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無義戰， 重劃選區之以暴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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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全文共 3611字，閱讀大約需要7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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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在川普授意的重畫選區運動里，德州等紅州無不竭力配合，唯有印第安納州是個例外。今天（5月5日）的印第安納州初選，也是川普的"復仇初選"：川普成功將五名曾反對他的現任共和黨州參議員拉下馬，其中包括在州參議院任職近二十年的資深議員。去年12月，這些議員聯合民主黨否決了川普力推的選區重劃方案——那是川普重劃選區運動里首次被自己黨內成員公開否決——川普隨即揚言復仇，川普的盟友們投入大量資金，把印第安納州原本默默無聞的州級初選變成了一場全國性的黨內清洗。印州的初選結果只會震懾更多共和黨議員，再加上近期最高法院的裁決，預計更多紅州會加入對川普言聽計從的重畫選區狂潮，而民主黨的“以暴制暴”真的能有效嗎？

筆者在一文中寫道：“最高法院近期將就路易斯安那州一宗案件作出裁決，此案涉及《投票權法案》中保護少數族裔投票權的核心內容，如果高院作出弱化甚至廢除對少數族裔投票權的保護的判決，紅州少了這重法律約束，將掀起更大一波重劃選區浪潮。”

沒幾天，這一憂慮變成現實，最高法院6：3裁決，將《投票權法》基本廢除。詳情參閱本公眾號作者溪邊愚人近日、兩篇文章。

本來美國每10年進行人口普查才根據人口變化重劃選區。但這次川普使出毒招，要求各個共和黨執政的紅州在人口普查周期中途就重劃選區，且趕在今年中期選舉之前。這相當于體育場田徑競賽起跑前重劃跑道，還有何公平可言？

按川普做房地產、開賭場的一貫招數，使詐可謂家常便飯。但美國政治總不應該糜爛至此吧？然而德州率先領命重劃選區，為共和黨巧取豪奪5個國會眾議員席位。路易斯安那州要抹去兩個黑人選區，使美國民主生態陡然劇變。

重劃選區狂潮

高院裁決僅幾個鐘頭后，佛羅里達州共和黨占人數優勢的州眾議院通過了州長德桑蒂斯指示重劃的選區新地圖，州參議院隨即以21：17通過。將佛州8席民主黨國會眾議員壓縮為4席，共和黨20席國會眾議員增加為24席。

路易斯安那州正是最高法院推翻《投票權法》的原告，《路易斯安那 訴 卡萊斯》案裁決甫落錘，路州共和黨州長蘭德里就宣布緊急取消原定5月16日本州聯邦眾議員初選，要在2026中期選舉前重劃選區，盡管此時郵寄投票已經發放，還是緊急叫停。州檢察長宣稱中期選舉11月才舉行，可以推遲初選，有足夠時間重新繪制選舉地圖。路州非裔居民占31%，包含混血非裔則高達33%，遠高于全美黑人比例的13%，換言之，路易斯安那州每3個居民當中就有一個是黑人。但《投票權法》被高院變相廢除之后，路州僅有的兩個黑人選區很可能將在重劃之后化為烏有。

阿拉巴馬州亦聞風而動，州議會5月4日重劃國會選區。按美國人口普查局數據，該州黑人單一族裔（不含混血）比例約占26%，而且聯邦法院在2023年還裁定阿拉巴馬州不得在人口普查前重劃選區。但現時該州十萬火急向最高法院提交動議，要解除法院禁令。須知5月16日就要初選了，此刻撕碎選區地圖另起爐灶，試問美國民主的臉面往哪里擱？

還有深紅州田納西，僅得一個孟菲斯都市選區是藍色的。高院判決一落地，川普就給州長Bill Lee打電話。但田州此前已在選區劃分中將一黨之私最大化，比如拆分納什維爾的做法已經很過分， 如今再劃一次實在有難度。但州長Bill Lee就像那句火紅年代的鏗鏘口號——“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他宣布5月5日召開州議會特別立法會議，要將孟菲斯選區大卸八塊，拆分給周邊多個紅色選區，如果得逞，該州唯一民主黨占優的選區勢將被吞噬消失。孟菲斯市居民約63%是非裔，此后他們將被“分配”給不同的白人選區，在政治權利上重新淪為“黑奴”。

別忘記黑人單一族裔比例高達25.7的南卡羅來納，該州有嚴重的種族歧視歷史，所以南卡劃定的選區一直在聯邦法院纏訟不休，而且法院一直在要求州政府糾正存在種族歧視的不公選區劃分。但最高法院落槌，南卡州長麥克馬斯特旋即宣布，將參照新裁決來審查選區劃分。

當然更少不了密西西比州，該州非裔比例全美最高，不含混血的單一黑人族裔占約36-37%，全美各州中排名第一，但因以前的選區劃分，該州4席國會眾議員民主黨只有一席。現在高院等于廢除了《投票權法》，密西西比州州長聲稱證明了以前選區劃分合理合法，而且還和州議會兩院合謀，力圖再調整選區地圖，把民主黨僅有的一席也拿掉。

喬治亞州畢竟是搖擺州，吃相好得多。該州和密西西比、路易斯安那同屬全美非裔最密集的第一集團，喬州非裔比例（含混血）占約33%，14席國會眾議員共和黨占9席，民主黨4席，另有1席空缺（第13選區眾議員大衛·斯科特于今年4月22日去世）。州長坎普宣布今年中期選舉之前不再重劃選區，2028年選舉再考慮按高院判決重新調整選區。該州MAGA議員群起鼓噪要坎普和共和黨統一步調，但他表示就算想做也做不成，5月19日就要初選，缺席郵寄投票已開始了。川普2020大選就對這個共和黨州長恨得牙癢癢的，如今更成了眼中釘。不過坎普任期將滿，川普背書的MAGA候選人還不知勝算幾何。

不聽川普吆喝的不止淺紅偏紫的喬治亞州，有的紅州也對重劃選區不積極，比如密蘇里州確實有過一份重劃腹稿，但共和黨內部意見紛紜，沒談攏。主要是怕選區調整后被藍色選民“摻沙子”，現任共和黨議員不愿意動自己的地盤。

印州異數

然而真正表決拒絕川普指令的只有印第安納州，90年代初我和作家陳若曦去過普度大學，對印州連綿的麥田與玉米地印象深刻。那時基本不懂美國，后來才知此州政治色譜深紅。印州非裔比例低于全國水平，約占10-11%。該州9席國會眾議員共和黨占其七，民主黨占其二。按川普指令而擬定的選區重劃方案，是要把兩個民主黨選區肢解，七零八碎地分給共和黨占優勢的紅區，稀釋掉藍色選票，這付吃相連一粒渣都不剩。

印第安納州在2015年底投票反對重畫選區

此方案在州參議院投票時被否決，印州議會里民主黨勢單力薄，沒這份能耐，否決主力實系共和黨。31票反對 vs 19票支持，而投下反對票的有 21名共和黨議員，超過本黨票數一半。反對者立場各有不同，主要還是認為這會破壞選舉公平，還有政治風險過高，會引起沒完沒了的司法訴訟，何況他們各自選區里也有大量選民反對此舉。接下來可以看到，這些共和黨人的想法民主黨人也一樣有。

先來看看川普如何暴跳如雷，他在社交媒體上痛罵這些議員“不忠誠”、“軟弱”、 “背叛了共和黨選民” ；實質性威脅就是在黨內初選時做掉你，手段諸如共和黨政治行動委員會（PAC）不予支持； 關停全國性籌款渠道；給對手背書；動員MAGA杯葛，等等。只不過，川普這一套對國會議員更具威懾力，對州議員則不然。

川普的“復仇初選”投入大量資金，截止今天，已經將印第安納州5名曾反對他的議員拉下馬

再來看看民主黨這邊，加州率先反制，繼而是我所居住的維珍尼亞州，新澤西州、科羅拉多州、華盛頓州都表示要采取某種方式回應。但老實說民主黨州能做的很有限，畢竟“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玩法他們玩不來，也玩不過對手。他們習慣自我約束，遵循一定的游戲規則，通過公投而非由州議會直接畫地圖。

藍州選民素質也有別于深紅州。我在《從德州到維州，美國人的囚徒困境》一文寫到了北維州選民公投時的復雜心情。文后有一位姓Yang的美國讀者留言：“加州重劃選區有sunset條款，維州的也有嗎？Hakeem Jeffries （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哈基姆·杰弗里斯）最近在訪談里表態，如果中期選舉后民主黨能控制議會，會通過全國性法律讓選區劃分非黨派化，所以美國并非完全無救。”

首先回答這位讀者，維州也有，州長斯潘伯格說此項公投是對川普在紅州重劃選區的臨時反制，她強調維州兩黨選區重劃委員會未來會恢復運作。

不但加州維州如此，紐約州、新澤西州、科羅拉多州、科羅拉多州都有決心反制川普開啟的重劃選區戰爭。但這些藍州都比較講規矩（相對而言），幾乎都設立了獨立重劃委員會，并非哪個黨占優就說了算。而且藍州法院干預與制約力很強，紅州法院則比較縱容。維州重劃選區的公投結果就被法院叫停，目前動彈不得。紐約州不但有選區重劃獨立委員會，更有法院強力干預，能重劃選區多出一席已謝天謝地，最大可能連一席都不行，畢竟此舉本身是違反公正原則之事——我從來都如此認為，不分紅藍。

馬里蘭州就是典型例證，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哈基姆·杰弗里斯要求該州重劃選區反擊川普。而馬州民主黨籍議長一再拒絕，認為不公正劃分會面臨司法挑戰。反觀紅州，很少法院會出面制止這種事。

全國對等重劃大戰一旦全面打響，無論誰勝誰負，對美國政治的毒化是長久的。指望未來通過全國性法律讓選區劃分非黨派化，這種愿景在高度撕裂的美國很難兌現，何況還有保守到無以復加的最高法院。引用一位律師朋友的話——這是美國的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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