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綽號”，庸俗亦能唱高雅

【能不憶江南按語】曾在《太原晚報》副刊“文苑”版作《綽號雅遣》一文。此次為《讀寫》雜志“讀寫夜話”專欄寫的4000字的文章《“綽號”，庸俗亦能唱高雅》，是在原來那篇2000字不到的文化隨筆的基礎上開拓廣度與挖掘深度而形成的，希望能在知識性、文學性、思想性、哲理性融會貫通之余，給讀者諸君帶來趣味性，有利于莘莘學子“深閱讀”與“真寫作”！

《太原晚報》副刊“文苑”版

《讀寫》雜志“讀寫夜話”專欄

“綽號”，庸俗亦能唱高雅
金新
所謂“綽號”，即渾名，諢名，混名；如李玉之《永團圓·永慶團圓》“丑扮皂隸上：渾名馬前健，綽號鐵笊籬”，施耐庵之《水滸傳》之《施恩重霸孟州道，武松醉打蔣門神》“小弟自幼從江湖師父學得些小槍棒，孟州一境，起小弟一諢名，叫金眼彪”，趙翼之《陔佘叢考》“世俗輕薄子，互相品目，輒有混號。《呂氏春秋·簡選篇》：夏桀號‘移大犧’，謂其多力能推牛倒也，此為混號之始”。

“綽號”的同義語還有很多，如外號，花名等。 在常人的眼里，其意每每是帶有貶義之庸俗性質(zhì)的。有一篇《何必亂叫‘花名’》的學生文章予以善意批評：“‘荔枝’的座位在哪？‘荔枝’？我一楞，什么荔枝龍眼的，誰知道？自個兒找去！事后一打聽，方才曉得，荔枝者，黎同學是也。原來如此！可面對取‘花名’者的樂，我實在笑不起來，好端端的名字，為什么如此歪曲呢？說真的，我有點佩服愛起‘花名’的人，眼力是那么……隨便哪位身材相貌‘出眾’一些，或是名字的諧音有點熟悉，就能派生出許多新名詞。于是‘高佬’‘肥崽’‘瘦鬼’‘蛤蟆’‘蝦仔’‘老鼠’喚起來，梁同學成了‘酸瓜’，董同學成了‘姑娘’，李同學成了‘里根’……說了這許多，無他，只希望大家不要亂起‘花名’，一則不雅，二則不敬，三則浪費智力。也希望被起‘花名’者勇敢反擊，不要怕撕破臉。請記?。簩γ總€人來說，世界上最動聽的詞就是他們自己的名字！”文章作為議論文來說，寫得極一般，且通觀全篇當可斷定，小作者對這種文體不夠嫻熟，僅蜻蜓點水而浮光掠影，證明了日常生活中，尤其是學生里，不尊重取“綽號”的現(xiàn)象的普遍性，人們對此深惡痛絕。

殊不知，魯迅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對“綽號”則情有獨鐘。如其之《故鄉(xiāng)》：“我吃了一嚇，趕忙抬頭，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唇，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guī)。”“哦，我記得了。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面的豆腐店里確乎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著白粉，顴骨沒有這么高，嘴唇也沒有這么薄，而且終日坐著，我也沒有見過這圓規(guī)式的姿勢。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但那大約因我年齡關系，我卻并未蒙著一豪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卻了。然而圓規(guī)很不平，顯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br/>就“圓規(guī)”而論，楊二嫂身材瘦長，言其夸張型的外部特征。
就“豆腐西施”而論，一是西施乃古代的美女，具“沉魚”之麗；二是清人張南莊之俗諺小說《何典》提及，豆腐西施家住所謂的“下界”酆都城東村，老子靠賣豆腐為生，薄薄有幾畝家業(yè)，只生得她一個女兒，雖視若掌上明珠，但家境拮據(jù)，勢單力孤，“豆腐西施”仍不免受到強人的欺侮與壓迫。將“豆腐西施”這個“綽號”加于楊二嫂，不光言其年輕時容貌無雙的外部特征（如西施之美麗），而且言其出身下層社會，倍受凌辱的內(nèi)部特征（如豆腐之軟弱）。

這兩個“綽號”珠聯(lián)璧合，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人物的形象：一個既被侮辱、被損害，又深受私有觀念支配的小城鎮(zhèn)私有者。
不唯小說，散文亦然。如其之《藤野先生》：“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shù)脤W生制帽的頂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宛如小姑娘的發(fā)髻一般?！惫蠢粘銮鍑魧W生頭發(fā)的外部特征。這讓人聯(lián)想到，國家貧弱不振，遭列強凌侮，其許人竟然一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洞庭花”。

據(jù)說，這篇膾炙人口的散文掇用了“富士山”以后，竟然翻出新意，成了魯迅自己的“綽號”。相傳，迅翁在東京學習時，看不慣那些思想腐朽、不學無術卻喜歡附庸風雅的國人，總是想方設法予以嘲諷。一次，他偶游風光旖旎的富士山，瞧著盤亙?nèi)朐频纳綆p，靈感陡生，隨口將不遠處幾個留學生堆疊于腦瓜上的辮子笑喻為“富士山”并把這一得意的發(fā)現(xiàn)告訴同游的王立才，而王居然張冠李戴，當成魯迅的“綽號”，不久便在小范圍傳開了，蓋因“富士山”是日本一座饒有名氣的火山，巖漿在靜止中運動，揭示其大無畏勇士的戰(zhàn)斗精神之內(nèi)部特征，可謂一詞二用，各得其所。
事實上，“綽號”在寫人記事中“‘善’莫大焉”。另有一篇《商標·綽號·作文》的學生習作予以理性分析：“商品的商標雷同的現(xiàn)象實在是太多了。以‘紅棉’作商標的商品就有自行車、熱水瓶、保溫杯、牌線、琴弦、紐扣、爽身粉、月餅、雪糕等；以‘雙喜’作商標的商品就有香煙、火柴、啤酒、糖果、餅干、豆豉、毛巾、被單、花瓶等；還有現(xiàn)在很時髦的這個‘寶’那個‘寶’，真可謂恒河沙數(shù)，不勝枚舉。這種商標雷同的現(xiàn)象，使商品的名稱顯得單調(diào)乏味。由此，我聯(lián)想到遣詞造句，聯(lián)想到寫文章。有些同學，讀到一篇比較好的文章，就把它看作是‘萬世經(jīng)典’，因而不顧實際，生硬模仿，結果總是寫不出自己的文章來。例如描寫人物外貌：倘若是女孩子，則必定是‘大眼睛，紅樸樸的臉上有一對小酒窩，頭上扎著兩條羊角辮’；倘若是男孩子，則必定是‘大腦袋，圓圓的臉，像個熟透的紅蘋果，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如此千人一面，讀來乏味。達·芬奇說過，世界上沒有兩只完全相同的雞蛋；達爾文也說過，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雞蛋與葉子尚且如此，何況人的外貌。跟這種雷同現(xiàn)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水滸傳》里人物的綽號。那一百零八位好漢，個個都有形象生動而又能顯示個性的綽號。僅僅憑感覺，讀者就可以‘如見其人，如聞其聲’。這些情趣各異的綽號實在起得太妙了。我們要為漢語詞匯這么豐富而感到自豪，為悠悠華夏之文苑藝林有施耐庵這樣一位善于觀察、善于駕馭詞語的高手而感到驕傲?！?br/>其實，在中國古典文學里，以“綽號”直接或間接揭示人物個性的例子比比皆是：《紅樓夢》“瀟湘妃子”林黛玉、“蘅蕪君”薛寶釵、“蕉下客”探春，詩社“綽號”暗藏才情與性情，清雅脫俗，盡顯文人雅致；《三國演義》“臥龍”孔明、“鳳雛”龐統(tǒng)，既點才華，又襯格局，以“綽號”定人設，含蓄而傳神……只是施先生的《水滸傳》相對集中一點罷了：“九紋龍”“鎮(zhèn)關西”“小霸王”“花和尚”“豹子頭”“青面獸”“赤發(fā)鬼”“美髯公”“蔣門神”“武行者”“錦毛虎”“鎮(zhèn)三山”“霹靂火”“小李廣”“沒遮攔”“船火兒”“及時雨”“神行太?！薄昂谛L”“浪里白條”“錦豹子”“病關索”“拼命三（郎）”“撲天雕”“一丈青”“王矮虎”“插翅虎”“入云龍”“托塔天王”，即便在注重對仗的章回目錄內(nèi)，也用了那么多。

應該認識到，恰到好處的“綽號”，筆法經(jīng)濟，以簡馭繁。有人說它在顯示人物性格或曰個性時，外部特征，包括一些內(nèi)部特征有點像白描，斯言差矣，實為謬誤。白描原是中國繪畫的傳統(tǒng)技法，指不著顏色，也不畫背景，只用墨線勾勒人和物的形象，因重在以形傳神而不重形似以求神似，又稱“寫意”；后人將此法引入寫作，謂之“白描”或曰“意筆”。白描不用或少用色彩濃烈的修飾性形容詞，不加渲染烘托，也不用修辭手法，只是用簡潔質(zhì)樸的文字，抓住事物的主要特征，寥寥數(shù)筆勾畫出事物的形象。如魯迅之《祝福》：“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惫蠢粘鱿榱稚┑耐獠刻卣?。可以明顯看出：“白描”語言簡潔，然遠不如“綽號”；更為重要的是，“白描”不用修辭格，而“綽號”本身便是借代。又有人說它亦屬借喻，這就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了。借代與借喻作為兩種不同的修辭格，雖然均不出現(xiàn)本體，但是——借代構成的基礎是相關性，即借用和這個人或事物密切相關的來代替；借喻構成的基礎是相似性，即借用和這個人或事物密切相似的來喻示。前者如周立波之《暴風驟雨》：“郭全?；琶闹辖庀虑囹S馬，翻身騎上，攆玉石眼去了。”以馬的綽號“玉石眼”代馬。后者如《天安門詩抄》：“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杰，揚眉劍出鞘?！币浴肮怼薄安蚶恰庇鳌八娜藥汀薄＝璐闹攸c在于代替，借喻的著重點在于比喻。當它們難以辨別時，一般可用“明喻替代法”來檢驗，本體不能改成明喻的為借代，能改的系借喻。之所以說“一般”，是因為一似前言，“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如前引《故鄉(xiāng)》語中的“圓規(guī)”，便能說成“揚二嫂像圓規(guī)”。為了自圓其說，或有人將有“像”的第一個“圓規(guī)”看作借喻，沒有“像”的第三個“圓規(guī)”看成借代，這實在是淺層次的搪塞。實際上，俟內(nèi)部特征與外部特征有機組合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盡管有所主次），相關性與相似性高度而完美地結合，借代與借喻就難舍難分了，若“圓規(guī)”者，是十分難得的辭格“套用”性遣用，結合語言環(huán)境審視，屬外在形象，但瘦弱的身軀不在一定意義上體現(xiàn)其內(nèi)在氣質(zhì)嗎？真稱得上“非文章高手，莫能為之”。而魯迅則信手掇用，甚而至于延伸到隱語，如“富士山”者。限于篇幅，不事鋪陳。
“綽號”雅遣，《水滸傳》因此燁燁生輝。金圣嘆腰斬《水滸傳》（刪成七十回），令書與史、騷并列（進入 “才子書” 序列），他也出了名。他可不敢刪除“綽號”，這位明亡后入清的著名文人是知曉其間的緣由的。當然，“綽號”至雅致且合理遣詞，絕非易事，乃觀察超群、語言卓絕、文思敏銳者之專利，豈是下里巴人所能企及？不登大雅之堂的“綽號”，只是有礙聽力的噪音污染罷了！善取“綽號”務必以點石成金之語言為中介或曰橋梁，從而在文學的殿堂里一展身手，為文章增添亮色。
常言道“污濁似可唱清流”，此語系化用 “出淤泥而不染” 與 “滄浪之水濁兮” 的現(xiàn)代詩化表達，核心是：身處濁世，心可自清；境遇污濁，人格可高潔。借用一下：“‘綽號’，庸俗亦能唱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