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聲明】本故事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情節(jié)純屬藝術(shù)加工，人物姓名、地點及事件均為杜撰，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文章旨在探討家庭關(guān)系與人性思考，不針對任何個人或群體，請勿對號入座。內(nèi)容僅供娛樂閱讀，理性看待，切勿模仿。
「你老婆都查出癌癥晚期了，只剩十個月，你現(xiàn)在帶全家出國旅游？！」
醫(yī)院走廊里，閨蜜蘇曼的聲音尖銳得像刀片。
「曼姐，你小聲點，是婉月自己提出來要去的。」
周正輝壓低了嗓音。
「她說這輩子沒看過海，想讓我?guī)秃⒆尤ヒ惶笋R爾代夫，就當(dāng)是圓她最后一個夢，我這也是想讓她走得沒遺憾啊。」
「周正輝你放屁！你連給她換一間單人病房的錢都舍不得出，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疼她？！」
病床上的沈婉月緩緩睜開眼。
她聽著門外那場撕心裂肺的爭吵，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打濕了枕巾。
01
沈婉月今年三十四歲，是江城「婉月設(shè)計工作室」的創(chuàng)始人。
她長得清清秀秀，一雙眼睛溫溫柔柔，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認(rèn)識她的人都說，這女人性子軟得像三月的柳絮，風(fēng)一吹就能飄。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這一生最硬的一次，是十年前決定嫁給周正輝的那一天。
十年前，她還是江城美術(shù)學(xué)院大四的畢業(yè)生，靠著一筆工筆畫拿了全國大賽的金獎。
周正輝那時候是個跑業(yè)務(wù)的小伙子，窮得連件像樣的西裝都沒有，追她追得死去活來。
「婉月，你要是肯嫁給我，我周正輝這輩子就是做牛做馬，也不能讓你掉一滴眼淚。」
那是周正輝在婚禮上敬酒時說的話。
當(dāng)時沈婉月的父親——江城有名的房地產(chǎn)商沈開誠，當(dāng)著所有親戚的面沉下了臉。
「周正輝，我把閨女交給你，不求你讓她大富大貴，只求你別讓她受委屈。」
周正輝當(dāng)場就跪了下來。
「爸，您放心，您這一輩子積攢下來的，我一分都不會動，我就靠我自己的雙手，給婉月掙一份家業(yè)！」
那時候沈婉月躲在新娘妝后面，眼淚把睫毛膏都哭花了。
她覺得自己遇上了這輩子最對的人。
婚后的前三年，周正輝確實爭氣。
他靠著岳父偷偷給的一筆啟動資金，在江城開了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
沈婉月也沒閑著，她把自己那間小小的工作室一點點做大，專接高端別墅的室內(nèi)軟裝設(shè)計。
兩口子一個在外跑業(yè)務(wù)，一個在家畫圖紙，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兒子周小寶出生的那一年，沈婉月二十七歲。
她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肉團(tuán)子，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正輝，我們這輩子就這樣好好的，一直走下去，好不好？」
周正輝握著她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婉月，我對天發(fā)誓，這輩子我要是負(fù)了你，就讓我不得好死。」
那時候誰能想到，誓言這種東西，比江城冬天的霧還要輕，風(fēng)一吹就散了。
02
變故是從三年前開始的。
周正輝的建材公司接了一個大單，是江城新城區(qū)的政府工程。
那一筆單子下來，他賺了將近兩千萬。
錢一多，人就飄了。
沈婉月第一次發(fā)現(xiàn)不對勁，是在一個加完班的深夜。
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十一點多，推開臥室門，看見周正輝正坐在床邊打電話。
「曦曦，你別哭，我這邊處理好就過去陪你??」
沈婉月站在門口，手里的包「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周正輝嚇得一哆嗦，電話都差點掉下去。
「婉月，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曦曦是誰？」
沈婉月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周正輝愣了半晌，硬著頭皮笑了笑。
「哎呀你別多想，是公司新來的文員，跟男朋友鬧分手了，哭著給我打電話訴苦。」
「她一個文員，為什么要找你這個老板訴苦？」
「婉月！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懷疑我？」
周正輝「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聲音拔得老高。
「我在外面起早貪黑地給你掙錢，給這個家掙錢，你回來就這么冤枉我？！」
沈婉月看著他那張氣得發(fā)紅的臉，心里一陣陣發(fā)悶。
她太熟悉周正輝了，這個男人一發(fā)這么大的火，多半是自己心虛。
那天夜里，沈婉月一個人在陽臺上坐到了天亮。
江城的冬夜冷得刺骨，她裹著一條薄薄的毛毯，看著遠(yuǎn)處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光。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陽臺的地板上。
她實在不明白，那個曾經(jīng)跪下來發(fā)誓的男人，怎么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03
那個叫「曦曦」的女人，全名叫蘇若曦，今年二十三歲。
沈婉月花了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才把這個女人的底細(xì)摸得七七八八。
蘇若曦是江城一所三流大校的畢業(yè)生，家里是農(nóng)村來的，在江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長得確實漂亮，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身材也好，是那種男人一看就走不動道的類型。
周正輝是怎么勾搭上她的？
沈婉月后來從公司財務(wù)那邊打聽到，蘇若曦是周正輝親自招進(jìn)來的，名義上是行政助理。
可實際上，這個女人一天班都沒正經(jīng)上過，每個月工資卻有兩萬塊。
更讓沈婉月胸口發(fā)悶的是，周正輝還給蘇若曦在江景一號租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公寓。
月租一萬八。
沈婉月拿著這些證據(jù)，一個人躲在工作室的畫室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她想過直接跟周正輝攤牌，想過離婚，想過讓父親出面教訓(xùn)這個男人。
可她一抬頭，看見畫室墻上掛著的那張全家福——
周正輝抱著周小寶，她靠在丈夫的肩膀上，一家三口笑得那么開心。
她最終還是擦干了眼淚。
「再等等吧，也許他只是一時糊涂。」
沈婉月這樣安慰著自己。
可就是這份猶豫，讓她錯過了最該做決定的時候。
04
就在沈婉月打算找周正輝好好談一談的那一周，她病倒了。
剛開始只是胃疼，她以為是最近加班太多，飲食不規(guī)律。
她去藥店買了點胃藥，吃了兩天，疼得反而更厲害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突然吐了一口血，染紅了半個洗手池。
沈婉月這才慌了神。
她一個人開車去了江城最好的第一人民醫(yī)院，掛了消化內(nèi)科的專家號。
做完胃鏡和CT的那一天，主治醫(yī)師陳偉明把她叫進(jìn)了辦公室。
「沈女士，你先坐。」
沈婉月看著陳醫(yī)師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心里「咯噔」一下。
「陳醫(yī)師，您直說吧，是不是不好？」
陳醫(yī)師摘下了眼鏡，嘆了一口氣。
「胃癌，晚期，已經(jīng)有了淋巴轉(zhuǎn)移。」
沈婉月坐在那張椅子上，整整五分鐘沒有說出一句話。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說。
「醫(yī)師，我還有多久？」
「如果積極治療，大概??十個月左右。」
沈婉月點了點頭，站起身，很禮貌地給陳醫(yī)師鞠了一個躬。
「謝謝您。」
她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腿軟得差點摔倒。
她扶著走廊的墻，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洗手間，然后把自己關(guān)在隔間里，死死地咬住了手背。
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地往下砸。
她才三十四歲。
她的兒子才七歲。
她還沒來得及看周小寶長大，還沒來得及帶父親去海南養(yǎng)老，還沒來得及跟周正輝把話說清楚??
怎么就只剩十個月了？
沈婉月在洗手間里蹲了整整一個小時，才紅著眼睛走了出來。
她走到醫(yī)院的小花園里，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嗓子突然啞了。
「爸??」
「婉月？怎么了這是？聲音怎么這么不對？」
「爸，我??我可能要走在您前面了。」
電話那頭的沈開誠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她聽見父親那一向硬朗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抖很抖。
「閨女，你告訴爸，是哪個醫(yī)院？爸這就過來。」
05
沈開誠當(dāng)天下午就從海城飛了過來。
老爺子今年六十八歲，一輩子在商場上叱咤風(fēng)云，這是沈婉月第一次見他哭。
「婉月啊??你讓爸怎么辦啊??」
沈開誠坐在病房里，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一直在發(fā)抖。
「爸，您別難過，醫(yī)師說我還有十個月呢，咱們好好治。」
沈婉月反過來握住父親的手，笑得比哭還難看。
「爸，我這次住院，您先別告訴正輝。」
「為什么？他是你老公。」
沈婉月沉默了很久，才把周正輝和蘇若曦的事情，斷斷續(xù)續(xù)地告訴了父親。
沈開誠聽完之后，整張臉都青了。
「這個混賬東西！我就知道他不是個東西！當(dāng)年我就說不讓你嫁給他！」
「爸，您先別激動。」
沈婉月按住父親的肩膀，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您血壓高，您要是再氣出個好歹來，我??我怎么放心走？」
沈開誠一把把女兒摟進(jìn)了懷里。
這個一輩子在生意場上呼風(fēng)喚雨的老爺子，這一刻哭得像個孩子。
「婉月啊，你想怎么辦，爸都聽你的。」
沈婉月靠在父親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爸，我想帶全家人出去走走。」
「去哪兒？」
「馬爾代夫，瑞士，冰島??我想看看海，看看雪山，看看極光。」
沈婉月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爸，我這輩子除了畫畫就是工作，什么地方都沒去過。我想趁我還能走動，帶小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周正輝那個東西也跟著去？」
沈婉月苦笑了一下。
「他畢竟是小寶的爸爸。」
「媽和妹妹也讓她們一起吧，就當(dāng)是全家人最后一次聚聚。」
沈開誠看著女兒那張蒼白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行，你想去哪兒，爸給你出錢。」
「爸，不用。」
沈婉月?lián)u了搖頭。
「這次旅行的錢，我自己出。」
06
三天之后，沈婉月把周正輝叫到了病房。
她提前讓護(hù)士把病歷報告攤在了床頭柜上，故意讓那四個黑色的字——「胃癌晚期」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周正輝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臉上還帶著一絲不耐煩。
「婉月，你這幾天怎么住院了？不就是胃疼嘛，至于這么興師動眾？」
他說完，目光就掃到了床頭柜上。
那一瞬間，周正輝整個人僵住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他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抓起那封診斷書，手抖得連字都看不清。
「胃癌晚期??淋巴轉(zhuǎn)移??婉月，這不可能，這是不是搞錯了？」
沈婉月靠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正輝，沒搞錯，陳醫(yī)師說我只有十個月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周正輝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整張臉漲得通紅。
他把頭埋進(jìn)雙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婉月，你放心，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沈婉月看著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喉嚨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
「正輝，醫(yī)師說治也治不好了，我??我有個心愿，你能不能答應(yīng)我？」
「你說，你說什么我都答應(yīng)你。」
「我想帶全家出去旅游一趟。」
周正輝愣了一下。
「全家？」
「對，你，我，小寶，還有媽和妹妹。」
沈婉月的眼圈紅紅的。
「正輝，我這輩子除了畫畫就是工作，什么地方都沒去過。我想在我走之前，去看看馬爾代夫的海，看看瑞士的雪山，看看北極的極光??」
「我想跟你們?nèi)胰艘黄穑粝乱稽c回憶。」
周正輝的眼圈也紅了。
他一把抱住了沈婉月的肩膀，聲音哽咽。
「婉月，我答應(yīng)你，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
沈婉月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多希望，這個男人是真心的。
她多希望，過去三年她發(fā)現(xiàn)的那些事情，都只是一場誤會。
可她沒有等到周正輝的任何一句解釋。
她只等到了他在病房外，躲到樓梯間里，給蘇若曦打的那一通電話。
那通電話，是沈婉月第二天清晨，假裝去洗手間的路上，親耳聽見的。
「曦曦你別鬧，醫(yī)師說她只剩十個月了，你再忍忍??」
「等她走了，她爸那些錢都是咱們的??」
「你先乖乖在公寓里待著，等我這邊事情一處理完，咱們就去結(jié)婚??」
沈婉月扶著樓梯間外的墻，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07
沈婉月出院的那一天，是江城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周正輝專門請了半天假過來接她。
他還帶了一束紅色的玫瑰花，整整九十九朵，用漂亮的霧面紙包著。
「婉月，這是我特意給你訂的，祝你早日康復(fù)。」
沈婉月看著那束花，輕輕地笑了笑。
「正輝，你知道我不喜歡玫瑰，我喜歡白色的百合。」
周正輝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了笑。
「哎呀我最近太忙，一時給搞混了，下次給你換一束，換一束。」
沈婉月沒再說話。
回家的路上，周正輝一直在開車，沈婉月坐在副駕駛。
「婉月，你剛才說想去旅游，你想什么時候去？」
「越快越好，我怕我身體撐不住。」
周正輝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就去辦簽證。對了，媽和妹妹也要一起去嗎？」
沈婉月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那一排飛速后退的梧桐樹。
「正輝，我這一走，媽和妹妹不得傷心死？你就讓她們也跟著一起，就當(dāng)是散散心。」
「至于費用，你不用愁，我會出的。」
周正輝聽到這句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婉月，這??這哪能讓你出，我是你老公??」
「正輝，你聽我說完。」
沈婉月看著他。
「我爸前幾天給我打了一筆錢，五百萬，說是讓我好好治病，好好享受最后這段日子。」
「我想著，治病也治不好了，不如把這筆錢拿來帶全家人出去轉(zhuǎn)一轉(zhuǎn)。」
「五百萬，足夠咱們一家人在國外好好玩上小半年了。」
周正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guān)節(jié)都在發(fā)抖。
「婉月??你??」
「正輝，你就答應(yīng)我吧，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好，好，我答應(yīng)你，咱們?nèi)ィ蹅円患胰硕既ィ ?/strong>
周正輝一邊開車，一邊用力地點頭。
他的眼眶又紅了。
沈婉月轉(zhuǎn)過頭去，看著窗外。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了自己的掌心。
那一刻，她多希望這個男人的眼淚是真的。
哪怕只有一滴是真的，也好。
08
出發(fā)的前一天晚上，周正輝的母親李桂芳和妹妹周雅麗從老家趕了過來。
李桂芳今年六十二歲，是那種典型的小縣城老太太，染著一頭黑得發(fā)亮的頭發(fā)，手腕上戴著三個大金鐲子。
周雅麗今年二十八歲，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
兩個女人一進(jìn)門，李桂芳就拉住了沈婉月的手。
「哎呀婉月啊，媽剛聽你妹妹說了你的病，媽心里這個難受啊！」
李桂芳說著，用手絹擦了擦眼睛。
「媽，您別難過，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嘛。」
「唉??咱家怎么就這么命苦呢??」
李桂芳嘆了口氣，眼珠子卻在屋里四處亂轉(zhuǎn)。
「婉月啊，媽跟你說，你這次出國玩，一定要好好玩，把心放寬了，病就能好一大半！」
沈婉月點了點頭。
「媽，您說得對。」
周雅麗這個時候也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一副不自然的笑。
「嫂子，我聽說你這次帶全家出去，要去好幾個國家呢？」
「嗯，去六個國家。」
「那得花不少錢吧？」
周雅麗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沈婉月笑了笑，沒回答她。
倒是周正輝在一旁接了話。
「雅麗你問這個干什么？嫂子是病人，你別問這些！」
「哥，我就是隨便問問嘛，我也是關(guān)心嫂子??」
那一個晚上，沈婉月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里傳來的壓低了的說話聲。
是李桂芳和周雅麗在跟周正輝說話。
「正輝啊，你媳婦這病，是真的沒救了？」
「媽，醫(yī)師都說了，最多十個月。」
「那??她家那個老爺子，有多少錢啊？」
「媽！您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哎喲我就是問問，你急什么！她爸那可是海城的大老板，沈家的產(chǎn)業(yè)沒有幾十個億下不來吧？」
「正輝你是她老公，她要是真??走了，這些錢不都是你的？」
「媽，這事兒以后再說，婉月現(xiàn)在還活著呢。」
「哎喲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媳婦走了以后，你還要再找一個呢，媽都給你考慮好了！」
「公司那個小蘇我看就不錯，小姑娘水靈著呢！」
周雅麗的聲音也湊了過來。
「媽您就別瞎操心了，哥早就有主意了！」
「哎喲，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
沈婉月躺在黑暗里，一行眼淚順著鬢角滑進(jìn)了耳朵里。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jīng)夠冷靜了。
可此刻她才知道，原來真正的傷心，是連哭出聲都做不到。
09
飛機(jī)起飛的那天，江城下著小雨。
沈婉月透過舷窗，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樓宇。
「媽媽，我們?yōu)槭裁匆ズ枚嗪枚鄧野。俊?/p>
七歲的周小寶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沈婉月摸了摸兒子的頭。
「因為媽媽想陪小寶多走走。」
「那爸爸也會一直陪著我們嗎？」
沈婉月的手頓了一下。
「會的，爸爸會陪著咱們。」
坐在他們后排的李桂芳和周雅麗，一路上嘰嘰喳喳，興奮得像是去趕集。
「哎呀我這輩子第一次坐頭等艙啊！」
「媽，你別咋咋呼呼的，讓人笑話！」
「笑話什么呀，這可是你嫂子出的錢，不坐白不坐！」
沈婉月閉上了眼睛。
她把臉轉(zhuǎn)向舷窗，讓那一層薄薄的眼淚，悄悄地滑進(jìn)了頭發(fā)里。
第一站，馬爾代夫。
周正輝訂的是島上最頂級的水上屋，一晚一萬八。
李桂芳一進(jìn)屋就激動得不行，抱著那張超大的圓床拍照。
「哎呀媽呀，這床可真大，夠我跟老頭子睡十個人的！」
周雅麗更是直接跳進(jìn)了屋外那個私人泳池里，尖叫著讓周正輝給她拍照。
「哥，多拍幾張，我要發(fā)朋友圈！」
沈婉月一個人坐在露臺的椅子上，看著遠(yuǎn)處那片藍(lán)得不真實的海。
周小寶跑過來，靠在她的腿上。
「媽媽，你冷不冷？」
沈婉月摸了摸兒子的頭。
「不冷，媽媽有小寶陪著，就不冷。」
「媽媽，你要是覺得累，咱們就回去好不好？」
沈婉月看著兒子那雙黑亮的眼睛，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小寶乖，媽媽不累。」
那一天的晚上，周正輝借口要出去買東西，出門出了兩個多小時。
沈婉月坐在露臺上，聽著海浪一陣一陣地拍打著木樁。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電腦。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小小的定位圖標(biāo)——
那是蘇若曦剛剛發(fā)來的朋友圈定位。
馬爾代夫，馬累國際機(jī)場。
沈婉月輕輕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蘇若曦這一路，都會跟著。
第二站，瑞士。
周正輝訂的是因特拉肯最貴的雪山酒店。
李桂芳和周雅麗一頭扎進(jìn)了酒店旁邊的名品街，一天下來花了將近三十萬。
「嫂子，你看我這件羽絨服好看嗎？」
周雅麗披著一件加拿大鵝，在沈婉月面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好看。」
「嫂子，你也給自己買一件吧，你現(xiàn)在這么瘦，穿起來肯定好看！」
沈婉月?lián)u了搖頭。
「我這個樣子，穿什么都一樣。」
周雅麗「哦」了一聲，轉(zhuǎn)身又撲向了下一家店。
周正輝這幾天一直在「忙」。
他說要處理國內(nèi)公司的事情，每天都要出去好幾個小時。
沈婉月沒有問。
她只是每天安靜地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遠(yuǎn)處那座白雪皚皚的少女峰。
周小寶會坐在她的腳邊，給她念他最近在學(xué)的英文單詞。
「媽媽，你聽，snow，雪。」
「媽媽，你聽，mountain，山。」
「媽媽，你聽，love，愛。」
沈婉月把兒子摟進(jìn)懷里，下巴抵在兒子的頭頂上。
眼淚一顆一顆地，砸進(jìn)了周小寶柔軟的頭發(fā)里。
第三站，冰島。
第四站，挪威。
第五站，日本。
五個月的時間，一家人走了六個國家，二十三座城市。
周正輝這五個月，花錢花得毫不手軟。
沈婉月那張卡里的五百萬，一點一點地見了底。
李桂芳的行李箱，從出發(fā)時的兩個，變成了回國前的八個。
周雅麗更是買瘋了，LV、GUCCI、Prada，各種奢侈品堆滿了整整一間客房。
蘇若曦也始終跟在后面。
她每換一個國家，就跟著換一個國家。
每到一個地方，周正輝都會找各種借口出去「辦事」。
沈婉月從來沒戳破過。
她只是在每一個深夜，把自己關(guān)在浴室里，打開熱水，讓滾燙的水沖過自己的臉。
讓眼淚，和水一起，流進(jìn)下水道。
第五個月的末尾，一家人到了日本北海道。
那是一間非常精致的溫泉酒店，周正輝訂的是酒店最貴的那間和室套房。
沈婉月的身體，明顯不行了。
她的臉瘦得脫了形，下巴尖得能硌手。
她每天只能吃下小半碗白粥。
10
那天清晨，下著很大的雪。
沈婉月從溫泉酒店的榻榻米上醒來的時候，整個人軟得像一張紙。
她艱難地?fù)纹鹕碜樱戳艘谎凵磉呥€在熟睡的周小寶。
兒子的睫毛在他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安穩(wěn)。
沈婉月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臉。
「小寶，媽媽??對不起。」
她低下頭，在兒子的額頭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那一天的下午，沈婉月在北海道的那家溫泉酒店里，合上了眼睛。
周正輝抱著她日漸冰涼的身體，在那間灑滿了櫻花花瓣的和式房間里，哭得撕心裂肺。
「婉月！你別走啊！你不能走啊！」
李桂芳和周雅麗也在一旁抹著眼淚。
整個房間里，哭聲一片。
只有周小寶，那個剛滿七歲的小男孩，站在榻榻米的角落里。
他沒有哭。
他只是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母親那張安靜的臉。
十天之后，周正輝帶著沈婉月的骨灰盒，帶著他的母親、妹妹、兒子，還有一路從日本飛到江城來「接機(jī)」的蘇若曦，回到了江城。
他走進(jìn)江城殯儀館，高調(diào)地給沈婉月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沈開誠一身黑色的中山裝，坐在第一排。
老爺子的背，一夜之間佝僂了下去。
他看著那張女兒的遺照，嘴唇一直在顫抖，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葬禮上的周正輝，哭得死去活來。
「婉月啊，你怎么就扔下我一個人走了啊??」
他撲在棺材上，手拍得棺材「砰砰」作響。
周圍所有的親戚，都被他這一出感動得跟著紅了眼眶。
葬禮結(jié)束的當(dāng)天下午。
周正輝接到了沈家律師打來的電話。
「周先生您好，沈婉月女士生前留有一份遺囑，明天上午十點，請您帶著您的直系家屬，到江城翡翠灣頂層復(fù)式公寓進(jìn)行遺產(chǎn)交接手續(xù)的辦理。」
周正輝握著電話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翡翠灣??頂層復(fù)式？」
他當(dāng)然知道那個地方。
那是沈開誠兩年前送給沈婉月的生日禮物，江城最頂級的豪宅區(qū)，一套一千兩百平的頂層復(fù)式，市價兩個億。
周正輝掛了電話，轉(zhuǎn)過身，臉上的悲痛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的潮紅。
「媽！雅麗！咱們發(fā)了！」
他沖進(jìn)客廳，一把抱住了他母親。
「沈家那邊的律師剛打電話，明天讓我去翡翠灣頂層辦交接手續(xù)！」
李桂芳「騰」地一下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
「翡翠灣？就是江城那個最貴的豪宅區(qū)？」
「就是那兒！一套房兩個億！」
「哎喲我的親娘咧！」
李桂芳激動得腿都軟了，一屁股又坐回了沙發(fā)上。
「正輝啊，你媳婦真沒白疼！這一走，給咱們老周家留了這么大一份家業(yè)！」
周雅麗也從臥室里沖了出來。
「哥！那翡翠灣不止這一套房吧？」
「那整整一棟樓，都是翡翠灣！沈家在里面起碼有十幾套！」
「哎喲我的媽呀，那咱們這下可真發(fā)了??」
一旁的蘇若曦這個時候也湊了過來，伸手摟住了周正輝的胳膊。
「正輝哥哥，那咱們以后是不是就住那兒了？」
周正輝攬住蘇若曦的腰，「啪」地一下，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
「住！當(dāng)然住！以后咱們倆就睡在那張兩百萬的進(jìn)口大床上！」
李桂芳看著這一幕，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
「正輝啊你記住了啊，明天見了律師，你可得機(jī)靈點，能多爭取就多爭取！」
「媽您放心吧，我是她老公，法律上我就是第一繼承人！」
周雅麗在一旁拍著巴掌，笑得合不攏嘴。
「哥，那我明天也要跟你一起去！我也是你家里人！」
「去，都去！咱們?nèi)乙黄鹑ィ ?/p>
周正輝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那張臉紅得像是喝了半斤白酒。
「曦曦你去挑衣服，挑最貴的那套！媽您把您那三個金鐲子都戴上！雅麗你把你那件香奈兒穿上！」
「咱們老周家，明天就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搬進(jìn)江城最貴的豪宅！」
那一個夜晚，周正輝的別墅里燈火通明。
李桂芳哼著小曲，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周雅麗坐在梳妝臺前，一件一件地試著自己的首飾。
蘇若曦躲在臥室里，跟周正輝黏黏糊糊地說著話。
整整一棟別墅里，只有一間小小的房間，亮著一盞孤零零的小夜燈。
那是周小寶的臥室。
七歲的小男孩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
他的枕頭邊，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他的母親抱著他，笑得那么溫柔。
第二天一早，江城放晴了。
周正輝穿上了那套最貴的阿瑪尼西裝。
李桂芳戴上了她所有的金鐲子，還特意去樓下的美容院盤了一個夸張的發(fā)髻。
周雅麗穿上了在巴黎買的那件香奈兒外套，腳上踩著一雙八寸的細(xì)高跟。
蘇若曦更是精心打扮了兩個多小時，把自己收拾得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
周正輝站在落地鏡前，整了整自己的領(lǐng)帶。
他看著鏡子里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自己，嘴角揚(yáng)起了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容。
「婉月，謝謝你。」
他對著鏡子，輕輕地說了一句。
然后轉(zhuǎn)過身，拍了拍手。
「走吧，咱們回家！」
可是周小寶沒有跟他們一起走。
那個小男孩從昨天夜里開始，就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出來。
「爸爸，我不想去。」
「不去就不去！臭小子，家里少了你這張嘴還安靜點！」
周正輝根本沒在意。
他帶著他的母親、他的妹妹、還有他的情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別墅。
大約四十分鐘之后。
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翡翠灣頂層復(fù)式公寓樓下那扇鎏金雕花的鐵藝大門前。
周正輝領(lǐng)著蘇若曦，還有笑得合不攏嘴的母親與妹妹，趾高氣揚(yáng)地踏上了那段鋪著紅色大理石的臺階。
「我的天吶，這門樓也太闊氣了！往后這棟樓就是咱們老周家的了！」
婆婆伸出那只戴滿金鐲子的手，撫摸著那扇冰涼的鐵門，激動得嗓音都開始打顫。
「正輝，快開門吶！媽做夢都想瞧瞧里面那個進(jìn)口的真皮沙發(fā)長啥樣！」
周正輝得意地?fù)P了揚(yáng)下巴，伸手摁向那個智能指紋鎖，又熟門熟路地敲入了那一串他早已爛熟于心的數(shù)字密碼。
「滴——身份驗證通過。」
周正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力一推，那扇厚重的鎏金大門應(yīng)聲而開。
「媽，曦曦，歡迎回家——」
周正輝的話音還沒來得及落下，喉嚨就像被人死死掐住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宛如被一道驚雷當(dāng)頭劈中，整個人直挺挺地釘在了門口。
那張原本春風(fēng)得意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
11
那扇厚重的鎏金大門推開的瞬間，周正輝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腦袋「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那一千兩百平的頂層復(fù)式里，此刻正站滿了人。
客廳的正中央，擺著一張長長的紅木會議桌。
桌子的主位上，坐著他的岳父沈開誠。
老爺子一身黑色的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后，靜靜地看著門口。
沈開誠的身后，站著江城最頂級律師事務(wù)所——「恒安」的首席律師陳東海。
陳東海的左手邊，站著三個穿著筆挺制服的公證員。
右手邊，則站著兩名身形筆挺的保安。
客廳的沙發(fā)上，還坐著七八個周正輝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小丑。
「這??這是怎么回事？」
周正輝嘴唇哆嗦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身后的李桂芳和周雅麗，也全都僵在了門口。
蘇若曦那只摟著周正輝胳膊的手，「啪」地一下滑了下去。
「親家，你來了。」
沈開誠站起身，緩緩地走到了周正輝的面前。
老爺子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等你很久了。」
12
「爸??爸，您??您怎么在這兒？」
周正輝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沈開誠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客廳里那張紅木會議桌。
「坐吧。」
「今天請你來，是辦婉月的遺產(chǎn)交接手續(xù)。」
周正輝的后背，「唰」地一下就濕透了。
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擠出一絲笑容。
「爸，婉月臨走前也跟我交代過，讓我好好替她守著這份家業(yè)，您放心，我一定??」
「周正輝。」
沈開誠打斷了他。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你先別急著表態(tài)。」
「你先看看，這屋里都有誰。」
周正輝這才開始打量客廳里那些陌生人。
那些人陸陸續(xù)續(xù)地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率先開了口。
「周先生您好，我是華夏證券的資深理財經(jīng)理張志強(qiáng)，我是來見證沈女士賬戶交接的。」
「周先生您好，我是江城工商銀行私人銀行部的王琳，我負(fù)責(zé)沈女士名下所有銀行資產(chǎn)的辦理。」
「周先生您好，我是『婉月設(shè)計工作室』現(xiàn)任的代理總經(jīng)理劉婷，我是來交接公司股權(quán)文件的。」
「周先生您好，我是江城市不動產(chǎn)交易中心的張建軍??」
「周先生您好，我是??」
一個一個的名字，砸進(jìn)了周正輝的耳朵里。
每報出一個名字，周正輝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所有人都介紹完了，沈開誠淡淡地看著他。
「周正輝，坐下吧，咱們好好談?wù)勍裨铝粝碌臇|西。」
13
周正輝踉踉蹌蹌地走到了那張紅木會議桌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李桂芳和周雅麗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蘇若曦更是躲在了周雅麗的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
沈家律師陳東海打開了手里的一份燙金文件。
「各位，今天我們在這里，是根據(jù)沈婉月女士生前所立的公證遺囑，進(jìn)行遺產(chǎn)交接。」
「遺囑立于兩年前，由江城市第一公證處公證，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陳東海抬起頭，看了周正輝一眼。
「周正輝先生，請您先聽我把遺囑內(nèi)容宣讀完，然后我們再談交接事宜。」
周正輝點了點頭，嘴唇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陳東海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立遺囑人沈婉月。」
「現(xiàn)就本人名下所有財產(chǎn)，做如下分配——」
「第一條，位于江城翡翠灣頂層復(fù)式公寓，房產(chǎn)一套，市價兩億元人民幣。」
「該房產(chǎn)由本人父親沈開誠先生于兩年前贈予，登記在本人名下。」
「本人決定，將該房產(chǎn)全部贈予——本人兒子周小寶，由其外公沈開誠代為監(jiān)管，至其年滿二十二周歲。」
「什么？！」
李桂芳在門口「嗷」地一嗓子叫了出來。
「那套房子，不是給我兒子的？！」
陳東海面不改色，繼續(xù)往下讀。
「第二條，『婉月設(shè)計工作室』公司股權(quán)百分之百。」
「本人決定，將該公司百分之百股權(quán)，全部贈予本人兒子周小寶，由其外公沈開誠代為經(jīng)營，收益用于周小寶的生活和教育。」
「第三條，本人名下華夏證券賬戶內(nèi)全部資產(chǎn)，共計人民幣兩千八百萬。」
「全部贈予本人兒子周小寶。」
「第四條，本人名下江城工商銀行賬戶余額，共計人民幣一千五百萬。」
「全部贈予本人兒子周小寶。」
「第五條??」
陳東海一條一條地念下去。
每念一條，周正輝的臉就慘白一分。
李桂芳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在打擺子。
「不對啊??這不對啊??」
「我兒子是她老公！法律上他是第一繼承人！憑什么這些東西都給那個死丫頭片子的兒子？！」
周雅麗也在一旁尖叫起來。
「就是！我哥是她老公！這些財產(chǎn)都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
「憑什么都留給那個小崽子？！」
陳東海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門口那兩個女人。
「兩位女士，麻煩您們先冷靜一下。」
「沈婉月女士名下的這些財產(chǎn)，全部是她婚前由她父親贈予的，或者是她父親持續(xù)為她注資經(jīng)營的，均屬于她的個人財產(chǎn)，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
「按照我國相關(guān)法律，她對這些財產(chǎn)有完全的處置權(quán)。」
「她立下公證遺囑，將財產(chǎn)贈予她親生兒子周小寶，完全合法合規(guī)。」
李桂芳的腿「咚」地一下軟了，癱坐在了地上。
14
「那??那給我，給我兒子的呢？」
周正輝的聲音抖得像一片秋天的落葉。
陳東海看了他一眼，翻到了遺囑的最后一頁。
「有的。」
「周正輝先生，沈婉月女士給您，單獨留了一條。」
周正輝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以為，婉月終究還是念著那十年的夫妻情分。
他以為，婉月多多少少會給他留一點什么。
陳東海推了推眼鏡，緩緩地讀了出來——
「致周正輝。」
「感謝你曾經(jīng)給過我的一段婚姻。」
「我名下所有不動產(chǎn)、公司、存款、股票、基金、藝術(shù)品，皆與你無關(guān)。」
「本人唯一留給你的，是位于江城老城區(qū)建國路二十七號的一處房產(chǎn)，面積三十二平方米，房屋年代為一九八三年。」
「該房產(chǎn)，系本人兩年前以十二萬元的價格購入，房產(chǎn)證上登記你的名字。」
「望你好自為之。」
讀完之后，整個客廳里，一片死寂。
周正輝坐在那把紅木椅子上，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三??三十二平？」
「建國路二十七號？」
周正輝的腦子里「轟」地一下。
他當(dāng)然知道那個地方。
那是江城老城區(qū)最破的一片筒子樓，六十年代蓋的紅磚房，整棟樓一百多戶人家共用兩個公共廁所。
十二萬。
他周正輝勞心勞力了十年，最后換來的——
就是一間十二萬的破筒子樓。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周正輝「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抓住了陳東海的衣領(lǐng)。
「這份遺囑是假的！是你們聯(lián)合起來騙我的！」
「我要報警！我要告你們偽造遺囑！」
沈開誠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一刻，老爺子才緩緩地抬起了頭。
「周正輝，你先松手。」
老爺子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要是還想站在這間屋子里，就給我坐下。」
15
周正輝被沈開誠那一眼看得，手不自覺地就松開了。
他跌跌撞撞地退回到了椅子上。
沈開誠從中山裝的內(nèi)袋里，掏出了一個黑色的U盤。
他把U盤，「啪」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
「陳律師，放吧。」
陳東海點了點頭，把U盤插進(jìn)了客廳那臺巨大的電視上。
電視屏幕，緩緩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段視頻。
視頻里，是沈婉月。
但那個沈婉月，不是病榻上那個憔悴蒼白的樣子。
視頻里的沈婉月，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針織裙，靜靜地坐在一間陽光很好的畫室里。
她的面前，放著一張畫架。
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血色，眼神卻很平靜。
「正輝。」
沈婉月在視頻里開口，那聲音溫柔得，像十年前的那個午后。
「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說明我已經(jīng)走了。」
「我錄這段視頻的時候，是我確診之后的第十五天。」
「你今天應(yīng)該已經(jīng)聽完了我的遺囑。」
「你是不是很震驚？」
「你是不是在想，我這個傻女人，怎么突然就變聰明了？」
周正輝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著。
視頻里的沈婉月，輕輕地笑了一下。
「正輝，我告訴你，我什么時候開始變聰明的吧。」
「就是在三年前，你第一次接到那通『曦曦』的電話的那個晚上。」
「那一夜，我在陽臺上坐到了天亮。」
「我沒有哭，我只是在想——一個男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愛他的妻子的？」
「后來我知道了。」
「是從他口袋里有錢的那一刻開始的。」
16
視頻里的沈婉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正輝，其實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蘇若曦是哪所大學(xué)畢業(yè)的，她家是哪兒的，她每個月在你那里拿多少錢，她住在江景一號幾號樓幾零幾??」
「我全都知道。」
「三年了，我知道了整整三年。」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頭，等你跟我說一句『婉月，對不起』。」
「可是你沒有。」
「你甚至在我確診癌癥之后，躲在醫(yī)院的樓梯間里，跟那個女人說——『你再等等我，等她走了，這些錢都是咱們的』。」
「正輝，我站在樓梯口，聽完了你說的每一句話。」
「我那天晚上回到病房，把自己關(guān)在洗手間里，吐了整整一個小時的血。」
周正輝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他當(dāng)然記得那一通電話。
他萬萬沒想到，那通電話，是沈婉月親耳聽見的。
視頻里的沈婉月，抬起頭，看著鏡頭。
「正輝，我決定帶全家人出去旅游，不是為了圓我自己的什么心愿。」
「是為了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
「我想看看，在我生命最后的十個月里，你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良心發(fā)現(xiàn)。」
「我想看看，你會不會真的放下那個女人，真的陪著我，走完最后這一段路。」
「可是你沒有。」
「從馬爾代夫到北海道，你帶著蘇若曦一路跟著我們。」
「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借口出去兩個小時，去陪她。」
「你媽媽和你妹妹，一路上只關(guān)心我爸有多少錢，只關(guān)心我死了之后能分多少房子。」
「你們一家人，沒有一個人，真正地關(guān)心過我的身體。」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疼不疼。」
17
「正輝，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視頻里的沈婉月，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五年前，我爸就跟我提過一次，讓我跟你離婚。」
「他說你這個人貪心太重，遲早會出事。」
「那時候我不信。」
「我以為，我們會白頭偕老。」
「三年前，我發(fā)現(xiàn)你跟蘇若曦的事，我爸又跟我說過一次。」
「他讓我把所有的財產(chǎn)，都轉(zhuǎn)移到小寶的名下。」
「我答應(yīng)了。」
「所以??」
沈婉月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所以這兩年，我所有的財產(chǎn)，早就一分不剩地，全都轉(zhuǎn)到了小寶的名下。」
「我名下只剩下一處房產(chǎn)，就是那間老城區(qū)三十二平的筒子樓。」
「那套房子，是我兩年前，特意買來留給你的。」
「正輝，這套房子你收下吧。」
「畢竟你也陪我走了十年，給我生了一個兒子。」
「就當(dāng)是??我謝謝你這十年，給我上的這一課。」
視頻放到這里，戛然而止。
整個客廳里，死一般地寂靜。
周正輝坐在椅子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的雙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不??不可能??」
李桂芳跪在地上，捶著胸口嚎。
「你這個害人精！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我兒子十年青春啊！你說沒就沒了啊！」
「就因為那幾十萬你也好意思給？你還是不是人啊！」
周雅麗撲上來，指著桌子對面的沈開誠。
「老東西！你們沈家就是欺負(fù)人！你們早就算計好了的！」
沈開誠坐在主位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像一座山。
18
「陳律師，接下來該辦什么手續(xù)，你繼續(xù)辦。」
沈開誠淡淡地開了口。
陳東海點了點頭，轉(zhuǎn)向周正輝。
「周先生，請您在這份遺產(chǎn)交接文件上簽字。」
「簽完字，這份遺囑就正式生效了。」
周正輝看著那份燙金的文件，手抖得連筆都拿不起來。
「我不簽！我不簽！」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份遺囑我不認(rèn)！我要去法院告你們！這些財產(chǎn)本來就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
陳東海冷冷地看著他。
「周先生，您可以告。」
「不過在您告之前，我有幾樣?xùn)|西，想給您看看。」
陳東海從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掏出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把檔案袋「啪」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
「第一份，是您三年來，與蘇若曦女士開房記錄的酒店監(jiān)控截圖，共三百二十七次。」
「第二份，是您名下一張工商銀行的副卡，三年來轉(zhuǎn)入蘇若曦賬戶的轉(zhuǎn)賬記錄，共計三百六十萬元人民幣。」
「第三份，是蘇若曦女士名下江景一號那套公寓的租賃合同，承租人是您，每月租金一萬八，由您公司賬戶支出。」
「第四份，是您在馬爾代夫、瑞士、日本等地，與蘇若曦女士同住酒店的登記記錄。」
「第五份??」
每說一句，周正輝的臉色就白一分。
「第五份，是我們委托專業(yè)機(jī)構(gòu)，從您和蘇若曦女士共同居住過的酒店床單上，采集到的DNA樣本鑒定報告。」
「鑒定結(jié)論：不排除您與蘇若曦女士存在長期同居關(guān)系。」
陳東海把那個檔案袋，推到了周正輝的面前。
「周先生，您要是想告，我們奉陪。」
「不過我得提醒您一下，按照相關(guān)法律，您這種惡意出軌、轉(zhuǎn)移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行為，不僅拿不到一分錢，還有可能要反過來賠償沈婉月女士的遺產(chǎn)一筆不小的精神損失費。」
「您掂量著辦。」
周正輝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19
「正輝哥哥??」
蘇若曦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拽了拽周正輝的袖子。
「正輝哥哥，你之前不是跟我說??你老婆家有幾十個億嗎？」
「你不是跟我說，等她死了，那些錢都是咱們的嗎？」
「你說過，要帶我去馬爾代夫度蜜月的??」
「你說過，要給我在翡翠灣買一套房的??」
周正輝猛地甩開了蘇若曦的手。
「滾！你給我滾！」
蘇若曦愣了一下，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周正輝你個王八蛋！你騙了我三年！」
「你說你老婆快死了，你就跟我結(jié)婚！結(jié)果你老婆是死了，你一分錢都沒分到？！」
「我跟了你三年！我最好的青春都給你了！」
「你就給我這些？！」
蘇若曦從自己包里掏出手機(jī)，眼淚噼里啪啦地砸在屏幕上。
「我跟你說周正輝，我卡里還欠著二十萬信用卡呢！你今天不給我還上，我就把你這三年怎么哄我的聊天記錄，全都發(fā)到網(wǎng)上去！」
李桂芳聽到這話，炸了。
老太太從地上「噌」地一下蹦了起來。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狐貍精！你還敢跟我兒子要錢？！」
「要不是你勾搭他，我兒子至于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嗎？！」
李桂芳撲上去，一把薅住了蘇若曦的頭發(fā)。
蘇若曦也不是省油的燈，反手就給了李桂芳一記耳光。
「你這個老虔婆！你兒子早就跟我說了，你們家的錢全都是他媳婦的，他自己一分錢都沒有！」
「你們一家子就是一窩騙子！」
客廳里瞬間亂成了一團(tuán)。
李桂芳和蘇若曦扭打在一起，周雅麗在一旁尖叫著拉架。
周正輝坐在椅子上，臉埋在雙手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開誠看著這一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保安。」
老爺子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名人高馬大的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還在扭打的李桂芳和蘇若曦拽了出來。
「把這幾個人，連同門口那幾個行李箱，一起扔出去。」
20
周正輝是被保安架著扔出那扇鎏金大門的。
他跌坐在翡翠灣那條鋪著紅色大理石的臺階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他手里，死死地攥著那份他不得不簽字的遺產(chǎn)交接文件。
還有那本屬于江城老城區(qū)建國路二十七號、三十二平方米的房產(chǎn)證。
「哐當(dāng)」。
身后那扇厚重的鎏金鐵門，重重地合上了。
那聲音，像是一道鐵閘，把他徹底地，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李桂芳坐在臺階上，一邊哭一邊罵。
「哎喲我的命啊！我兒子怎么就這么命苦啊！」
「那個死丫頭片子！她憑什么把錢都留給她兒子啊！憑什么啊！」
周雅麗在一旁，翻著自己的那些名牌行李箱。
「哥！這些東西怎么辦？咱們拿回哪兒啊？」
「以后咱們住哪兒啊？」
周正輝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手里那本紅色的房產(chǎn)證。
建國路二十七號。
那是江城最老的一片區(qū)域，周正輝小時候，曾經(jīng)跟他父親去那里打過一次工。
他記得那里的筒子樓，墻皮都是掉的，樓道里散發(fā)著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
樓里的公共廁所，冬天要排隊半個小時才能進(jìn)去。
他周正輝，奮斗了十年，從一個跑業(yè)務(wù)的小伙子，爬到了年入幾百萬的建材公司老板。
可他最后得到的——
就是一間十二萬的、六十年代的、三十二平的筒子樓。
蘇若曦坐在臺階的最邊上，掏出手機(jī)，面無表情地打著字。
她正在把這三年里，她跟周正輝的所有聊天記錄、轉(zhuǎn)賬截圖，打包整理。
她要發(fā)到網(wǎng)上去。
她不能白瞎這三年。
21
就在這個時候。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地停在了翡翠灣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米白色小西裝的身影，從車?yán)镒吡讼聛怼?/p>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身形很瘦，臉上戴著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鏡。
她的身邊，牽著一個七歲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穿著一身小小的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他的手里，緊緊地攥著一張照片。
「媽媽，是外公家到了嗎？」
小男孩仰起頭，問身邊的女人。
女人摘下了墨鏡。
那是一張消瘦但眉眼溫柔的臉。
那是——
沈婉月的臉。
22
「啊——！」
李桂芳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發(fā)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鬼！有鬼啊！」
老太太「咣當(dāng)」一聲，直接昏倒在了臺階上。
周雅麗也愣在了原地。
她那雙夾著八寸細(xì)高跟的腿，抖得站都站不穩(wěn)。
蘇若曦手里的手機(jī)，「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成了蜘蛛網(wǎng)。
坐在臺階上的周正輝，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沈婉月。
他看見了那張他以為已經(jīng)永遠(yuǎn)合上眼睛的臉。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里，嘴唇抖得連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
「婉??婉月??」
「你??你不是??」
沈婉月牽著周小寶，一步一步地，從邁巴赫那邊走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很穩(wěn)。
她走到周正輝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一滴眼淚。
只有一片，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靜。
「正輝。」
沈婉月輕輕地開了口。
「北海道那間溫泉酒店里，你抱著哭的，是一具蠟像。」
「那具蠟像，是我爸花了一百二十萬，從日本最頂級的蠟像工作室定做的。」
「至于你一路上跟蘇若曦的定位，你每次出門『辦事』的時間，你躲在陽臺上跟她打的每一通電話??」
「全都錄在了我爸給你放的那個U盤里。」
「你沒有發(fā)現(xiàn)嗎？這五個月里，那個陪在你身邊的『病人』，其實一直都很好。」
周正輝愣愣地看著她。
他的腦子里「轟」地一下，瞬間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我??我的病??」
「是真的。」
沈婉月點了點頭。
「胃癌早期。」
「主治陳醫(yī)師，是我爸三十年的老朋友，我讓他在我的診斷書上，多加了『晚期』兩個字。」
「我原本??是只想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的。」
「我原本想著，如果你在這五個月里，能放下蘇若曦，能真心實意地陪陪我，陪陪小寶。」
「我就把診斷書燒了，告訴你真相，我們一家三口，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
「可是??」
沈婉月的聲音頓了一下。
「可是你讓我失望了。」
「你讓我徹徹底底地，失望了。」
23
周正輝坐在臺階上，眼淚「啪嗒」一下，砸在了那本紅色的房產(chǎn)證上。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婉月蹲下身，平視著他。
「正輝，我這五個月，做了兩次手術(shù)，化療了四次。」
「都是我爸陪著我去的。」
「主治陳醫(yī)師說，我恢復(fù)得很好，現(xiàn)在癌細(xì)胞已經(jīng)完全控制住了。」
「我這一輩子，還能活很久。」
「久到，我可以親眼看著小寶長大成人，結(jié)婚生子。」
「久到??我可以活著，看著你這一輩子，在那間三十二平的筒子樓里，爛到底。」
周正輝「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撲過去，想要抓住沈婉月的手。
「婉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jī)會，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沈婉月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他。
「周正輝。」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三年來，我給過你無數(shù)次機(jī)會。」
「可你一次都沒接住。」
她站起身，牽起身邊周小寶的手。
「這個孩子，從今天起，跟我姓沈。」
「他以后的名字，叫沈朝云。」
「朝云暮雨，再也不關(guān)你的事了。」
24
沈婉月牽著沈朝云，轉(zhuǎn)身向那扇鎏金大門走去。
大門在她走近的那一刻，緩緩地打開。
沈開誠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和外孫。
老爺子那張滄桑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笑意。
「閨女，回家。」
沈婉月牽著沈朝云的小手，走進(jìn)了那扇門。
門在她身后，「哐當(dāng)」一聲，重重地合上了。
周正輝跪在臺階下，把頭埋進(jìn)了那本紅色的房產(chǎn)證里。
李桂芳被人掐著人中，緩緩地蘇醒了過來。
周雅麗拖著她那八個名牌行李箱，一邊哭一邊罵。
蘇若曦坐在臺階的最邊上，撿起她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機(jī)，又繼續(xù)低著頭，打起字來。
江城的冬日午后，陽光慘淡地灑在翡翠灣那條紅色的大理石臺階上。
那扇厚重的鎏金鐵門之內(nèi)。
是沈婉月的第二個人生。
那扇厚重的鎏金鐵門之外。
是周正輝余生的，萬劫不復(fù)。
25
三年后。
江城老城區(qū)建國路二十七號。
那棟六十年代的筒子樓里，三樓的一間三十二平的小屋里，住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三十九歲，卻看起來像是五十歲。
他的頭發(fā)白了一半，背也佝僂了下去。
他在江城一家建材市場里，做著最底層的搬運工，每個月賺三千塊錢。
他每天回到家，都要自己在樓道里，排半個多小時的隊，才能進(jìn)一次那個公共廁所。
他的母親李桂芳，跟他擠在這間三十二平的屋子里。
老太太因為那天被嚇得中了風(fēng)，右半邊身子到現(xiàn)在都不利索。
他的妹妹周雅麗，把所有在巴黎買的奢侈品，一件一件地賣了出去。
那些加拿大鵝、香奈兒、LV，全都變成了周雅麗那間小得可憐的出租屋里的房租。
蘇若曦那天晚上，真的把他們?nèi)甑牧奶煊涗洠及l(fā)到了網(wǎng)上。
一夜之間，周正輝成了江城的笑柄。
他的建材公司，在那之后不到半年，就倒閉了。
他名下所有的房產(chǎn)、車子，全都被法院拍賣，還給了債主。
周正輝坐在筒子樓的那扇小小的窗戶邊，看著遠(yuǎn)處那片江城的天際線。
那片天際線里，最高最亮的那一棟樓，就是翡翠灣。
他每一天，都能看見那棟樓。
他每一天，都會想起那扇重重合上的鎏金大門。
他每一天，都會想起那個牽著兒子走進(jìn)那扇門的女人。
那個他曾經(jīng)跪下來發(fā)誓要愛她一輩子的女人。
那個他親手，把她從他的生命里，推出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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