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舍寫進劇本的政治騙子

來源：作家文摘

在老舍于1956年創(chuàng)作的話劇《西望長安》中，騙子栗晚成的原型李萬銘，今天的人們對他已經十分生疏，但在20世紀50年代，他的詐騙經歷路人皆知，并引起地震效應。當時的公安部長羅瑞卿號召把這個反面典型寫成諷刺劇，就像果戈里的《欽差大臣》那樣。著名劇作家老舍先生領下這個任務，并扮成法官到獄中約見了李萬銘，獲知了很多行騙細節(jié)，寫出了話劇《西望長安》，公演后引起轟動。

滑稽戲《西望長安》劇照

騙局連成的人生曲線

李萬銘生于1927年，上小學時盜竊學校東西并私改成績單，結果被開除。他曾口述：

1944年初，縣城銀行招考傭人，由于二喜（李的雙胞胎兄弟）只有小學文化程度，沒把握通過考試，父親喊我去替考。通過考試以后，二喜去銀行上了班。

1945年1月，李萬銘決心離開家鄉(xiāng)，到外面施展抱負。在別人對當兵避之唯恐不及時，他卻主動報名加入國民黨的青年軍，先是在昆明，之后解放戰(zhàn)爭中又隨軍到沈陽。因為有文化，他當了文書。見有機會，李萬銘的騙心蠢動起來，開始冒領退伍費，露餡兒后被關進陸軍監(jiān)獄三個月。所幸又因胸有點墨被一國民黨軍官開脫，后進了國民黨南京陸軍醫(yī)院。

李萬銘

1949年南京解放后，李萬銘隱瞞這段歷史，偽造證件，冒充南京中央大學學生，考入解放軍二野軍政大學。同年10月，他從二野軍政大學畢業(yè)后，嫌分配的地方苦沒去，而后私刻公章、偽造信件，混進了常州市政府。很快，他又嫌科員職位太低，干了一周便溜走。接著他又偽造印信，謊稱是二野軍政大學的“黨員教育科長”，“因參加淮海戰(zhàn)役負傷致殘”，前往蘇南公署要求安置。結果騙局在交驗證件時被識破，他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1951年1月，李萬銘因病獲假釋，叫他回陜西安康老家去。剛走到安徽，李萬銘故伎重演，私刻二野軍政大學公章，偽造了一封給陜西省政府主席的信，要求給他這位有二野軍政大學“軍政科副科長”身份的殘廢軍人在陜西分配工作。這一招竟然靈驗，他不但被安排到安康專署民政科，隨后還成了“黨員”，并獲得了“人民功臣”獎章和“革命軍人殘廢證”。

騙子何以弄假成真？原來李萬銘慣用拉大旗作虎皮。他的履歷證明人填的都是王震、陳賡、羅瑞卿這樣的高層領導，不但基層單位不可能去核實，而且無形中增加了可信度。

編織光環(huán)屢屢得逞

李萬銘越發(fā)膽大妄為起來。他借單位送他到西北農學院進修之機，又偽造了一封由二野軍政大學組織部給西北農學院的“軍事調令”，聲稱“任命李萬銘為某軍某師某團參謀長，速趕赴中南局報到”。1952年2月，李萬銘從西安赴武漢，趁自帶檔案之機，又偽造了“1936年參加紅軍，歷任359旅連長、營長、志愿軍參謀長，曾獲戰(zhàn)斗英雄、模范共產黨員稱號”的履歷表，塞入檔案。

憑著這些“履歷”，他混進了中南軍政委員會農林部工作，隨后又被派往中南農科所，擔任秘書主任。同年4月，李萬銘還作為中國農民代表團成員出訪蘇聯。1953年，中南大區(qū)撤銷后，人員重新分配工作。李萬銘的檔案里不但有他偽造的歷史，而且有了行騙任職的幾個單位官方的證明材料，加之訪蘇這樣非同一般的經歷，他很容易地通過關系調到了北京的農林部，當上了處級干部。

李萬銘(左一)于行騙生涯中，1952年7月，訪問蘇聯敖德薩農業(yè)學校

李萬銘平時口吃，騙別人說是因抗美援朝時中了美軍毒氣。但一行起騙來就十分興奮，非但不再結巴，而且口若懸河。李萬銘隨團出訪蘇聯時，對同機的一位年輕女性大肆吹噓編造出來的身世，令這位單純的女共產黨員好生佩服，竟同意與他牽手走入愛情殿堂。

李萬銘書法不錯，擅長字跡模仿。他充分利用這一優(yōu)勢，助推騙局屢屢成功。比如，1952年在武漢，他想去療養(yǎng)，就編個謊話，說北京的首長陳賡想見他，來電話了。李萬銘的直接領導正是陳賡的老部下，便托李給老首長捎封信去。不久李萬銘回來了，還帶回了陳賡給領導的一封信。當然，信是偽造的。但領導深信不疑，對李萬銘深懷敬意，信中提到讓其療養(yǎng)的事自然也照辦。

李萬銘平時很注意培養(yǎng)形象。在農林部時，他上班拄著雙拐，身著呢軍服。他的屋子里，戰(zhàn)斗英雄、模范黨員的獎章獎狀，真的假的，全部顯眼地擺掛。去蘇聯時得到的留聲機，騙得的軍政首長的贈品、簽名簿等等，更被他時時炫耀。

滑稽謝幕與公正審判

1954年底，李萬銘又偽造了一封急電，稱某軍司令員任命他當參謀長兼師長，并寫來令他飛往蘭州商談重要軍務的“親筆信”。農林部未敢怠慢，為其買好機票。1955年1月，李萬銘先飛抵西安。因其曾在西安工作學習過，報上又曾宣傳過他的“豐功偉績”，很多熟人朋友便紛紛來看望“功臣”。

在一個場合，李萬銘見到了陜西省委書記張德生。談話間，李煞有介事地吹噓此次赴蘭州將擔任要職。張德生曾任二野政治部主任，當時又身兼蘭州軍區(qū)政委，對李所言情況卻了無所聞，不免心生警覺，便通知省公安廳調查。這一查，偽裝很快就被揭穿了。1955年1月，李萬銘被逮捕。

與一般騙子不同，李萬銘被捕后，既不抵賴也不隱瞞，把行騙經過從頭至尾悉數供出，聽得辦案人員既沉重又驚愕。這個案子在當時引起的轟動可想而知，社會上各種猜測皆有，有人懷疑李是國民黨特務，甚至美國間諜；有人說他是政治野心家；有人說他背后肯定有一個反革命集團，等等。

1956年8月，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公審政治詐騙犯李萬銘

但人民法院沒有被各種猜測左右，而是仍然堅持了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查了一年多，到1956年8月30日才判決。經查實，李萬銘行騙沒有政治野心，也沒有經濟目的，他就是想利用欺詐手段騙取榮譽、不勞而獲，得到個人享受。北京市中級法院判處李萬銘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5年。

今天的人們不容易理解，那時李萬銘為什么會一路暢行無阻。這中間，除了這個騙子確實“史無前例”，還有很多客觀因素，比如取得政權之初難免的制度漏洞、信息不暢、機構人員變動頻繁以及當時的崇拜英雄、盲目輕信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