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nèi)發(fā)生關系女方報強奸，11次陳述多次改口｜律師談私密空間犯罪

男女網(wǎng)友初次見面后，二人曾在車里親吻，女方亦用手、嘴接觸男方生殖器。發(fā)生關系后，女方報警稱被強奸，前四次陳述均表示非自愿，此后五次陳述又改口稱系自愿，但在最后兩次陳述時，女方又改口稱非自愿，表示男方家屬曾找到自己請求諒解，并給予30萬作為賠償，但諒解后自己才知道諒解和自愿是兩回事。

因涉嫌犯強奸罪，男方王明（化名）被河北省承德市雙橋區(qū)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胺ǘ萳aw”了解到，王明認為自己不是強奸，提出上訴，二審于3月30日在承德中院開庭審理，目前暫未宣判。

涉案車輛，圖源：新黃河

承德市雙橋區(qū)人民法院一審查明，2024年10月19日，王明與劉麗（化名）通過微信互加好友后開始聊天。2025年1月26日11時許，二人相約第一次見面，21時許，王明駕車接上劉麗，后將車開到一停車場，二人坐到車輛后排互相聊天、摟抱、親吻，劉麗同意用嘴給王明進行口部親密行為。

二人下車在停車場附近的藥房購買避孕套，王明提出與劉麗到附近預定的酒店，劉麗未同意。二人回到車上共同坐到后排互相摟抱、親吻，劉麗再次為王明進行口部親密行為。在劉麗明確表明不愿意發(fā)生性關系的情況下，王明仍使用暴力、威脅手段強行與劉麗發(fā)生了性關系。后劉麗打電話報警。

同時查明，2025年6月23日，劉麗接受王明家屬賠償，并出具了刑事諒解書。

對于是否自愿發(fā)生性關系，劉麗和王明的供述存在不同，劉麗11次的陳述也存在反轉。

王明稱，當天二人在車內(nèi)聊天，劉麗將頭靠向他，他順勢將其摟入懷中，然后親在了一起。劉麗用手隔著褲子摸他的生殖器，主動提出為他進行口部親密行為，二人準備發(fā)生性關系時，劉麗要求戴套，但他沒有準備。二人上完廁所后一起去自助藥店購買了避孕套，回到車上，劉麗主動給他進行口部親密行為。

王明說，雖然劉麗嘴上說當天不想，但她還是解開了連體衣，并檢查他是否戴套?？旖Y束時他摘掉避孕套，處理在別處。劉麗發(fā)現(xiàn)后，情緒突然變得暴躁，對他掐脖子、打臉、打隱私部位。他用手掐住劉麗的手腕來阻止她的傷害。吵完后，劉麗就要報警。

劉麗則在前四次的陳述中說，二人在車內(nèi)說了一會話，王明就開始牽手、抱親。二人路過自助藥房后，王明購買了避孕套，她問買避孕套干嘛，王明說以后留著用。

劉麗說，回到車上后，王明還是抱親，并隔著衣服摸其隱私部位，她拒絕后，王明又讓她幫幫自己，幫了幾分鐘后，王明便想更進一步，她就用手掐他的脖子，也遭到了他的打罵。中途自己曾將車門開了一個縫，喊了一聲“救命”。結束后自己報了警。

劉麗曾說，自己身上的傷是反抗王明時造成的，也有在發(fā)生關系后自己要報警，王明搶其手機造成的。

一審判決書顯示，王明脛部雙側有抓傷，手臂有傷，劉麗手臂有傷，陰道內(nèi)未找到精子。

但在2025年3月29日第五次陳述時，劉麗改口稱系自愿發(fā)生性關系，事后報警的原因是王明弄臟了自己的衣服，覺得不衛(wèi)生，而諒解王明的原因是見面后感覺都不錯，想向情侶方向發(fā)展，后來了解強奸罪的處罰很重，不想讓他受到這么大的處罰。

此后的陳述中，劉麗還提到當時報警說自己被強奸是因為情緒比較激動，“我和王明發(fā)生了沖突，當時我認為我是被強奸了，因為王明在和我發(fā)生性關系時我的內(nèi)心有過猶豫，但是后來想想當時也算是我同意了”。

劉麗還稱，王明和她發(fā)生性關系之前沒有毆打、威脅、恐嚇過她，過程中王明罵她，二人因此爭吵，亦有肢體沖突。結束后二人吵得厲害，她拉開車門呼救?！爸暗墓P錄里說和王明發(fā)生肢體沖突是在發(fā)生性關系之前，是不準確的，是當時情緒激動沒有記清楚?！?/p>

但在第十次、第十一次陳述時，劉麗再次改口稱非自愿。之所以曾改口稱自愿，是因為2025年3月21日王明母親曾來請求出具諒解書，并表示給30萬作為經(jīng)濟賠償。“我當時也是覺得我已經(jīng)諒解王明了，也算是自愿的了，所以我之后去公安機關做筆錄就說我是自愿的了，當時我也沒有仔細去想這件事，沒有想那么多，現(xiàn)在知道諒解了和自愿是兩回事。”

一審判決書顯示，2025年7月24日，王明的母親表示曾去劉麗家中賠禮道歉請求諒解，但第一次劉麗父母態(tài)度堅決、不愿意諒解，多次上門后劉家父母態(tài)度有所轉變，但說要征求劉麗的意見。劉麗同意后，雙方于2025年3月21日見面，并談好了諒解。

王明的母親說，談完諒解后，自己曾說如果當時二人是在搞對象，是你情我愿的，就去把這個情況和公安機關說一下，別冤枉了孩子，但當時劉家人沒有答應。過了兩天，劉麗母親說劉麗愿意去公安機關重新說下當時的情況?！笆欠裾娴拇嬖谕趺骱蛣Ⅺ惏l(fā)生關系是你情我愿的，這個我不知道，只有他們倆是當事人，這只是我作為一個母親當時的請求。但是具體他們發(fā)生性關系是否為雙方自愿的，我也不知道。”

王明的辯護人提出，被害人前后陳述互相矛盾，對本案關鍵定性“是否違背婦女意志發(fā)生性關系”這一重要事實陳述完全相反，故無論其陳述內(nèi)容如何，本著疑罪從無原則，都不能作為認定被告人構成強奸罪的定案依據(jù)。辯護人還指出被害人筆錄疑點、矛盾、不合常理、偵查程序違法等問題。

2025年12月25日，承德市雙橋區(qū)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王明采用暴力、威脅手段強行與劉麗發(fā)生性關系，其行為已構成強奸罪。王明家屬與劉麗達成和解協(xié)議，賠償劉麗損失，取得劉麗諒解，可以酌定從輕處罰。王明為初犯、偶犯，有悔罪表現(xiàn)、沒有再犯罪的危險、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qū)沒有重大不良影響，可以宣告緩刑。遂判決王明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據(jù)新黃河報道，一審判決后，王明不服提出上訴，該案二審已于3月30日在承德中院開庭審理，法院未當庭宣判。

“每一起性侵案件，可能都是一個迷局?！北本┯疲ê戏剩┞蓭熓聞账娎诼蓭熛颉胺ǘ萳aw”表示，這類案件直接證據(jù)往往只有“男方說法”和“女方說法”，這種“一對一”的證據(jù)特點，往往在“女方不會自污清白”的觀念的影響下，以及“同情弱者"“保護婦女兒童”“道德審視”等社會心理產(chǎn)生的輿論壓力下，讓司法實踐更傾向于采信“女方說法?！彼裕降年愂鲈诙ㄗ锓矫鎸⑵鸬椒浅Ｖ卮蟮淖饔茫蟹饺绻θト〉门降恼徑?，往往也會被視為“認可”了己方對女方做了不好的事情，很難通過女方的諒解就否定犯罪，至多只能影響到量刑。

鐘磊律師稱，很多案件的雙方在發(fā)生關系時，男方到底是否違背了女方的意志，往往也很難判斷，特別是在女方存在多份陳述，對于是否自愿有不同的說法的時候，司法往往對女方報警后的第一次陳述最為重視。

同樣的道理，男方到案后的第一次供述，往往也最受重視，特別是如果男方已經(jīng)有過認罪的表述，后期再翻供往往很難被司法機關采信。

鐘磊律師表示，男方的行為是否構成強奸罪，需要格外注意男方是否有過有罪供述，以及男方和女方的說法中，哪一方的說法在細節(jié)方面更符合生活經(jīng)驗和邏輯?！按祟惏讣乃痉▽嵺`中，往往很難再通過翻供的方式獲得無罪判決。”

北京浩略律師事務所刑事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北京大學《燕大法學教室》刑事法編輯、北京市犯罪學研究會會員郝赟律師向“法度law”分析指出，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法律適用層面強奸罪的認定規(guī)則一般是足夠明確的，即女性享有充分的性自主權，既包括對性行為之開始與停止的自主，也包括對親密行為之程度與限度的自主。換言之，若在案證據(jù)足以證實男性違背女性意志而開始性行為、繼續(xù)性行為，或者超越雙方發(fā)生親密行為的自愿限度而進一步發(fā)生性關系，則強奸罪的認定在實體上無障礙。

然而，雙方在性行為之前已經(jīng)發(fā)生的自愿親密行為，其本身便具有作為性意愿的表示而導向自愿性關系以及作為同意內(nèi)容的本身而止步于親密關系的兩種事理發(fā)展可能。亦即，在事實認定層面，單一的事前親密行為尚屬中立性事實，女性究竟是否具有進一步發(fā)生性行為的意愿仍有賴于其他證據(jù)予以認定。

在該意愿認定的過程中，女性的陳述具有突出的卻也相對的重要性：重要性突出，是因為女性作為待認定意愿的主體所在，系客觀真實意義上自身意愿的唯一知情人；重要性相對，則是因為在一對一證據(jù)以及言詞證據(jù)可因各種主客觀原因而發(fā)生反復的場合，單方的或單次的陳述對事實認定尤其不具有決定性價值，尚需通過對言詞證據(jù)作合法性與真實性審查、常情常理與經(jīng)驗法則檢驗、客觀證據(jù)尤其隱蔽性證據(jù)印證等多重檢視，從而厘定法律真實意義上的意愿限度。

郝赟律師提到，私密空間犯罪的證據(jù)印證天然地遭遇困難。于是，為減少因主觀意愿的證明不能而導致的性犯罪黑數(shù)，司法實踐中，違背女性意志這一要素經(jīng)常被降格理解為未取得女性明示的同意，即外觀無明示同意則內(nèi)在無相應意愿：此種為應對主觀要素證明困難而以客觀要素相替換、解釋與推定的方案，本質上是司法基于對兩性社會風險的認知與法律風險的再分配，為實現(xiàn)社會治理目的、降低治理成本、強化社會防衛(wèi)，而對立法所進行的一種頗有些無奈色彩的變通或者“矯正”。這背后關涉著的常被詬病的證明標準降低、無罪推定違反等一系列現(xiàn)實問題，提醒著辯護人：且不論此種現(xiàn)實是否合理，若欲實現(xiàn)性犯罪的有效辯護，靜態(tài)地執(zhí)著于證據(jù)確實、充分、排除合理懷疑等證明標準很難被認為具有現(xiàn)實可行性，不止步于提出合理懷疑、進一步承擔證明責任或許具有務實合理性。

郝赟律師說，這也與一國法治的本土社會文化有關：性犯罪作為極少數(shù)的行為人與被害人雙方可能同時作真實陳述的犯罪類型（女性真的不自愿、男性真的以為女性自愿），在我國公眾性觀念由保守逐步轉向開放的背景下，傳統(tǒng)上性犯罪因對男性課以高注意義務并移轉部分證明責任而產(chǎn)生的高定罪率，時常遭遇對開放性觀念被過度保守保護的矛盾的質疑；而在西方性別話語權逐步實現(xiàn)平權、女性視角愈發(fā)被考慮進司法權衡的背景下，傳統(tǒng)上性犯罪因恪守證據(jù)裁判原則以及審判組織架構等因素而產(chǎn)生的低定罪率，反而遭遇著諸如機械司法、男權司法、司法漠視等詬病。對此很難單向度地作出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