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越作戰(zhàn)唯一犧牲的步兵團長：子彈穿透警衛(wèi)員，再次擊中他的胸膛

1979年2月21日上午，越南高平省河安縣，棟替村。

平江岸邊的槍聲像炸了鍋一樣響起來，一個44歲的中國軍人站在毫無遮蔽的開闊地里，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身邊的戰(zhàn)士一個接一個倒下。警衛(wèi)員撲上來拽他，他一把推開；第二次再撲上來，又推開；第三次，他直接把警衛(wèi)員搡到一邊。然后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腿，他沒倒。他的警衛(wèi)員從側面撲上來想用身體擋住他，子彈穿透了那個年輕戰(zhàn)士的身體，再次擊中時光銀的胸膛。兩個人同時倒了下去，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叫時光銀，41軍121師361團團長。他是整個對越自衛(wèi)還擊作戰(zhàn)中，我軍犧牲的唯一一名步兵團長。

一、塔山下來的老兵

361團不是一般的部隊。它的前身是東北野戰(zhàn)軍4縱10師28團，遼沈戰(zhàn)役塔山阻擊戰(zhàn)中，這個團在陣地上硬扛了六天六夜，戰(zhàn)后被授予“塔山守備英雄團”榮譽稱號。團里的人骨子里都帶著那股勁兒，團長時光銀更是如此。

時光銀，河南省南陽市內(nèi)鄉(xiāng)縣人，母親被日軍飛機炸死，他從小記著這筆血債。1955年入伍，從戰(zhàn)士到排長、連長、師偵察科長，一路干到團長。二十多年軍旅生涯，他從來沒在家過過一個春節(jié)。愛人埋怨他，他說：“同志們常年堅守崗位，我為啥不能做出點小小的犧牲，讓同志們在春節(jié)與家人團聚？”

戰(zhàn)前動員，他站在臺上講：“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為了祖國的安寧，為了四化建設，我們要嚴懲越寇！要打出軍威，打出國威！”臺下官兵掌聲雷動。部隊開拔前，他跟家里人說了一句話：“打仗難免要流血犧牲，保衛(wèi)祖國是軍人的天職。即使是獻出生命，也是值得的。”這話說得太早了，早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會是與家人最后的訣別。

二、走不完的穿插路

2月17日，對越自衛(wèi)還擊作戰(zhàn)全線打響。361團的任務是向敵后穿插，切斷高平越軍的退路。整個121師全師徒步80公里，翻山越嶺，鉆林子蹚河，補給跟不上，連臨時趕制的地圖都不準確。第一天就出事了，部隊走錯了路，本該是先鋒的361團，硬是落到了全師最后面。

第二天晚上，在宗梅村，團里的后勤梯隊遭了伏擊。帶隊的團副政委前出探路，被越軍特工打了黑槍，當場犧牲。部隊被壓在谷底，機槍從四面山上往下掃，人仰馬翻。這時候炮連指導員徐家欽站出來了，這人平時話不多，那天扯著嗓子高喊：“都向我靠攏！”散落在山谷里的19個單位的人，聽見這聲喊，端著槍就往他那兒跑。通信連副指導員張亦凡更猛——帶著幾個戰(zhàn)士，跨上馬，硬是從火網(wǎng)里沖出去報信。打了一夜，殲敵67名，突圍成功。但361團后勤梯隊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大量后勤補給、彈藥物資丟失，為后續(xù)作戰(zhàn)留下了斷糧斷彈的伏筆。

2月19日，361團打下809高地。敵人的子彈從指揮所上空嗖嗖掠過，時光銀站在那兒跟沒事人一樣，該看地圖看地圖，該下命令下命令。勝利完成任務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2月20日下午3點，軍區(qū)急電到了：361團立即北上安樂，配合123師圍殲越軍346師師部。這時候361團是個什么狀態(tài)？1營在扣屯方向，3營在809高地以東，團長身邊只有2營。全團已經(jīng)斷糧一天，戰(zhàn)士們又累又餓，有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但軍令如山，時光銀把地圖一合，說了句：“走。”16時20分，部隊出發(fā)。

三、致命的掉隊

天黑以后，隊伍在一個叫那呂的村子附近遭了伏擊。2營邊打邊沖，很快就沖過去了，但團指——包括時光銀團長、隨團下沉指揮的副師長彭福信，還有機關和警衛(wèi)排——被甩在了后面。政委馬安榮和參謀長蔡義幸跟著2營走了，電臺聯(lián)系不上前面，也聯(lián)系不上后面的部隊。天亮的時候，這支上百號人的隊伍在越南的深山叢林里成了一支孤軍。

2月21日上午9點，部隊走到棟替村附近的平江邊。一夜沒合眼，很多人已經(jīng)走不動了，有人蹲到河邊洗臉，有人口渴難忍鉆進路邊的甘蔗地里掰甘蔗吃。時光銀和幾個參謀攤開地圖判斷方位，覺得過了河往東就是公路。他下令：警衛(wèi)排前導，團指跟進，過橋。

尖兵剛跑上那座竹木吊橋，“噠噠噠——”對岸的槍響了。不是一兩聲，是幾十支槍同時開火，輕重機槍、沖鋒槍從橋?qū)γ婧蛢蓚雀叩厣弦黄鹜麓颉ｉ_闊地里沒有任何遮擋，子彈像下雨一樣澆過來。第一輪射擊，尖兵就接連倒下幾個，還有人掉進了河里。

四、他為什么不趴下

時光銀猛地站了起來。他沒找掩體趴下，而是站在隊伍最前面，高聲指揮部隊疏散還擊。這時候，和他一起帶隊的121師副師長彭福信倒下了——腹部和大腿連中8彈，彭福信躺在血泊里朝時光銀喊：“時團長，注意隱蔽！低點，低點！”

但時光銀沒聽進去。他看見自己的兵在開闊地里一片一片中彈倒下，看見通信連的人扛著設備沒處躲，看見機關的干部趴在路上爬不動。“啥時候啦！同志們在流血！我怎能撇下他們不管！”警衛(wèi)員沖上來拽他，他一掌推開。第二次再拽，再推開。第三次，他直接把警衛(wèi)員搡到一邊，吼了一句什么，沒人聽清。

這時，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腿。他晃了一下，沒倒。就在那一刻，他的警衛(wèi)員從側面撲了上來，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子彈穿透了那個年輕戰(zhàn)士的身體，再次擊中時光銀的胸膛。這一次，他再也站不起來了。兩個人同時倒了下去，警衛(wèi)員生生壓在團長身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棟替村這一仗，團指共有11人犧牲，36人受傷。時光銀的遺體被抬回來的時候，全身上下全是血，沒人敢多看。戰(zhàn)后統(tǒng)計，他是整個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我軍犧牲的唯一一名步兵團長。

五、他沒做完的事

時光銀團長倒下之后，361團的仗還得接著打。

2營在馬安榮政委和蔡義幸參謀長的帶領下，一路沖到謝牢河邊，不顧早春河水寒冷刺骨，涉水過河繼續(xù)北上。3營在營長陳欽庭帶領下遭遇阻擊，激戰(zhàn)四個多小時，傷亡慘重，陳營長在掩護部隊時負傷失蹤。8連班長陳書利和4連戰(zhàn)士陳武賢等7人與部隊失散，鉆進了群山。他們在一處獨立房屋里堅守，打退了越軍幾次沖鋒，斃敵33人，硬是在包圍圈里撕開一條口子鉆了出去。后來這段故事被畫成了連環(huán)畫，叫《威震峽谷七勇士》。

還有一件事，時光銀到死都不知道。打下809高地時，他命令2連3排的35名戰(zhàn)士堅守在主峰上。后來部隊接令緊急北上，這35名戰(zhàn)士被“忘”在了山上。他們在山頂上守了六天五夜，干糧只有五片壓縮餅干，掰成35塊，一人一小口。后來連餅干都沒了，就挖野菜、刨樹根、找草葉子吃。有人在山腰茅草屋里找到七八斤米糠，被他們拿一支鋼筆放在那里“換”走了，就這點米糠又撐了兩天。直到第五天電臺才聯(lián)系上上級，對方讓他們原地待命，馬上派部隊來接。來接的人爬上山的時候，35個人雖然連路都走不起了，但一個沒少。負責指揮121師的毛副軍長聽說后，眼圈紅了，說了一句：“他們是我們的好戰(zhàn)士，是新一代最可愛的人。”

一個月后，戰(zhàn)爭結束。361團隨師主力撤回國內(nèi)，官兵們在廣西那坡烈士陵園找到了團長的墓碑。有人說，那天在棟替，他推開了警衛(wèi)員三次。但據(jù)當時在場的通信連老兵回憶，他最后一次推開警衛(wèi)員時，說的不是“閃開”，而是“別管我，快帶他們走”。這句話，比墓碑上的任何文字，都更像他的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