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魯克印象》代后記 德魯克其人、其學說的「個性」

2000年，我有幸跟隨德魯克修習了兩門課程。遺憾的是，我只提交了一份課程作業。第二份作業，因為事務繁忙，沒能寫出來。至今還記得德魯克在教室里說的話：比起交給我的論文，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更重要，盡管我很愿意再次讀到你的文章。

盡管再也沒能補交作業并請他批改，但此后多年，我一直把自己在傳播德魯克學問這項事業中做的事情當成補寫的作業。

在傳播德魯克學問的過程中，我也不斷思考：德魯克的管理學究竟與其他管理學體系有什么不同？甚至進一步思考：德魯克的學問，是否可以僅僅被視為管理學。當然，這樣的思考是個持續的過程，永無止境。

思考的過程中，我試著提煉一些表述，用以描述德魯克的學問特質，也用以識別他的學說與其他管理學說的差異。

為CIAM 和MLARI 草擬的「使命宣言」就是這樣的嘗試：

倡導博雅管理；抵制極權專制；建設功能社會；實現個人尊嚴。

To advocate Managements as a social function and a Liberal Art,

To resist totalitarianism and autocracy,

To build a functioning society,

To realize individual dignity.

在臺灣出版的「博雅版德魯克全集總序」中，我又試著把德魯克的學問特質概括為五條。

近些年，我意識到這些嘗試都是為了找到德魯克學說與眾不同的「個性」（characteristics，性格特征）。稱之為「個性」，可能比叫「核心思想」更貼切一些：「個性」意味著當人們辨識和判斷 什么是德魯克學說，什么不是的時候，可以參照的基準。

其實德魯克的學說不僅僅限于管理學，而是包括了社會生態學和管理學，兩者合在一起，構成整個德魯克的知識體系，或者稱「德魯克學說」。社會生態學跟流行的社會學或社會科學不同，德魯克的管理學（也就是我們常說的Management as a social function and a liberal art）跟流行的管理學（工商管理學和公共管理學）也不同。我認為這些不同可以歸納為以下十條基本信念，它們共同構成了德魯克學說的特征或個性：

第一條，他相信有絕對真理。這個絕對真理超越或凌駕于人的理性之上。它會是一個指引，是人類理性最終的依歸。盡管人應該也可以持續追尋和探索絕對真理，但人無法完全明了和掌握它。我套用一位哲人的說法：「上帝給人類的最好禮物，就是在完美和現狀之間，擁有不斷探尋的無限空間。」

第二條，他不注重動機，而注重行為及其后果。因為動機在沒有訴諸行動和產生結果時很難判斷，而且當一個人的動機沒有外化為對他人和社會的影響時，也沒有什么社會價值和意義。還有一個更值得注意的原因是，現實生活不斷證明，即使一個人的動機是善良的，他的品德是高尚的，也可能助紂為虐，成為邪惡的一部分，而當這種情況發生時，由于他們是公認的好人，更容易迷惑和誤導大眾，造成壞人無法造成的傷害。因此，善的判斷不是善心，而是是否真的創造出了人類福祉，或至少為此付出了真誠的努力。惡的判斷也不是自私自利、虛榮甚至野心，而是造成了對社會的破壞和對人的傷害。

第三條，他從已經發生的事實也就是結果出發，決定要采取什么行動，而不是從原因出發，因為原因很難被找到和確定。但管理者和任何負有責任的人，在實際生活和工作中，需要在確定原因之前或在無法確定原因的情況下做出決策，采取行動。

第四條，他不相信想做就做、無拘無束的自由，而相信負責任的選擇，即對自己的決定做出行動的承諾，并對行動的后果承擔責任。

第五條，他畢生警惕權力，視極權主義為人類最大的禍害和敵人。他對極權主義零容忍，主張與極權主義勢力劃清界限，干凈切割，反對任何與極權主義的交易和妥協。他同樣警惕知識（包括但不限于科技知識，甚至包括心理知識、形而上學知識），認為知識就是權力。他警惕知識被利用來為極權主義服務。

第六條，他追求和致力于建立的社會，是一個容忍小惡、較少傷害和痛苦的「功能社會」，而不是完美的或近乎完美的社會，不是和諧社會或大同社會。功能社會一定有張力和沖突，但這不妨礙甚至有助于防止它淪為極權暴政統治下的偽社會。

第七條，他結交人、用人的標準，不是完美或近乎完美的人，而是講求責任和成果，愿意不斷反省、改進的人。

第八條，他的倫理道德原則是「以公眾利益為先」，而不是無私無我。這一倫理道德原則的底線，或說它在現實中追求的結果，僅僅是「不故意傷害」，而不是保證能造福或不傷害。這一原則及其底線使他的學說區別于佛教，乃至其他宗教。

第九條，他的終極目的是實現個人尊嚴─個人的自由、責任、尊嚴。這是真正的同情、悲憫。與這一目的對應的，「建設功能社會、抵制極權專制」也只是實現目的的手段。

第十條，他的學說中一以貫之的世界觀及其背后的哲學信條或哲學原理是：任何人、事、物，不論是生命體還是所謂「客觀」的運動過程，在同一本質中都包含著同時存在、看似對立，但卻必不可少、相輔相成的兩極。由于兩極的存在而必然產生的張力，不應該被視為偶然、例外和不正常，而應該被視為是常態，應該去坦然面對、接納和善加利用。

最后我想補充，因為上述德魯克學說與流行的社會學和管理學之間存在著的根本區別，我們未來若要建立推廣這一學說的實體，名副其實的名稱，其實是「德魯克社會生態與管理學院」，而不僅是「德魯克管理學院」，雖然為了簡明，我們可能會用后者代表前者。

有生之年，我對德魯克學說的研習、探索、傳播都不會停止。這是我對他的承諾，正如他對我的承諾一樣。這本小冊子，以及這篇心得，就是我提交給他的期中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