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深秋的雨，冷得像冰渣子。
老李蹲在橋洞底下，手里攥著半截沒抽完的煙，被雨水一淋，火星子早就滅了。他看著腳邊那堆剛收來的廢品，心里跟這天氣一樣，濕漉漉的，透著股寒氣。
手機在兜里震動了兩下，是催債的短信。老李沒去掏，看也沒看。這種日子過了多久了？三年？還是四年？自從老婆走后，生意黃了，親戚躲著走，他就知道，這人到中年，就像這橋下的流水，只能往下流，沒處停。
他摸了摸膝蓋上剛摔的傷，鉆心地疼，連站起來都費勁。
“爸！”
遠處傳來女兒李晴焦急的聲音。老李趕緊把那半截煙扔進水坑里，不想讓孩子看見他這副頹廢樣。
李晴跑得氣喘吁吁，身后還跟著一個人。
“爸，你怎么在這兒坐著，腿還疼不疼？”李晴蹲下來，心疼地看著他。
老李剛想擺手說沒事，目光卻越過女兒，落在了她身后那個女孩身上。
那是璐璐。
李晴的閨蜜，以前來過家里幾次，是個挺文靜的姑娘。可今天不一樣，她沒打傘，渾身都濕透了，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那件單薄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曲線。
老李心里猛地一跳，趕緊移開眼。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覺得自己齷齪。他是個快五十的人了，是個廢物，哪配看人家黃花大閨女。
“叔叔……”璐璐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冷的，是氣的，“李晴說您摔傷了腿，還在外面收廢品，那些人還跟您要錢？”
老李尷尬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沒事，叔叔皮實。璐璐啊，你快回家換衣服，別感冒了。”
“我不回。”璐璐倔得很，走過來就要扶他，“李晴力氣小，我幫您。”
她的手觸碰到老李粗糙的手臂，老李像被燙了一下。那手，軟乎，熱乎，跟這冰冷的雨夜格格不入。
“使不得使不得。”老李想抽手。
“有什么使不得的！”璐璐眼圈紅了，聲音突然拔高，“叔叔，您是不是覺得您倒霉，覺得您是個累贅？可您是李晴的爸爸，您在努力活著，這就比誰都了不起！”
老李愣住了。
多少年了，沒人跟他說過這話。親戚罵他窩囊，債主罵他賴皮，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爛泥坑。
可這丫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說他了不起。
“璐璐……”李晴拉了拉閨蜜。
璐璐沒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她看著老李，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讓老李看不懂的堅定：“叔叔，我不嫌棄您窮，也不怕您欠債。我知道您是個好人，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老李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從今天起，我幫您。”璐璐咬著嘴唇，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卻死死盯著老李的眼睛，“我不走，我陪著您，咱們一起還債，一起過日子。”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橋洞，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李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卻眼神明亮的姑娘，心里那塊封凍多年的堅冰，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
他知道，這不對。年齡差著輩分，身份也不對等，世俗的眼光能殺人。可那一刻，他貪戀這份溫暖，貪戀得像個快溺死的人抓住了浮木。
“傻丫頭……”老李聲音沙啞，眼眶發熱，“跟著我，得吃苦啊。”
“我不怕苦。”璐璐笑了，雨水混著淚水流下來，卻笑得那么燦爛，“我只怕您趕我走。”
李晴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卻又說不出什么反對的話。
老李嘆了口氣，沒再推開她。他借著璐璐的力，慢慢站了起來。
腿很疼，但心里，似乎有了一絲久違的熱氣。
這漫長的人生路，或許，不再只有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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