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宏洲：“弼馬溫”究竟何意

弼馬溫是孫悟空第一次被召上天庭后所封的官職。這個官職到底是什么意思，學界一直有爭議。比較通行的解釋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第二版所加的注釋：“民間傳說，猴子可以避馬瘟。這里的官名是作者采用了這個傳說，改換了弼（避）、溫（瘟）兩個同音字而成的。”這個注釋由來已久，且持之者眾，直接根據應是明代謝肇淛的《五雜俎》：“置狙（猿猴）于馬廄，令馬不疫。《西游記》謂天帝封孫行者為弼馬溫，蓋戲詞也。”據考證，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徐光啟的《農政全書》里也有馬廄里系猴能避馬病的記載。而且，弼與避、溫與瘟的諧音，就更能與馬廄里系馬避馬瘟的傳說聯系起來。因此，此說誕生后被大多數學者所接受。

最近，南開大學的陳洪教授質疑此說。他認為，這一注釋與《西游記》中玉帝封孫悟空為弼馬溫的文字缺乏直接關聯。陳洪結合《西游記》第七回詩贊“猿猴道體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大圣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拴莫外尋”等文字，指出弼馬溫和齊天大圣的稱呼一樣，都應該與心猿意馬的寓意有關，與第四回回目“官封弼馬心何足，名注齊天意未寧”相契合。這些都很有道理。但是，陳洪最后根據道教神祇序列中有一位叫馬溫的大將軍，認為“弼馬溫”應解讀為“輔助馬溫的人”（《“西游”新說十三講》，中華書局2022年版）。這卻難以讓人信服。因為這一解釋犯了將弼馬溫解釋為馬廄里養猴能避馬瘟同樣的錯誤，馬溫這一神祇不僅在《西游記》里沒有蛛絲馬跡，缺乏《西游記》內在文字的支持，而且與心猿意馬的寓意也缺乏內在的關聯。

那么，弼馬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答案還得回到《西游記》文本中去尋找，須結合第四回內容，分析孫悟空為何被玉帝降旨招安擔任弼馬溫一職。根據第三回的敘述，主要原因是孫悟空鬧了龍宮、闖了地府，被東海龍王和地府的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告了御狀。東海龍王啟奏玉帝的表文說孫悟空“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兇騁勢。驚傷水族，唬走魚鼉”；地藏王菩薩的表文說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喚。弄神通，打絕九幽鬼使；恃勢力，驚傷十代慈王。大鬧森羅，強銷名號。致使猴屬之類無拘，獼猴之畜多壽；寂滅輪回，各無生死”。這當然是受害方的控訴。從孫悟空的角度來說，顯然是他放縱了心猿意馬。對此情況，玉帝本要派神將去收服，太白金星啟奏玉帝，“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官職，與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間”（第三回）。因御馬監缺個管事的，就封他為弼馬溫。弼馬溫的表面職責是調養御馬監的天馬，深層寓意是讓他矯正自己心中的意馬。所以，“弼馬溫”的“弼”應為矯正的意思，“馬”是意馬，“溫”是溫順。“弼馬溫”就是指矯正意馬使其變得溫順。但是孫悟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深層寓意，表面職責完成得非常好，但是對內在的意馬并沒有予以約束。因此，當他得知弼馬溫是個不入流、替玉帝養馬的卑賤小官以后，一怒之下返回花果山繼續稱王稱霸。

玉帝得知情況后，派天兵天將去征剿。不料，派去的托塔李天王等不是孫悟空的對手。而孫悟空的心氣更高，要做與天齊高的齊天大圣。無奈，玉帝只能再次接受太白金星的招撫計劃，“就教他做個齊天大圣。只是加他個空銜，有官無祿便了”。書中雖然沒有明確說明弼馬溫的涵義，但是對封他為齊天大圣的目的卻有所說明：“名是齊天大圣，只不與他事管，不與他俸祿。且養在天壤之間，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核心是收斂他的邪妄之心。這也可以從孫悟空住的齊天大圣府內設置的兩個司分別叫安靜司和寧神司得到佐證。同時，玉帝又派“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賜御酒二瓶，金花十朵，著他安心定志，再勿胡為”（第四回）。

這些都可以反推，封孫悟空為弼馬溫意在矯正其意馬使其變得溫順。

但是孫悟空是“官封弼馬心何足，名注齊天意未寧”，做了齊天大圣以后整天東游西蕩，為了防止他無事生非，玉帝派他去管蟠桃園。結果他不僅偷吃了蟠桃，還因蟠桃大會未請他，偷飲了御酒，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闖下大禍，再次逃回花果山。玉帝再次派遣十萬天兵去征剿，不能收服。雖然觀音菩薩舉薦的二郎神降伏了孫悟空，將他放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內鍛煉，但是并不奏效，四十九天后開爐取丹，孫悟空跳出丹爐，大鬧凌霄寶殿。玉帝只得派人去請如來佛祖。孫悟空的狂妄暴橫在他與如來的對話中達到頂峰：“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要奪玉皇大帝的龍位，占領天宮勝境。最終因與如來賭輸，而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這才改邪歸正，情愿皈依佛教，潛修善果。

第七回是對前面幾回孫悟空身世、命運的歸結，所以文中許多文字有助于解開整個故事發展演變的邏輯。陳洪所引詩贊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弼馬溫的寓意。“猿猴道體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是說人心就像猿猴一樣躁動不安，用本回另一段文字概括孫悟空當時的心靈是“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并帶角。無窮變化鬧天宮，雷將神兵不可捉”。“大圣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是說孫悟空一任心性自由發展，心高狂妄要做齊天大圣，封他為弼馬溫，正是意在矯正他的狂妄之心。“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拴莫外尋”，是說讓孫悟空去管馬，本是要他調整心與意的合作關系，向內緊縛牢拴，而不是向外尋求滿足。但是孫悟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是一味放縱心猿意馬，“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亂大倫”。最終因“惡貫滿盈今有報”，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也就是說，“弼馬溫”“齊天大圣”的善意提醒并沒有使孫悟空走上自覺修煉之路，最終只能通過外在約束逼迫其走上取經救贖之路。這與豬八戒、沙僧、白龍馬的贖罪修行是一致的，只是作為第一主角的孫悟空，作者對其心路歷程進行了細致生動的演繹。

另外，《西游記》中使用了不少歇后語和諧音梗，大多將意思明白說出。如果弼馬溫是馬廄養猴能避瘟疫之意，文中應該有所暗示，但是并沒有。相反，第五十六回說：“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羅天御馬監養馬，官名弼馬溫，故此傳留至今，是馬皆懼猴子。”只提到馬怕猴子是緣于孫悟空曾做過弼馬溫，而非猴子能使馬避瘟疫。同樣，文中對“輔助馬溫的人”也沒有絲毫暗示。因此，筆者認為，還是將弼馬溫理解為矯正意馬使其變得溫順為妥。當然，這只是筆者的管見，歡迎研究者們批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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