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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記》
愛奇藝建立AI藝人資源庫的消息,讓“天下苦AI久矣”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前兩天,在愛奇藝世界·大會上,愛奇藝高級副總裁劉文峰介紹稱,旗下影視制作平臺“納逗Pro”已搭建起一個AI藝人資源庫,目前已有超過百位藝人簽約入駐。他還直言,“未來真人實拍或將成為非遺”。
消息一出,輿論迅速升溫,“愛奇藝瘋了”等話題相繼登上熱搜,多位藝人接連發布聲明,明確表示從未授權自身形象或數據被納入所謂的“AI藝人庫”。
盡管愛奇藝方面緊急回應稱:“藝人是否參與具體項目、出演具體角色,均需逐一協商并獲得授權,這一流程與傳統真人影視項目并無差異。”
然而,大眾的反應已不再局限于對這一商業動作本身的討論,而是迅速擴展為對AI技術的更廣泛、也更復雜的懷疑。
這或許是一個標志性的節點,我們潛藏已久的AI焦慮,終于在這一刻集中爆發了。
01
表演,怎么能由AI完成
細看這次“AI藝人庫”引起的爭議,可以發現幾層逐漸遞進的對AI的疑慮。
最直接的,是對AI介入電影與表演環節的抗拒。
電影自誕生以來,就在不斷探索和增進其虛構現實的能力。從早期的模型拍攝,到綠幕、特效技術的普及,影視行業從未停止過拓展其虛構現實的能力。AI技術的成熟,不過是加速了這一進程。
誠然,特效技術的進步拓寬了電影的視覺表現力,但觀眾未必由衷地欣賞這一不斷強化的趨勢。
當影像可以被隨意捏造、生成的時候,蘊含在電影中的真實反而變得稀缺和珍貴了。之所以《奧本海默》、《碟中諜》等電影對實拍的堅持能夠成為宣傳賣點,正是因為觀眾渴望看到真實的場景,感受真實事物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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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姬》
“虛假”賦予電影以魅力,因為這樣它才得以超脫現實的束縛,呈現出我們的幻想,并在此過程中更深刻地反映世界本真的模樣。但這份虛假也有其邊界,它始終建立在某種真實之上。
故事可以虛構,但邏輯和情感必須成立;人物可以虛構,但演員的表演要令人信服。可以說,電影就是這么一門在真實和虛假中尋找平衡的藝術。
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局面是朝著虛假的那面不斷傾斜的。出于節約成本、敘事方便等考慮,片方有動力搭建虛擬場景,提高特效的使用比例。附著在電影之中的真實,正在一點點地被擠壓出去。
此時,演員就成為一部電影留存其真實性最后的附著點。所謂表演,是演員通過聲音、表情、動作以及情感體驗與觀眾進行溝通的過程。好的演員可以憑借其自身的表現力,調動觀眾的情感能量。
當中發生的,是一個生命與另一個生命之間的深刻共振。這種互動和感應,構成了表演的核心魅力,也讓電影這個本質上虛假的東西變得有說服力。
如若AI演員成真,不僅這個早已脆弱不堪的平衡會被徹底打破,甚至還將消解電影中“真實”的那一面。因為在AI演員與觀眾之間,不存在這種共振。
更糟糕的是,AI演員不僅不通過情感表達來打動觀眾,反而試圖制造“幻象”,通過一種本質上是“欺騙”的方式來模擬這一過程(這種欺騙,構成了它與動畫角色的根本區別)。
如果演員的形象可以通過技術生成、被任意塑造,那么,“表演”這一行為本身是否還保有其原初的意義?我們又該如何理解從這種“欺騙”中產生的情感和觸動呢?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會如此反感AI演員。就像此前,有些演員為了賺快錢、圖省事,用對口型、摳圖等方式應付表演。這不僅是敬業與專業與否的問題,而是當演員“演都不演”的時候,電影想要構建的世界將變得沒有任何意義,想要傳達的情感和觀點也沒有任何說服力了。
02
我們還能信任什么?
在電影與表演之外,這件事還勾連著我們的生活被AI不斷侵蝕所帶來的焦慮。
在AI面前,普通人實在是有些束手無策。
先是互聯網被大量AI生成的虛假內容占領,以至于我們現在觀看一張圖片和一段視頻時,都不得不先分辨它究竟是真是假。
緊接著,AI開始逐步取代一部分人的工作,并不掌握生產資料的普通打工人,只能被動適應、承受這一變化,并被失業焦慮所籠罩。
盡管AI被視為進步的生產力,但我們不太能直觀地感受到它帶來的助益,反而因為它的存在,讓我們的未來變得更具不確定性了。
這一次,被AI“侵犯”的對象換成了明星,是掌握著注意力資源、擁有更高社會地位的人。原本積壓在我們心里的焦慮與不安,終于有了一個清晰具體的共情對象。
再加上這件事同時牽涉著“AI假內容”和“被AI替代的可能性“這兩件大眾最關心的話題,于是,激烈的反對聲浪也就由此匯聚起來了。
隨著AI的成熟,原先僅運用于藝術創作領域的虛構能力,開始侵入我們的現實生活。
AI最令人厭煩的地方,莫過于那些大量生成的虛假圖片和視頻。如果此前這些素材還因為粗制濫造而被稱為“尸塊”和“垃圾”,僅僅起到污染互聯網的作用。那么現在,AI生成虛假內容的能力已經產生質的飛躍,到了連專家都難以分辨真假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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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史密斯吃意大利面的視頻,已經成為檢測AI生成視頻技術能力一項“另類標準“,左右兩幅圖不過間隔了一年時間,但逼真程度不可同日而語
這就使AI具備了對現實生活進行干擾和扭曲的能力,而且這種干擾正在向各個領域蔓延。大到美伊戰爭中各種令人不安的戰爭場景,小到日常生活中并不存在的場景和情節,這些悄然占領了社交媒體的虛假內容讓“眼見為實”不再可靠,逐步侵蝕著我們對外部世界的信任。
如果說它還未引發最嚴重的后果,也就是信任機制的全然崩塌,是因為AI生成的這些虛假內容,到現在還僅是一種分散和自發的行為,其影響力也僅局限于社交媒體。
因為事關最核心的領域,我們還有新聞媒體、監管平臺等一整套嚴肅的、值得相信的信息處理機制在運作,使我們仍能在一個越來越不可信的信息環境中,找到一個安全和真實的抓手。
然而,AI藝人庫的出現,代表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趨勢,既企業下場參與“作假”,特別是,作假的還是“人”,這個社會信任的最后底線。
一個人可以被“復制”,一個身份可以被“調用”,一個聲音和形象可以脫離主體獨立存在,這本身就是一種很危險的能力。而如今,對這種能力的使用從一種自發和分散的民間行為,演變成由企業這樣的組織正式承認,制造和使用的行為。
如果相應的監管和法規跟不上,或者被鉆了空子,那么AI引發的不信任,將通過企業等管道蔓延至社交媒體所無法深入的地方。屆時,AI引發的混亂將不止于社交媒體上的論仗那么簡單。它將滲透到更深層次的社會信任機制中,影響到我們對于信息、身份甚至人際關系的基本信任。
03
人如何保有存在的尊嚴?
最后,這件事引發了一個比“被AI替代”更深的擔憂,即我們會不會被AI“搶奪”了身份,進而失去了自己的主體性?
讓·鮑德里亞曾用“擬象”的概念描繪了一幅后現代的人類社會圖景,那些基于真實事物創造的模仿品,最終取代了真實,并在我們的生活中不斷被模仿和復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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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客帝國3》
這已經不再是思想家的推演,而已經悄然成為了現實。
前不久有一條頗為魔幻的新聞,一家企業在員工離職后,基于他過去的工作數據生成其“數字人”,繼續為公司工作。且不論其中涉及的侵權或違法問題,僅這一設想本身,已足夠令人不寒而栗。
當一個人的臉、聲音、行為模式都可以被拆解、重組和利用時,我們面對的已經不是單純的AI替代人的問題,而是作為主體的我們,還能否保有對自身的完整支配權利。
員工的數字分身成為資本運轉的養料,這像是一種永不能解脫的“數字奴役”,個體對自身存在的支配權被悄然剝離,比單純的工作被AI取代更加令人感到屈辱。
屆時,我們與AI的關系將進入“擬象”理論的最終階段,所有的生產與交換過程將在模仿品之間流轉,模仿品不再以真實存在的事物,而是以另一個模仿物為參照對象。
世界將不再由真實構建,而是由層層疊疊的“虛假”所編織。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又如何有尊嚴地生活?
更關鍵的是,到了那個時候,對“真實”的保有,將變成一種稀缺的能力,成為階層分化的又一種表現形式。就像現在,明星能夠掀起輿論的聲浪來進行抵制,而缺乏話語權的普通人,又能依靠什么來對抗這一切?
文/寇大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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