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繪有多個秦始皇主題連環畫，均沿襲文革版《秦始皇》定調

戴敦邦能夠奠定在畫壇的舉足輕重的地位，與他愛琢磨、肯鉆研又特別能吃苦有著非常明確的關聯。

戴敦邦毫不隱諱地說他曾經學習過賀友直的連環畫風格，但他沒有由此止步。

在戴敦邦的創作生涯中，他有一個明確的意念，就是如何把西洋畫的技巧，融入到中國傳統繪畫技法中，正是因為這樣的探討，戴敦邦開創了連環畫的一個煥然一新的時代。

在戴敦邦探討中國繪畫表現力的過程中，他嘗試過用中國畫的傳統繪制工具——毛筆，來逼近西方銅版畫的寫實效果，而實際上，戴敦邦真的用毛筆技法達到了這樣大膽于心、落實于行的藝術標的。我們看看他的具體運作：

在他創作于1974年的連環畫《秦始皇》中，他進一步在繪畫中，引入黑白板塊，用墨色的濃重與輕淡，來產生一種立體感與陰影感，讓連環畫具備了一種黑白照片的寫真功能。

所以這個版本的《秦始皇》畫面宏大而富有立體感，戰爭場面在明暗對比中，產生了一種“車錯轂兮短兵接”的強烈視覺沖擊力，這在之前的“三國演義”模式的連環畫中是難以看到的。

這也使得戴敦邦的連環畫《秦始皇》，立刻被后來的古裝連環畫效仿，幾乎徹底改變了連環畫的風格走向。

《秦始皇》的出現，與當時的政治時勢有關，帶有很強烈的歷史新解的意味。文革結束后，這本連環畫曾經被撰寫過《三國演義》連環畫腳本的“林林”（本名為楊兆麟)激烈批判過，不過，這并不影響這本連環畫由于戴敦邦的創新努力而達到的劃時代貢獻。

日后，戴敦邦還繪制了多種版本的“秦始皇”主題連環畫，而這些后出的連環畫，均難以達到1974版《秦始皇》的歷史震撼力。這其中的一個突出變化，就是1974版的黑白嚴謹構圖，讓位于線條的寫意風格，也就是“跑馬書”最喜歡的一種風格，而我們仔細地比對一下不同時期由戴敦邦主導的秦始皇主題連環畫，我們會發現，場景構圖與人物設計基本是一樣的，只不過后出的版本中，由線條組成的畫面，更像是早期作品的草稿。

我們能夠得出的結論是，戴敦邦在1974年已經定型好的秦始皇的氣場與形貌，始終沒有在他的心目中改變過，只不過，他在日后換了一種畫風，將之前更具真實感與立體感的連環畫圖影，轉換成了線條圖釋。但本質上的戴敦邦對秦始皇的理解，依然永遠地固著在1974年那個時代，當時的戴敦邦35、6歲左右。

這可能說是一種耐人尋味的現象，我們實際上應該看到，文革中的正當壯年的戴敦邦順應著那個時代的設定所確定的秦始皇的偉岸氣質與精神風貌，再也沒有在畫家的心目中變更過。

一直到《大秦帝國》需要出版插圖版的時候，仍然請的是戴敦邦與他的兒子，里面的秦始皇的面貌，仍然是他三十多歲時候定調的文革版“秦始皇”。

《大秦帝國》

《秦始皇的故事》插圖

實際上，我們看到，那個促成他構思出頂天立地的“千古一帝”的秦始皇時代所需要張揚的極致的英雄主義企求，敦促戴敦邦如有神助地完成了他對秦始皇的造像，即使時過境遷，這一份由時代滋養的雄闊內質，仍然在戴敦邦日后的創作中融入到他的線條勾勒中，沒有絲毫的變更。

下面，我們看看戴敦邦文革后繪制的秦始皇主題連環畫作品。

1991年，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了《孫子兵法》連環畫叢書，其中在第一卷里收有《秦王因利制權滅六國》，繪畫作者為：戴紅杰，戴紅俏，戴敦邦（這里的戴紅俏，我懷疑是戴紅倩，戴敦邦三子分別 為戴紅儒、戴紅杰和戴紅倩，后兩個兒子也是戴敦邦的合作者)。

2013年，上海人美《孫子兵法計篇第二冊》也用了這個版本。

連環畫出版社2021年還專門出版了這套連環畫的單行本。

這個版本里的連環畫，重點回顧了秦始皇是如何統一六國的歷程，采用稍有變形的線條，再現了秦始皇的歷史功績，與1974版《秦始皇》內容高度重合，且交待的更為細致。具體比對如下：

我們可以看到，這個版本中的畫面，很多都是對1974版的改畫，把原畫的黑白風格，轉換成了線條描摹，但人物的逼真度與背景的真實感，都相形見絀，可以看出，步入崩盤期的連環畫是一種什么樣的奇葩一樣的存在。但這樣的連環畫也有一個好處，就是更能看到畫家是如何構圖的，看清楚黑白畫面背后的骨骼真諦，與1974版畫頁比較，更像是一種畫作的創作揭秘。

1998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圖解中國通史》，戴敦邦當仁不讓地再度參與了這套連環畫相關內容的創作。

在“戰國、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卷”中，有一個章回《千古一帝》，即是表現秦始皇的壯闊一生，繪畫作者：戴敦邦、戴紅杰。

這個版本，相較《孫子兵法》連環畫版本來得更為嚴謹一點，變形的烈度要弱一點，看起來，更接近1974年版本的風格，這套連環畫里，同樣可以看到對1974版里的構圖與形象的克隆與復制。

戴敦邦1974年版的《秦始皇》因為受制于那個時代的文藝作品總被有意無意地加以回避的共性學術習慣，而在戴敦邦創作中一直遮遮掩掩、欲說還休地藏著掖著，難以正視它的廬山真面目，把它從戴敦邦的創作變遷史中給予剔除，這樣導致的后果，就是難以看到這部連環畫頑固地影響著戴敦邦日后歷史題材作品創作，同時，也砍削了中國連環畫的創作流程的轉折點究竟在哪里的根本所在。

比如，在2001年出版的《中國連環畫名家經典：戴敦邦》一書中，只提到了《陳勝吳廣》，而不見《秦始皇》，豈不怪哉？

因此，我們欲辨清中國連環畫的流變軌跡，就必須回溯到戴敦邦1974年版《秦始皇》。

今天依然換了蓋頭而不斷推出新版的上海人美《李自成》系列風頭正健，這種連環畫風格，向上追溯，必然要觸碰到戴敦邦在《秦始皇》里作出的創新之舉。如此我們才能把握住中國當代美術史包括連環畫演變史中的突變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