正式謝幕。從2004年首家萬達影城成立,到2015年“中國院線第一股”上市首日市值突破491億元、巔峰期超過1497億元,再到2026年總市值跌至約200億元。萬達電影用22年走完了從誕生、巔峰到隕落的完整周期。
而就在更名前一個月,萬達剛以20.48億元出售了上海顓橋萬達廣場。據多家媒體不完全統計,自2023年以來,萬達累計出售的廣場數量已“突破80座”。
一個曾經的中國首富,一個曾經掌控全球最大院線的商業帝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而在這條下滑曲線的最深處,站著一個71歲的老人,和一個37歲的兒子。
這對中國最著名的富豪父子,正在經歷各自人生的“至暗時刻”。
01、從首富到百億:一個人的財富墜落
2000年之后的中國商業史上,恐怕沒有哪個企業家的財富曲線比王健林更陡峭。
2013年,王健林以1350億元財富首次登頂胡潤中國富豪榜榜首。那時的萬達廣場已在全國遍地開花,萬達院線、萬達影業、萬達體育、萬達酒店構成了一張覆蓋商業地產與文化娛樂的龐大版圖。2015年,萬達院線(后更名為萬達電影)在深交所掛牌上市,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院線第一股”。上市首日收盤漲幅43.98%,此后連續11個交易日漲停,公司總市值輕松超過491億元,那一年年底,萬達院線的收盤總市值一度超過1497億元。
2016年,62歲的王健林及其家族以2150億元財富第三次登頂胡潤中國富豪榜,同時萬達集團收入達到2900億元,首次躋身財富全球500強。那一年,他讓“先定一個小目標”成為家喻戶曉的金句。王健林還斥資約220億元收購美國傳奇影業,成為中國企業在海外最大的一筆文化并購。那是萬達帝國最意氣風發的年代。
但商業史的戲劇性就在于:財富的巔峰往往也是拐點的起點。
2017年,監管收緊房地產企業海外并購。萬達被迫開啟“賣賣賣”模式,77家酒店、13個文旅項目先后轉讓給融創和富力,被外界戲稱為“世紀大甩賣”。同時,萬達退出AMC院線股權,全面收縮海外版圖。彼時王健林曾說:“萬達經歷了風波,承受了磨難。”但外界普遍以為,那不過是一次主動的戰略調整。
沒有人料到,那只是漫長收縮的序章。
真正的雪崩發生在2024年至2026年。2025年10月,《新財富500創富榜》發布,王健林父子的財富從2024年的1408億元驟降至588億元,一年之內縮水820億元,排名從第9位跌至第51位。到了2026年3月發布的《2026胡潤全球富豪榜》,王健林的個人財富進一步跌至100億元,排名落至第718位。-而對比2016年其財富巔峰時期,十年間縮水幅度超過95%。
財富數字的大幅跳水背后,是一個6000億級負債帝國正在經歷的極限壓力測試。據媒體報道,萬達集團整體負債約6000億元,短期償債壓力極大。
02、萬達電影之殤:從“院線之王”到“別人的公司”
在所有被出售的資產中,萬達電影的易主最具有象征意義。
萬達電影的起點,可以追溯到2004年。王健林以地產巨頭的身份切入電影院線業務,彼時被視為“不務正業”。但王健林敏銳地捕捉到了中國消費升級的脈搏:購物中心在全國遍地開花,影院作為人流的“發動機”,能夠有效激活商業地產的價值。
2015年1月22日,萬達院線(萬達電影院線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院線第一股”。2015年底,其收盤總市值曾超過1497億元。
2017年5月19日,“萬達電影院線股份有限公司”更名為“萬達電影股份有限公司”。彼時的更名,是業務擴張的宣言,公司稱已形成電影放映、電影廣告傳媒、電影整合營銷、電影衍生品銷售、線上直播平臺等多元化業務板塊,非票房收入占比已超過營業收入的三分之一,“電影生活生態圈”已基本形成。從“院線”到“電影”,兩字之差,宣告的是全產業鏈野心的落地,是渠道商向生態主導者的身份躍遷。
然而,2019年和2020年,萬達電影迎來連續兩年的巨額虧損,商譽減值與疫情沖擊接踵而至,“生態圈”構想迅速褪色。當年更名時的雄心,如今回看,更像是一個地產資本跨界文化產業的典型注腳,規模可以堆砌,基因難以更替。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23年。在萬達集團面臨資金壓力的背景下,由影視新貴柯利明掌舵的儒意展開了一系列資本運作。
2023年12月12日,北京萬達文化產業集團有限公司、北京珩潤企業管理發展有限公司及王健林與上海儒意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簽署股權轉讓協議,轉讓方擬將其合計持有的萬達投資51%股權轉讓給儒意投資,轉讓價款共計21.55億元。2024年4月15日,上市公司的控制權正式完成變更,實際控制人由王健林變更為柯利明。上海儒意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和上海儒意影視制作有限公司合計持有上市公司控股股東北京儒意投資有限公司100%股權。
王健林正式退場,柯利明成為萬達電影的新主人。
控制權變更后,柯利明推舉陳曦出任董事長兼總裁。2024年,萬達電影營收123.62億元,同比下降15.44%,歸母凈利潤虧損9.4億元,主因全國大盤票房下滑及計提資產減值,含存貨跌價準備3.55億元、上海萬視可達商譽減值1.96億元、應收款項壞賬準備1.33億元。
到了2025年,萬達電影業績出現轉折。2025年度業績預告顯示,公司預計全年歸母凈利潤4.8億元至5.5億元,扣非凈利潤3.2億元至3.9億元,成功扭虧為盈。報告期內實現票房76.78億元,同比增長18.53%;觀影人次1.63億,同比增長14.76%;市場份額連續17年居行業首位。截至2025年末,公司擁有直營影院714家、銀幕6179塊,年內新開業24家。
但業績背后并非全然光明:2025年前三季度歸母凈利潤為7.08億元,同比增長319.92%,據此推算第四季度單季虧損1.58億元至2.28億元。控股股東更迭后的整合陣痛,仍肉眼可見。
2026年3月27日,萬達電影發布公告,擬更名為“儒意電影娛樂股份有限公司”,證券簡稱變更為“儒意電影”。公司方面表示,更名是為了更好地契合公司戰略發展方向,以“超級娛樂空間”戰略為核心,聚焦“超級場景+超級IP”,從傳統的放映終端向多元化消費生態轉型,萬達影城作為旗下品牌繼續運營。
有媒體評價道:這是“一個時代符號的悄然退場”。王健林曾試圖以商業地產的“場景-流量-變現”邏輯改造院線渠道,但高杠桿擴張與跨界并購最終透支了萬達集團的流動性,王健林因此失去了萬達電影的控制權。
03、“賣賣賣”仍在繼續:80座萬達廣場易主
萬達電影的更名,只是王健林資產“甩賣清單”上最顯眼的一筆。在他身后,是一張不斷延伸的出售名單。
進入2026年,王健林的資產出售節奏絲毫未減。
2026年2月,萬達以20.48億元的價格出售上海顓橋萬達廣場。該廣場由萬達于2016年投資開發、2017年正式開業,總建筑面積約14.75萬平方米,是上海西南區域的標桿商業體。項目接盤方為蘇州聯商柒號商業管理有限公司,其大股東為浙商金匯信托,背后是浙江國資委。顓橋萬達此前被納入萬達2025年打包出售的48座核心萬達廣場資產包中,該資產包總對價約500億元,由太盟投資、騰訊、京東、陽光人壽、高和資本等機構聯合接盤。
值得關注的是買家結構的變化。2026年開年以來,接盤方不再是此前熟悉的險資或外資,而是中建系在密集入局。1月7日,中建一局完成對常德萬達置業100%股權的收購;1月15日,中建一局完成對遂寧萬達廣場投資有限公司的100%持股變更;2月11日,中建二局完成對常州新北萬達廣場投資有限公司的100%持股。這三座萬達廣場當年的原始總承包方正是中建系。
據業內分析,這并非簡單的現金收購,而極有可能是“以資產抵償工程款”,此前中建系部分工程局與萬達存在合作糾紛,涉及工程款拖欠問題。有行業專家指出:“這本質上是建筑行業化解應收賬款的主流方式,以存量資產抵償工程應付款。”通過股權變更解決工程款回收難題的同時獲得了優質資產,實現“一舉兩得”。
與此同時,萬達在融資端的處境同樣不容樂觀。2026年1月30日,大連萬達商業管理集團成功發行3.6億美元高級有擔保債券,息票率高達12.75%。這個數字讓許多金融圈人士沉默,即便是眼下信用評級較差的企業,也鮮有以如此高息融資,這意味著市場對萬達的償債能力定價已經接近“高風險區間”。當前萬達商管穆迪評級為Ca負面,惠譽評級為CC。
這筆新發債券的用途,是為了償還一筆2023年發行的舊債。以債還債,以高息換生機,這是71歲的王健林正在經歷的“極限自救”。2025年9月,甘肅省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發布限制消費令,涉及萬達集團及王健林本人,執行標的約1.86億元。
盡管有市場分析認為,2025年12月王健林花費約7億元贖回此前出售的一座萬達廣場,被視為“資金稍微喘了口氣,開始局部反購”的信號,但在整體約6000億元的債務面前,這不過是一個微小的注腳。
04、王思聰的“另類自救”:從“娛樂圈紀委”到餐飲小老板
當71歲的父親在斷臂求生時,37歲的王思聰正在走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天眼查工商信息顯示,2026年2月9日,北京與霧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注冊資本100萬元,王思聰通過北京商機企業管理中心間接持股66.67%。2月27日,北京糕幸品牌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注冊資本同樣為100萬元,經營范圍含品牌管理、餐飲管理、食品銷售等。
此前1月末,王思聰名下的北京達德厚鑫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入股成都普托尼亞企業管理有限公司,認繳出資額21.62萬元,持股16%。更早一些的2025年12月30日,他還參與成立了北京檸悅悅己醫療美容診所有限責任公司,注冊資本100萬元,演員甘薇、秦嵐(2026年2月已退出)均間接持股。
從醫美、酒吧到餐飲管理、外賣配送,王思聰近年的商業版圖呈現出三個顯著特征:輕資產化(清一色100萬元級別的小微企業)、多元化(覆蓋消費多個賽道)、以及“去王思聰化”(通過多層股權間接持股,本人不再直接露面)。
這與幾年前那個在熊貓直播砸下20億元、豪擲千金投資電競俱樂部的王思聰,形成了鮮明對比。2020年熊貓互娛破產清算時,王思聰承擔了近20億元的全部投資損失,并賠償了所有外部投資人。2025年6月,賭王之子何猷君實控的武漢星競威武文體發展有限公司完成接盤,取代普思投資成為寰聚商業大股東,王思聰方面全面退出管理層。
有分析人士指出,王思聰近期成立的幾家公司都是規模不大的小微企業,其能上熱搜顯然不是因為這幾家公司本身的規模,而是作為王健林唯一的兒子向外界展現的態度,已過不惑之年的王思聰,在王健林面臨巨大財務壓力之下,能做出積極的應對,這也是市場樂于看到的積極一面。
但對于“王思聰能否救萬達”的問題,答案或許再簡單不過:一個注冊資本累計不過幾百萬元的餐飲公司和醫美診所,面對萬達約6000億元的龐大債務,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王思聰近年的投資轉向,更像是父親倒逼下的“斷奶”式獨立,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接班”。
05、柯利明:那個“撿漏”王健林的男人
萬達帝國的另一端,站著一個人:柯利明。
在《2026胡潤全球富豪榜》中,這位萬達電影的新主人以85億元身家上榜,盡管較2025年的95億元縮水10億元,但已經逼近王健林的100億元。曾經的首富與“撿漏者”,財富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趨近。
柯利明的崛起幾乎是一夜之間。他以21.55億元的價格從王健林手中接盤萬達投資51%的股權,從而間接控制萬達電影約20%股權,以當前市值計算,這筆投資已增值數倍。在萬達集團債務危機最嚴重的時刻,柯利明不僅接下了萬達電影這個“燙手山芋”,更在入主后推動公司扭虧為盈,展示了其在內容運營領域的整合能力。
公開資料顯示,柯利明1982年出生于湖北黃岡,曾就讀于澳大利亞格里菲斯大學,獲得金融學碩士學位。畢業后,他進入香港金融圈,從事證券分析。2014年,他創立儒意影業,以內容制作切入影視行業。他主導投資出品的《瑯琊榜》《羋月傳》等劇集,成為現象級爆款。
與王健林的高調不同,柯利明極少接受媒體采訪。他的公開照片很少,社交媒體上幾乎找不到他的痕跡。他像一個“隱形操盤手”,在資本市場和內容產業之間游刃有余。
2023年,當王健林被迫出售萬達電影股權時,柯利明嗅到了機會。他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了資金籌備和談判。21.55億元,對于當時的萬達來說,這是一筆救急的錢;對于柯利明來說,這是一筆改變命運的收購。
更名后,柯利明掌舵的儒意電影祭出了“超級娛樂空間”戰略,聚焦“超級場景+超級IP”,推動影城從“觀影”向“社交”進化,讓電影院不僅有電影,還有基于IP的沉浸式戲劇、主題展覽、Livehouse以及特色食飲,旨在成為城市核心娛樂樞紐。AI技術也被納入其戰略版圖,提升內容發行與院線排片效率,通過AI輔助創意開發,探索更多可能性。
王健林曾經想做的事,把萬達電影做成“電影生活生態圈”。柯利明似乎更有底氣來完成,因為他的基因不是地產,而是內容。儒意的本質是一家內容制作公司,而萬達電影缺的從來不是渠道,而是能填滿渠道的好內容。
一個殘酷的商業真相正在被驗證:在文化創意產業,懂內容的人,往往比懂地產的人走得更遠。
06、誰還記得那個“先賺一個億”的小目標?
2026年3月,萬達電影更名為儒意電影的消息傳出時,有網友在社交媒體上感嘆:“我們看著王健林從首富跌到百億,看著王思聰從‘國民老公’變成小餐飲老板,看著萬達從‘買買買’變成‘賣賣賣’,這大概是中國商業史上最跌宕起伏的十年。”
這是一個地產帝國的終局,也是一個時代的注腳。
從2017年的“世紀大甩賣”到2026年的萬達電影更名,王健林用了整整十年時間,完成了一場漫長的撤退。而這場撤退的核心原因,不是戰略失誤,不是能力不足,而是那個所有地產商都無法繞開的詛咒,高杠桿擴張。萬達集團約6000億元的債務,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最終斬斷了王健林對帝國核心資產的控制權。
王健林曾在一次采訪中說:“做企業就像打仗一樣。”如今,他的“戰場”上已不再有萬達酒店、萬達文旅、萬達電影,甚至連萬達廣場也在以每年數十座的速度消失。而他那句“先定一個小目標”,已經從勵志語錄變成了某種黑色幽默——畢竟如今他每天失去的,遠不止一個億。
王思聰則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在熊貓直播、iG電競俱樂部等“燒錢式”創業相繼折戟之后,他正在以一種最“不王思聰”的方式重新出發,開餐飲、做醫美、搞品牌管理。這既是被動的選擇,也是主動的轉型。父親的“光環”正在褪去,家族的“彈藥”正在枯竭,留給王思聰“任性”的空間已經不多了。
有人問:王健林還能翻身嗎?答案可能藏在數據里。百億身家在2026年的中國富豪榜上,已經排到了718位,這只是一個“過得去”的富人數字,遠不是當年那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首富。而王思聰那些注冊資本100萬的餐飲公司,面對約6000億的家族債務,連零頭都算不上。
但這或許正是這個故事最值得被記住的地方:一個曾經不可撼動的商業帝國,如何在高杠桿的賭局中一步步輸光籌碼;一個曾經被稱為“國民老公”的富二代,如何從云端跌落、轉身去開外賣公司。
這不是一個關于“成功”的故事,而是一個關于“收縮”的故事。在經歷了近二十年的狂飆之后,萬達系正在進入一個漫長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調整期。
而那些被王健林賣掉的80多座萬達廣場,那些被更名為“儒意電影”的院線資產,以及那個從“娛樂圈紀委”變身為餐飲小老板的王思聰,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屬于這個時代的寓言:
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頂峰,哪怕他曾是中國首富。
來源說明:本文核心事實與數據綜合參考了以下公開信息渠道——萬達電影(上市公司公告(2026年3月更名公告、2024-2025年財報及業績預告);胡潤研究院《胡潤全球富豪榜》《胡潤中國富豪榜》;《新財富500創富榜》;新京報貝殼財經、澎湃新聞雷達財經、DoNews、每日經濟新聞、香港商報、東方財富網、和訊網、紅星資本局、中國電影報等多家媒體的公開報道;天眼查APP公開的企業工商信息;以及行業專家訪談與公開評論。所有財務數據、交易金額、時間節點均以公開可查信息為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