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限戰爭”到“無限升級”：俄烏戰爭正在發生危險轉向

俄烏沖突持續了四年多，至今仍然沒有分出真正的勝負。

回看這場漫長的戰爭，一個很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盡管俄羅斯這些年不斷打擊烏克蘭的能源、交通和其它一些基礎設施，但始終沒有真正發動類似1999年北約轟炸南聯盟、或者2003年美軍轟炸巴格達那樣 毀滅性的空襲。即便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基輔也從未遭遇過那種以徹底摧毀城市運轉能力、擊垮民眾心理為目標的“戰略級轟炸”。

換句話說，過去四年里，俄羅斯雖然不斷提高打擊烈度，但始終還是保留著某種有限的戰略克制。這種克制，可能是因為俄羅斯擔心北約直接下場，也可能是因為莫斯科希望烏克蘭保留一個能夠維持運轉的國家框架，還可能是出于對自身實力與戰略目標之間差距的謹慎。但無論原因是什么，至少過去四年，這種“有限的克制”一直真實存在。

然而現在，這種“克制”正在慢慢松動。

2026年5月24日深夜，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了自“特別軍事行動”爆發以來規模最大的聯合空襲之一。根據烏克蘭空軍與多家國際媒體披露的數據，俄軍在數小時內，就向烏克蘭境內發射了約90枚導彈和600多架無人機。僅僅是首都基輔，就有數十處目標遭到打擊，其中除了軍工、能源和交通設施以外，還包括了烏克蘭陸軍總部以及國防部大樓等政府設施。這在以前的空襲中是非常少見的。

更重要的是，俄軍此次幾乎動用了現役全部主要遠程打擊武器：有常規的伊斯坎德爾彈道導彈，匕首、鋯石等高超音速導彈，也有Kh-101空射隱身巡航導彈和口徑?；埠綄?，還有可以搭載核武器的“榛樹”中程導彈，以及大量“天竺葵”自殺式無人機。也因此，外界普遍將此次襲擊視為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俄軍最大規模的一次遠程聯合打擊。

但實際上，今年以來，雙方動輒發射幾百上千架無人機襲擊的事件已經發生了多次。并且，這次襲擊真正值得關注的并不是規模，而是它背后所透露出的一個信號：俄烏戰爭正在發生危險的戰略轉向。

從表面上看，5月24日的大規模空襲，是俄羅斯對烏克蘭近期遠程襲擊的一次報復。

5月22日深夜，烏軍無人機襲擊了盧甘斯克地區 斯塔羅比爾斯克市的一所職業學院。當時樓內有大量未成年學生正在休息，最終造成21人死亡、數十人受傷。事發后，俄羅斯總統普京震怒，將其定性為“針對平民的恐怖襲擊”，隨后要求國防部制定報復方案。

但實際上，這并不是一次單純的 以牙還牙式的報復。

因為從常識來說，為了達到最佳打擊效果，這種襲擊最看重的是突然性。但早在襲擊的前一天，澤連斯基就已經公開表示，烏方從美歐情報伙伴處獲悉：俄羅斯正在籌備針對烏克蘭、尤其是基輔方向的大規模聯合打擊。幾乎同一時間，美國駐基輔大使館也罕見發布安全警報，提醒美國公民未來24小時內可能遭遇“大規?？找u”。

這意味著，俄羅斯根本不在意烏克蘭提前知道襲擊即將發生。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克里姆林宮似乎還在有意提前讓外界知道這次襲擊。綜合這些情況分析，俄軍這場行動真正的重點應該不是為了摧毀多少目標，而更像是一次公開化的火力展示。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俄國防部事后公開承認：在襲擊中，俄軍動用了“榛樹”中程導彈。

要知道，“榛樹”導彈不是一款普通的戰術導彈，而是一種帶有“準戰略核威懾”性質的武器。這款導彈既可以搭載常規彈頭，也可以搭載核彈頭，射程可以覆蓋歐洲大部分地區。由于末端速度超過了10馬赫，并采用了重返大氣層的突防技術，現有防空系統幾乎無法攔截。由此可見，這一次俄羅斯真正想傳遞的信息已經不只是“報復”，而是在向烏克蘭和整個西方秀肌肉。

首先，俄羅斯是在向烏克蘭重新劃定戰爭的邊界。

進入2026年以來，烏軍對俄羅斯縱深目標的打擊強度明顯升級。尤其是無人機戰爭，已經開始從邊境襲擾逐漸演變成對俄羅斯后方基礎設施的系統性消耗。

從3月下旬開始，烏軍的無人機集群就連續襲擊了波羅的海沿岸的普里莫爾斯克港、烏斯季盧加港，以及黑海方向的新羅西斯克港、圖阿普謝港，多次命中儲油罐區和煉油設施。進入4月后，打擊范圍進一步向俄羅斯內陸延伸，薩馬拉州、彼爾姆邊疆區等地區的煉油廠接連遭到攻擊。

這些襲擊不再是象征性的騷擾，而是正在變成撼動俄羅斯能源根基的一場惡夢。僅4月份，俄羅斯的煉油能力就從日均約700萬桶下降至約400萬桶，原油出口也減少了三分之一。

而到了5月16日至17日，烏軍更是一次性出動了近600架無人機，對莫斯科周邊區域發動了大規模的襲擊，造成大量建筑損毀和人員傷亡。這意味著，烏克蘭實際上正在有意把戰火引向俄羅斯后方的大城市。而5月9日勝利日閱兵的前一天，澤聯斯基甩出的那句：“允許”俄羅斯舉行閱兵，更是充滿了對莫斯科的羞辱。

而斯塔羅比爾斯克事件，則進一步觸碰了俄羅斯社會對于戰爭邊界的敏感神經。在莫斯科看來，能源設施、煉油廠、港口，還勉強可以被視作戰爭中的戰略目標；可一旦涉及到學校、未成年學生，就意味著戰爭正在滑向“無差別化”。

也正因為如此，俄羅斯需要用一次壓倒性的武力展示，重新告訴烏克蘭：如果繼續不擇手段地擴大對俄羅斯后方的襲擊，那么烏克蘭自身也將承受更高等級的報復。也就是說，俄方的這次襲擊并不只是簡單回應，而是一種“升級威懾”。

與此同時，俄羅斯真正想震懾的還有歐洲。

過去兩年，歐洲不斷放松對烏軍援限制。從最初提供防御性裝備，到后來提供主戰坦克、遠程巡航導彈，再到允許烏軍使用西方武器直接打擊俄羅斯本土，介入的力度實際上一直在不斷升級。

尤其是英法 以及部分東歐國家，一直在推動進一步解除對烏軍援限制，支持烏軍打擊俄羅斯縱深目標等等。隨著戰爭紅線不斷被突破，克林姆林宮的焦慮感也在與日俱增。而“榛樹”導彈的出現，本質上就是俄方對此做出的又一次回應。

因為過去幾年，莫斯科雖然頻繁進行核威懾表態，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停留在口頭層面。而現在，當一款具備核打擊能力的中程戰略導彈，被投入戰爭時，它所釋放出的信號已經完全不同。它實際上是在提醒歐洲：俄羅斯并不是沒有升級戰爭的能力，只是過去一直在“克制”。如果北約繼續推動沖突升級，那么俄羅斯同樣可以不斷提高打擊層級。這種“升級”，未必意味著俄羅斯真的會使用核武器，但它至少意味著：莫斯科正在把核威懾的陰影重新砸向歐洲。

而在這背后，其實還藏著俄羅斯一個更深層的戰略算盤。

隨著戰爭長期化，西方內部的“烏克蘭疲勞”越來越明顯，甚至正在走向分裂。尤其是美國，正在同時面對戰略收縮、中東局勢升級 以及印太戰略壓力。在這種背景下，華盛頓越來越不愿意無限制地向烏克蘭投入資源。

因此，莫斯科現在也想測試一下：當俄軍把打擊烈度提升到開戰以來最高水平時，美國和歐洲究竟會選擇進一步升級對烏支持，還是會反過來加速向基輔施壓。換句話說，這場空襲真正打擊的，不只是烏克蘭本身。它同時也是一次針對整個西方戰略意志的壓力測試。

但真正危險的卻并不是這些，而是俄烏戰爭本身正在發生的戰略轉向。

首先，是戰爭重心正在從地面戰場，逐漸轉向遠程空中打擊。

過去四年，俄烏雙方爭奪的核心，一直是前線、陣地和土地控制。無論是巴赫穆特、阿夫杰耶夫卡，還是扎波羅熱方向的大規模攻防，本質上都還是傳統意義上的“地面消耗戰”。但進入2026年以來，地面戰場的爭奪似乎被凍結了，每天的攻防易手不過百米。相反，雙方大規模的導彈和無人機攻擊，卻從偶發性的報復逐漸演變成了一種新常態。

根據俄烏雙方公布的數據，僅今年3月份，俄軍報告擊落的烏克蘭無人機數量就達到7347架；與此同時，烏方也宣稱擊落了6600架俄軍無人機，創下了開戰以來的最高紀錄。這意味著，如今俄烏雙方每天都在向彼此后方發動數百次襲擊。遠程打擊的密度和烈度，實際上已經遠遠超過了地面戰場本身。

這一方面說明，經過四年的長期消耗，俄烏雙方都已經越來越難再發動大規模的地面攻勢。在缺人、缺裝備，缺乏持續突破能力的情況下，雙方都不約而同地將遠程打擊變成了向對方政治意志、經濟命脈和民眾心理施壓的工具。

另一方面也預示著，這場戰爭正在滑向更殘酷的新階段。

戰爭初期，雙方其實都還在盡量避免直接攻擊純民用設施。但進入2024年以后，情況開始惡化。能源系統、港口、鐵路、煉油廠，甚至學校與居民區，都正在越來越頻繁地被卷入打擊清單。

當軍事目標與民用基礎設施的邊界開始被刻意模糊，當城市居民區越來越頻繁地傳來爆炸聲時，就意味著雙方都正在放棄 通過占領土地贏得戰爭的傳統邏輯，轉而開始追求通過癱瘓對方國家運轉能力，從而迫使對方屈服的路徑。

這種轉變的可怕之處在于，戰爭會從前線士兵的絞肉機，逐漸變成后方民眾的生存危機。有限的克制也會讓位于戰略收益，戰爭會逐漸走向失控。

5月25日，俄羅斯外交部發表聲明，宣布將繼續對基輔展開系統性的導彈打擊，重點目標包括當地的決策中心、軍工設施以及相關行政基礎設施。同時，俄方還要求外籍人員盡快撤離烏克蘭首都，并提醒當地居民遠離軍事設施。

這份聲明，本質上其實就是一份“戰爭升級預告書”。它真正想表達的是：基輔的總統府、政府大樓和行政中心，未來將不再被視為默認安全區。這同時也意味著，俄羅斯正在放棄過去四年里那種相對有限的戰略克制。

那么接下來，隨著俄烏雙方遠程打擊規模不斷擴大，報復與反報復 持續升級，這場戰爭很可能會進入一個更加殘酷的新階段。未來的基輔，將不再擁有那種“有驚無險”的夜晚。而整個歐洲，也將面對一個越來越缺乏戰略克制、越來越危險的俄烏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