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直播間“暴力獲客”：用戶前腳剛進場，后腳隱私就被“爬”光

圖片來源：攝圖網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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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款名為“客廣來”的“截流”軟件

能夠全程自動監視直播間

一旦有新用戶進入便會被立即鎖定

隨后爬蟲程序

就會迅速進入該用戶的主頁

抓取其昵稱、性別、所在城市

等詳細資料

……

被“截流”后他變了

張越棟之前在短視頻平臺上直播帶貨賣農產品，剛開始銷量還比較可觀。逐漸地，直播間里的人數越來越少，一場直播下來幾乎無人下單。更加奇怪的是，有些用戶會找客服反映他直播間所售的產品有問題。然而，張越棟核查后發現產品根本不是從他的直播間下單購買的。

張越棟上網搜索這類現象發生的原因，才得知是有人使用“特殊軟件”將自己直播間的用戶“截流”了。這些人不僅“挖走”張越棟直播間的用戶，還誤導用戶，讓他們以為自己購買的是張越棟的產品，把潛在的產品質量投訴直接引向了張越棟。

張越棟不甘心自己費心吸引、積累的用戶就這樣流失。于是，他通過二手交易平臺找到“截流”軟件的賣家，添加了對方微信。對方向其羅列針對不同短視頻平臺研發的“截流”軟件，這些軟件功能相似，主要是爬取他人直播間內用戶的個人信息。“截流”軟件運行后會把爬取到的用戶個人信息羅列做成Excel表格，方便軟件使用者直接聯系用戶。

對方聲稱“截流”軟件有測試版可以試用，張越棟就打算先試試看。他隨便挑選了一個主播的直播間，用以測試“截流”軟件的效果。獲取該直播間內正在觀看直播的用戶個人信息后，張越棟就到這些用戶的賬號處點擊私信留言。如果這些用戶賬號主頁有手機號等聯系方式，他就可以直接打電話過去交流。

試用幾天后，張越棟發現“截流”軟件確實能幫助他增加實際下單用戶的數量。同時，他也意識到，“截流”軟件有著巨大的市場前景，便加入一個專門售賣“截流”軟件的微信群，經由群友介紹先后購買了“紅兔”等多款“截流”軟件，打算通過倒賣軟件來賺差價。

張越棟在軟件原價格的基礎上再加價10元至30元不等賣給其他人。在利益的誘惑下，張越棟早已忘記曾經被“截流”的傷痛。就這樣，他從一名“截流”軟件的受害者，轉變為兜售“截流”軟件的加害者。

自2024年5月起，張越棟就開始銷售相關“截流”軟件。其中，“紅兔”“客廣來”“捕客助手”三款軟件銷量最好。實際上，這三款“截流”軟件的研發者安邦茂就隱藏在他加入的聊天群里。

開發銷售“截流”直播間用戶的軟件

2024年初，安邦茂在網上結識了長期從事黑灰產業務的高益宏。高益宏敏銳地察覺到電商平臺的主播們有著強烈的獲客需求，便找到對計算機編程和軟件開發抱有濃厚興趣的安邦茂，希望他能研發一款相關的“截流”軟件。安邦茂雖不是專業人士，但平時熱衷于在各大貼吧、論壇鉆研技術，此前也有過幫人研發軟件的成功經驗，掌握了一定的軟件開發技能。

高益宏所要求的“截流”軟件，本質上是一種爬蟲程序（按照預設規則自動訪問互聯網、抓取網頁信息并提取所需數據的腳本），其核心目的是獲取電商平臺直播間用戶的個人信息。2024年3月底，安邦茂成功研發出首款名為“客廣來”的“截流”軟件。該軟件能夠全程自動監視直播間，一旦有新用戶進入便會被立即鎖定，隨后爬蟲程序就會迅速進入該用戶的主頁，抓取其昵稱、性別、所在城市、粉絲數、點贊數、簽名等詳細資料。盡管有些直播間為了保護用戶隱私，會把用戶昵稱中的具體字符用星號（*）代替，但這款“截流”軟件甚至能破解這種匿名處理方式。

見安邦茂研發能力出眾，高益宏便拉他入伙共同售賣軟件，并找來福建莆田的宋賴強、湖北襄陽的陸格樊擔任軟件的銷售代理。至此，一個由高益宏領頭、安邦茂提供技術支持、宋賴強與陸格樊負責推廣銷售的四人團隊正式成形。高益宏負責把控市場動向并下達研發指令，安邦茂持續維護和更新軟件，而宋賴強、陸格樊則在各大社交平臺發布“某短視頻平臺直播采集，粉絲列表采集”等廣告招攬客戶，并根據客戶需求推薦軟件。

團隊成立后，業務迅速擴張。2024年4月中旬，宋賴強向高益宏聊起市面上出現一款能截取更多用戶數據的競品。高益宏讓安邦茂著手設計一款類似的軟件。沒過多久，第二款名為“捕客助手”的“截流”軟件便研發問世。

此后，高益宏的朋友龐毅然因負債急需賺錢，也被拉入團隊成為二級銷售代理。起初，高益宏等人和客戶約定使用虛擬幣結算。但因許多客戶提出異議，高益宏就讓龐毅然提供其個人收款碼代收錢款，龐毅然每日可從中抽取100元的好處費，并在每日結算后將賬戶里剩余錢款全部兌換為虛擬幣，分給高益宏和安邦茂。

在收益分配上，高益宏和安邦茂平分其直接銷售軟件的利潤；宋賴強、陸格樊、龐毅然以及后續加入的二級銷售代理張越棟，各自銷售所得的利潤，也需單獨與高益宏、安邦茂二人平分。

2024年5月，隨著團隊研發的三款“截流”軟件（包括后續推出的針對另一短視頻平臺的“紅兔”）全部面世推廣，銷量非常不錯。高益宏、安邦茂、宋賴強、陸格樊4名團隊核心人物，約定在湖北襄陽的一家電競酒店碰面商議后續的合作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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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為涉黃涉詐黑灰產業引流

為了提升利潤，高益宏團隊對三款軟件設定了周卡、月卡兩種售賣方式。其中，最早研發的“客廣來”設定了80元的周卡；“捕客助手”周卡70元、月卡140元；“紅兔”周卡40元、月卡80元。

交易流程通常從“先測后買”開始。宋賴強等人會先向客戶提供“截流”軟件的限時測試版和卡密（密碼），等客戶體驗滿意后再正式報價。

張越棟說，購買“截流”軟件的客戶群體龐雜，除了電商直播群體，還涉及聊天交友、手機租賃、銀行貸款逾期調解等行業的人員，除此之外，客戶中還隱藏著利用軟件為涉黃涉詐等黑灰產業引流的人。

例如，有人為了推廣針對男性用戶的語音交友平臺，會在深夜潛入短視頻平臺，專門尋找穿著暴露的美女主播直播間，利用“截流”軟件批量獲取用戶賬號，隨后偽裝成女主播添加對方。一旦對方回關，他們便發送帶QQ號二維碼的視頻作品。添加QQ好友，他們會使用“你成年了嗎？”“有沒有玩過私包？”“我會給你安排專屬的通道”等話術，誘導對方相信女主播可以提供“一對一”私聊及線上特殊服務。

部分人員還會發送色情擦邊App的下載鏈接，誘騙對方充值。充值成功后，對方就會收到一個“網上房間”號，進入“房間”后會發現戴口罩的女主播正在和自己裸聊。至此，涉黃涉詐黑灰產的引流目的就達到了。

截至2024年8月，高益宏等人已經出售“截流”軟件1萬余份，遍及全國18個省份城市。同年8月6日，公安機關接到相關線索舉報。8月16日，高益宏、安邦茂、宋賴強、陸格樊因涉嫌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程序、工具罪被江蘇省南通市公安局海門分局刑事拘留，并于9月20日被南通市海門區檢察院批準逮捕，張越棟、龐毅然因涉同罪被取保候審。

經查，2024年3月至8月，高益宏為非法牟利，伙同安邦茂租賃服務器并制作爬取短視頻平臺直播間用戶信息的“客廣來”“紅兔”“捕客助手”等“截流”軟件，并伙同宋賴強、陸格樊通過網絡銷售并發展下線代理，銷售“截流”軟件1萬余份，違法所得共計75萬元。其中，高益宏、安邦茂各分得25萬元，宋賴強分得18萬元，陸格樊分得7萬元。

2024年5月至8月，張越棟從宋賴強處購買“截流”軟件后加價出售333份，違法所得39480元；2024年4月至8月，龐毅然從宋賴強處購買“截流”軟件加價出售34份，違法所得4840元，另因以每日收取100元酬勞的方式為該團伙提供支付結算等幫助，違法所得1.2萬元。對部分購買“截流”軟件人員，公安機關作出行政處罰決定。

“截流”軟件造成多重危害

2024年11月20日，公安機關將此案移送海門區檢察院審查起訴。辦案檢察官張彬認為，此案犯罪手法比較新穎，審查案件的關鍵在于判斷“截流”軟件的非法性，以及該軟件突破短視頻平臺計算機系統保護措施，達到“截流”效果的運行原理和機制。

為深入研究相關問題，張彬前往某短視頻平臺交流。該短視頻平臺工作人員從平臺運行的保護機制方面，詳細介紹了“截流”軟件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非法獲取數據的情況。

“平臺設置的簽名校驗機制是一種行業內通用的加密保護機制，是用于確保數據在傳輸過程中的完整性和真實性的安全措施。其目的是驗證請求的真實性，確認請求是由合法用戶生成的而非機器流量。這是平臺設置的一種反爬機制。此外，涉案的‘截流’軟件獲取的UID數據信息是平臺內部對用戶唯一性標識，用戶前端不直接可見，即為非公開數據。事實上，該類軟件以突破簽名校驗保護、突破公開的混淆編碼等方式避開或者突破計算機系統安全保護措施，未經授權就批量獲取直播間（含匿名直播間）、粉絲群用戶個人信息及UID等非公開的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平臺工作人員說。

短視頻平臺對此案的回函也反映了“截流”軟件對企業造成的危害和影響。“首先是對主播及直播間用戶合法權益的影響，對用戶產生混淆和誤導的作用。其次是對平臺產生惡劣影響，對平臺防御安全機制服務器造成性能壓力，增加平臺相關的運維成本。違背用戶對平臺隱私保護的期待，致使用戶體驗感下降，平臺流量和聲譽受損。最后會引起商家間惡性競爭，擾亂直播行業正常秩序，還有可能助推黑灰產業相關欺詐活動的發生。”

“爬蟲軟件本身是一種中立的技術工具。其使用方式是否合法，取決于具體應用場景和行為邊界。?”張彬告訴《方圓》記者。

檢察機關審查認為，高益宏等人制作的“截流”軟件可突破平臺簽名校驗、未公開混淆編碼等安全防護，未經授權批量獲取直播間粉絲群用戶個人信息（含匿名）及平臺非公開數據，屬于刑法規定的“專門用于侵入、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的程序、工具”，通過這些軟件非法獲取的數據，既未經授權、違背用戶意愿、損害平臺利益，又用于非法用途，具有明確的違法性，應當依法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2025年2月20日，海門區檢察院對此案提起公訴。2025年5月19日，海門區法院以提供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程序罪，判處高益宏等5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至二年不等，緩刑三年三個月至二年三個月不等，各并處罰金5萬元至1萬元。以提供侵入計算機信息系統程序罪，判處被告人龐毅然有期徒刑六個月，并處罰金3000元；以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六個月，并處罰金3000元。數罪并罰，決定對龐毅然執行有期徒刑九個月，緩刑一年，并處罰金6000元。

2025年5月8日，針對上述“截流”軟件盜取個人信息問題，海門區檢察院與涉案短視頻平臺聯合召開網絡安全座談會，邀請公安機關、網信部門工作人員現場講述防范網絡爬蟲的技術和知識，以及相關檢測屏蔽方法。在案件的后續跟進中，該短視頻平臺向檢察機關反饋，平臺已全面構建多層次的防護體系，并通過完善內控審核機制，將對“爬蟲”行為的檢測屏蔽率提升至90%以上。2026年4月，檢察機關再次與該短視頻平臺溝通，了解到其對非法爬蟲程序的防控機制已得到進一步強化。

（文中涉案軟件、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5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起底直播間“暴力獲客”》

編輯丨黃莎 王麗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語斯雯頔

通訊員丨沈小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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