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到貴州侗寨，一位北京姑娘的職場和人生選擇

城市的職場專業人士有可能在鄉村重建自己的生活和事業嗎？北京長大、在美國生活工作十年的前咨詢師陳希，因為一次水質調研來到貴州的一個侗寨。一碗熱騰騰的紫米飯、幾次圍爐夜話，讓她生出“建一座房子，留下來”的想法。后來，她在這里組建了家庭，去年還成為了一名驕傲的母親。

這六年，陳希和她的先生邦榮一起，組織當地的家族成員在梯田間種稻，保留了二十多種在地水稻與雜糧，發起品牌“昭希舍”，讓更多人認識和品嘗侗寨的老品種；也通過義賣紫米建了一座圖書館，在洋洞村發起公共活動與教育實踐。

洋洞村在變化，她也在農民、母親、鄉村建設者與文化傳播者等多重身份之間不斷切換。她如何看待和理解鄉村，又如何理解“留下來”的意義？

以下是她的自述。內容由3月18號她在食通社和推拉pushpull Bar&Space共同舉辦的女性職業分享會整理而成。

今年是聯合國“國際女農民年”，食通社開啟「她與地」內容專欄，關注農業與食物體系中的女性，講述她們的故事。本文也是「她與地」系列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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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京到美國，再到貴州

我是從小在北京出生長大的孩子。

高二那會我比較叛逆，非常反感我的班主任，總覺得他一直在打壓我們。有一個寒假，我和我媽媽說，我不想寫作業了，我想出去看看。正好當時我看到一個去美國的冬令營，就報了名。那時我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不管去什么地方，先出去再說。

后來，我又找到機會去美國做交換生。再后來，我就一直留在那里上學、畢業、工作，一待就是11年。當時的政治環境和現在不一樣，作為一個中國人，我畢業后還能在美國政府里做咨詢類工作，一做就是五年。我們項目的慶祝會，還是在白宮里舉辦的。

2018年，我經歷了工作和生活上的雙重打擊。我被卷入嚴重的公司內斗，身體也出了問題，需要治療。恰好在這個節點上，我很喜歡的一位廚師和美食作家安東尼·波登自殺了，這對我來說，好像一個憧憬的美食夢破碎了。所以我開始認真地想，是不是應該停下來休息一下。

?陳希作為核心成員加入為美國聯邦政府辯護的項目，在14天封閉訓練、路演結束后與團隊成員合影。圖源：陳希

回頭看之前的三十多年里，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休息過，真正去生活過。我一直都在追著一個又一個目標，像是在完成KPI。當我決定休息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回國。

因為我17歲就離開了家，等我回過頭時，發覺自己已經錯過了中國發展最迅猛的階段，也沒有真正了解過這片土地。所以回國之后，我加入“吾水信息平臺”公益組織，通過去鄉村做項目，我希望能更了解本土。而其中一個項目點，就在貴州黔東南的洋洞村。也是從這里，我后面的故事才真正展開。

2019年1月的冬天，我作為項目導師第一次來到洋洞村。

我之前從來沒有去過貴州，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路途漫長。當時通往村里的高鐵還沒有建成。進村需要輾轉多個交通工具，首先坐飛機到貴州或桂林，然后乘高鐵到榕江縣，再由榕江搭巴士進村。當時公路還沒修好，進村的路泥濘顛簸，下了車，行李箱變成了灰色。

但那一趟讓我印象最深的，其實是米飯。在洋洞村第一次吃到那一口米飯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米。當時還懷疑是不是因為我們當天太累、太辛苦。后來我們每一頓都在吃同樣的米，也仍然覺得好吃，連團隊里的廣西學生也都有同樣的感覺。

?陳希在稻田邊。圖源：昭希舍

我從小是吃面食長大的，對大米并沒有太多概念，家里吃得最多的是東北大米，更談不上了解貴州的水稻。所以現在回頭看，我和貴州的故事，某種程度上就是從那一口米飯開始的。

到了第二年，疫情來了。那時候我在家工作，也是三十多年來第一次重新和父母一起生活。因為長時間地困在家里，心里長滿了草。

就在那個時候，我收到了一份快遞，是我現在的老公寄給我的。包裹外面全是土，我打開一看，是一箱從黔東南寄來的春筍。氣味非常香，我當時特別感動。也是在那一陣子，我強烈地覺得，我一定要出門了！我已經很久沒有離開家。有一天早上，我爬上西山，但那天北京的霧霾非常嚴重。恰逢朋友發來微信，是洋洞村山頭清晨的霧。

一邊是北京的霧霾，一邊是黔東南山里的霧。

因為這兩件事情，我飛去了貴州，在那里度過了一個特別難忘的夏天，我稱之為“人生最開心的暑假”。

?洋洞村的山景。圖源：陳希

那是我很久沒有過的感覺，像是學生時代真正放暑假的狀態。那時候，我每天游山玩水，天天泡在水里，和當地的朋友一起煮飯吃。我的木屋也正在建造中。我原本想的是，等疫情結束，也許我還是會回北京上班，放假的時候，我再回到貴州。

但是在建木屋的過程中，我和我先生走到了一起。我們是在梯田上認識的。他是返鄉青年，在合作社的大米加工廠做廠長。我們因為“胭脂紫米”認識，后來大家也開玩笑說，這是“愛情紫米”。

2021年4月，木屋建成，我們也從那時候開始，一直住在這里，再也沒離開過。

2

用胭脂紫米建一座圖書館

在洋洞村的暑期生活，我認識了一些孩子。我發現他們能選擇的課余活動很少。家長出去打工了，他們都是和老人一起生活，很多時候都在看短視頻。所以我想建一所圖書館，希望孩子們能夠在寒暑假來這里來看書，做活動，給他們另外一個選擇。

但是錢從哪里來呢？我想到當地的胭脂紫米品質很好，但農戶賣得并不好，于是我想通過賣米來籌款。

整個籌款過程在冬天完成。很多當地的高中生和村民來幫我們一起打包、發貨。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參與售賣農產品。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才真正地了解了胭脂紫米。我查了它的歷史，去講它的故事，拍視頻，告訴大家怎么吃。那之后，我收到很多反饋，有人還想繼續買這個米。后來我們自己種植水稻，其實也和這個有很大關系。

邊籌款，邊為圖書館選址。我們在洋洞河邊找到了一個廢棄的谷倉，位置很好，離小學也近。但因為非常破舊，當地人都覺得這個谷倉不可能變成圖書館。但我們很喜歡這個木質結構，也希望把它保留下來。

2021年6月，圖書館開放了。這是黔東南第一家公益圖書館，它后來慢慢變成一個服務社區的空間。我一直很感謝這個圖書館在我生命中的作用。

?2021年7月3日，黎平縣洋洞兒童圖書館正式開業。圖源：黎平縣洋洞兒童圖書館公眾號

我平時會在圖書館教英語、做瑜伽。也有很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志愿者來這里教授課程，比如兒童心靈成長的課程，也有插花、自然教育、手工課。其中最受歡迎的是詩歌課。我發現，每個孩子都是天生的創作者，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被接納的空間，就像種子一樣會發芽。

為了讓圖書館能夠持續下去，我們把孩子們寫的詩整理成詩集，帶去上海、北京各地做分享和展覽。這也幫我們籌到了一些資金。

同時，我也開始根據村里的實際情況去設計一些課程。比如性教育、垃圾處理相關的內容，都是我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到這些方面的缺失，再有針對性地邀請公益機構的老師來開展活動。

因為我們在做老種子的保護，所以我們希望可以從孩子開始。因此圖書館也在準備“種子課堂”，讓孩子們去認識當地的植物和種子。

?今年4月，兒童圖書館邀請一涵老師來講種子課。圖源：黎平縣洋洞兒童圖書館公眾號

這個過程中也遇到很多問題，近期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圖書館需要搬遷。

因為房東一定要在這里養水牛。我也和政府溝通過，但因為侗族有斗牛的傳統，這是當地的文化，政府也明確說明不能阻止房東在這里養他的牛。所以今年最重要的就是把圖書館搬到新的地方。

此外，還有一些文化上的碰撞，比如做事的契約精神和效率上，不管是建房子，還是組織農戶種植。我剛開始的期待是有一個合同或者契約，不管是口頭還是書面的，大家就按照這個來做。但實際是非常困難的。大家可能會因為過節、家里有事，或者天氣不好而不出現。后來我慢慢理解，這并不是針對誰，而是生活本身的節奏不同。所以現在我也調整了自己的期待。后來我發現，效率不必至上。在農業與自然里，有許多無常，不像辦公室的產出，能精確計劃。我開始接受事情最終會發生，早一個月，晚一個月，不和自己較勁。

3

洋洞村的老派種米法

在洋洞生活的這些年，我慢慢從最初的參與，更深地進入到農業本身。一方面，是我先生對農耕和農具感興趣；另一方面，是我對老種子的關注。我們開始更多地參與到種植中，基于我們對當地的觀察，也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理念——盡量去傳承侗族本身的農耕實踐。

在洋洞種水稻主要依靠稻魚鴨共生的系統。

我們會在每一片水田里養“稻田魚”。春天插秧的時候，把魚苗放進去，等到秋收的時候，我們既可以收獲水稻，也可以收獲魚。圍繞這個過程，我們也會有自己的節日：“關秧節”——慶祝插秧；“吃新節”——慶祝稻谷豐收。在那之前，會先開田放水去捉魚，再請親朋好友一起吃。

魚在稻田中有很多作用。魚糞可以作為養料，魚在水里活動可以攪動水體，減少雜草的生長。同時，田里不僅有我們放進去的魚苗，還有野生的田蚌、小蝦、小魚、田螺。有意思的是，在侗族的語言體系里，每個特別細小的生物都有各自的名稱，而且會區分放養的魚苗和野生的魚。這其實也反映出當地人對這些生物和水環境的熱愛。比如我先生耕地的時候，他10歲的侄子就開始渾水摸魚，摸上來的魚，中午就直接煮了吃，非常鮮美。

?一邊耕地，一邊撈魚，撈上來的通常是鯉魚。圖源：昭希舍

田里的分工也很自然：男性耕地，女性則趁著水被攪渾的時候去撈魚，撈上來的大多是一些野生的小魚，比如鯉魚、鯽魚，還有一些只有侗語名字、我也叫不上漢語名稱的魚。

另外，我們會用自家牛糞、草木灰堆肥替代化肥。除草的辦法也很自然：靠牛吃田埂草，鴨子和魚吃水里的草。田埂上的草會妨礙邊上水稻的生長，則需要人工除草。

洋洞村的種植環境在海拔500到1200米不等的梯田上。稻米一年一季，生長周期在150天以上，全年用山泉活水灌溉。

得益于這里的自然條件，本地有非常多的老品種水稻。目前我們保存的水稻品種大約有九種，雜糧有十幾種，每年穩定在二十個左右。現在昭希舍在售的老品種大米基本都是自留種，包括：綠香珠米、胭脂紫米、小麻紅米、五彩宴米、凈水香、香糯、芒嶺粳米等。

?昭希舍的“當家主米”，也是洋洞村當地的老品種大米。來源：昭希舍

因為侗族沒有文字，只有語言，所以我們能查到的歷史記錄大多來自明代之后的縣志。因此我們通常會說，這些種子至少有400年以上的歷史。

每一種米都有自己的特性。比如胭脂紫米，冬天用來做糍粑，包粽子，釀酒。綠香珠米的產量很低，每畝不到300斤，是我們最珍貴的一種米，這也是米其林廚師比較喜歡的米；五彩宴米是五種米的混合，來源于侗族傳統紅白喜宴的習俗——每家拿一把米，混在一起煮，會出現各種各樣的顏色；芒嶺粳米是我們在芒嶺村找到的品種；香禾糯則與其他品種的習性非常不一樣，更偏好喜陰、冷水的環境，需要種在光照少、靠近水源的地方。

4

從老品種到新角色

通過保育當地的老品種，我也進入到生態農業的網絡中。從去年開始，我開始更多的走出去。10月份和食通社的伙伴一起去泰國參訪當地的農業社區，也在北京、廣州參加了農夫市集和活動。今年1月，還去德國參加那里的農業與食物論壇。

?2026年1月，受德國農業部邀請，陳希作為青年農民代表前往柏林參與2026年全球農業與食物論壇（GFFA）。在這些交流中，她會介紹貴州的老品種水稻，也讓更多人有機會真正去品嘗和了解它們。圖源：昭希舍

其實有很多人問我們：為什么不直播？你們很適合做直播，也有很好的場地。但我們不這么想。

據我的觀察和了解，有些農場雖然在做生態、有機的種植，但運營方式已經高度公司化，追求產量、銷售和增長。創始人非常焦慮，一直在直播、講述故事、回答問題，非常地辛苦。

而“昭希舍”這個品牌，一直是我的初衷，它要和我們的生活結合在一起，這是我和我先生的默契。一旦開始直播，我們就脫離了本身想追求的生態生活，我又會回到過去的工作狀態——不斷看數據，陷入數據焦慮，本心也會受到影響。

所以即使我們收到了很多邀請，比如擴大種植面積、擴大訂單、做認證等等，我們目前都比較謹慎。因為一旦做出承諾，我們很難維持現在的種植方式，就意味著要更換品種或者是尋找其他的方式來滿足產量和訂單。

在貴州生活到第六年，我發現鄉村真的承擔了整個時代快速發展帶來的一些后果。比如近幾年交通變得方便，各種零食進入村子也更容易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包裝袋、塑料、泡沫垃圾。在我剛到洋洞村的時候，這幾乎是不存在的。現在山里的垃圾一年比一年多，我們只好每周去撿一次垃圾。通過自己撿垃圾、帶孩子們撿垃圾的行動，做出一點改變。

?兒童圖書館的志愿者帶著孩子們一起撿垃圾。圖源：黎平縣洋洞兒童圖書館公眾號

化肥的推廣也開始深入村子。現在有流動車開著喇叭進村推銷化肥，這在以前也是沒有的。

勞動力的老齡化也很明顯。現在在村里種田的，大多是60歲以上的老人。

這幾年，我們試著讓村里更多的年輕人參與種植。目前，我先生的哥哥從廣東回來加入我們，但我不確定他能做多久。他似乎很難看到我看到的這里土地、種子、自然資源的價值。我也問過很多外出打工的人，他們的工資聽起來還可以，但在城市的開銷也很高。農業不是一個讓人覺得光鮮亮麗的事情，說起來總覺得種地不如出去闖蕩那么好講故事。但很多時候，大家是為了面子出去工作。他們以為會掙很多錢，實際上最后真正能帶回來的錢并不多。

性別比例也是個問題。村里單身男性較多，女性少，當一些家庭出現問題，女性就會離開，孩子由父親帶，如果父親要出去打工，孩子只能和老人一起生活。

現在很多村鎮小學在合并，也有一些小學在消失。很多人問我，圖書館能做多久。其實我不知道。只要洋洞小學還在，我就希望圖書館在。如果洋洞小學消失了，圖書館存在的意義也沒有了。好在洋洞是一個相對較大的村子，周邊一些苗寨的小學關閉后，孩子會集中到這里上學，反而讓我們的“生源”變多了。

2025年，我又多了一個新的身份——成為母親。

有朋友問我，會不會對孩子的未來教育感到焦慮。有了孩子之后，我確實會想得更多，但并不會因此焦慮。

我相信一定會有適合他的教育方式。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到了那個階段，我自然會有答案。

回想當初我去美國，也是一個非常偶然的決定。其實這和我后來來到貴州，有某種相似之處——不是經過理性對比后，選擇了一個最符合我評價體系的地方，而是追尋了我的一個瘋狂想法，看看能不能把它變成現實。即使不能成，也為為此奮斗過而滿足。

所以我一直不覺得，我是從城市逃離到鄉村的人。鄉村現在非常適合我和我9月齡的寶寶。他在山里日落而息，睡得更踏實。盡管每個人遇到的困難和克服方式都不一樣，但重要的是，無論在哪里生活，都可以忠于自己的內心。

?陳希的寶寶可頌第一天回到山里就能在自己的小床上睡整覺，即使氣溫高達36度。這是大自然的魔法。圖源：昭希舍

-這是食通社第799篇原創-

關于「她與地」專欄

今年是聯合國“國際女農民年”，食通社開啟「她與地」內容專欄，關注農業與食物體系中的女性。我們將走進田野、市場、漁港、牧場、廚房、實驗室與城市街巷，看見那些常被忽視卻始終在場的女性——她們參與生產、研究、烹飪、流通與照護，以勞動經驗與智慧支撐著我們的日常生活。她們既是土地的耕作者，也是鄉村與食物系統的重要建設者。我們希望通過訪談、書寫與工作坊，講述她們的故事，認識女性的參與如何塑造我們的食物系統，也邀請大家一起探討：對于食農女性勞動者來說，一個更公平、更有尊嚴的未來如何發生。

編輯：凱瑞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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