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良：“斯文在茲”的重新詮釋

明代“斯文”以科舉八股與道學為核心，二者的興盛使得“斯文在茲”的內(nèi)涵需要重新詮釋。一方面是傳統(tǒng)斯文的淪喪，另一方面是士大夫業(yè)余精神勃興、工匠地位提升、士商互動加強、商賈知識人崛起促成的“新型斯文”的日漸成形。

“斯文在茲”的重新詮釋

文：陳寶良

科舉八股之學與道學是明代“斯文”的兩大重心。隨著科舉之學與道學的興盛，明代斯文有趨于鄙俗化的傾向。隨之而來者，則是“斯文在茲”得以重新詮釋。這可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考察：

其一，儒之鄙俗化。對此，明人謝肇淛已有敏銳的觀察。經(jīng)他的考察可知，明代的儒者已經(jīng)開始分化為三類：一是有些儒者為貧賤所驅(qū)迫，才發(fā)憤讀書，目的在于獲取科第，借此“以明得意”。二是有些儒者一旦獲取科第，志愿已畢，自揣難以超越他人，于是倡導道學之說，或提倡“良知”，或主張“止修”，學說固然有異，但終究不過是拾紙上之唾余而加以刻畫妝飾，自以為奇，借此欺世盜名。三是流為“老學究”，有些儒者自童年時學習經(jīng)義八股，到白發(fā)時尚孜孜不已。名義上獲取了生員（俗稱秀才）的身份，以便與普通民眾有所區(qū)別，實則不過是一群妄意求福的愚庸之人而已，對于儒家之道，甚至并無“仿佛夢見”。

明人李樂之說，可以作為謝肇淛說法的佐證。按照傳統(tǒng)的觀念，就學問而言，唯有通天、地、人之學，方可稱為“儒”；就行為實踐而言，只有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之輩，方不負儒者的稱號。

事實卻是，正如孔子所言，儒者亦有君子儒、小人儒之辨。所謂“小人儒”，當然不是尋常之人，但終究難以割斷利名念頭。李樂認為，秦始皇之“坑儒”，所坑者并不全是泛泛讀書之人，恰好是這些“小人儒”。他們非議先王之道，詆毀朝廷之政，自以為高論，借此驚世駭俗。

按照李樂的看法，到了明代，諸如秀才、醫(yī)生、卜筮之人，盡管頭戴儒冠，動輒自稱“貧儒”“寒儒”，鄙薄他人為“腐儒”“迂儒”“俗儒”，實則已經(jīng)失去了儒者的本性與風采，屬于秦始皇“不屑坑”之人。

其二，科舉盛行的結(jié)果，致使讀書人不學無術(shù)，最終導致“斯文”不“文”。明代的官員大多屬于科舉出身。這些憑借科舉出身而出仕的官員，即使是占據(jù)高位的官員，亦不乏不學無術(shù)之輩。

如內(nèi)閣大學士鄭以偉喜歡讀書，然“票擬”非其所長。一次，他看到奏疏中有“何況”二字，誤以為是人名。于是，奏疏票擬旨意道：“何況著按撫提問！”為此，遭到崇禎帝的駁改。又一日，當票擬旨意時，懸筆良久，不能下筆，遭致大學士周延儒等人的哂笑。鄭以偉嘆道：“吾富于萬卷，而窘于數(shù)行，致為后生所藐。”無奈，只得掛冠而去。

崇禎十年（1637），安慶生員蔣臣向崇禎帝進呈《皇明薦舉考》，給事中張紹先亦有《薦舉考》，均有“《寶訓》諸書采集成帙，事系陳言”等語。語中所謂“陳言”云云，指的是“條陳”之“陳”。當時的內(nèi)閣大學士不解其義，輕率道：“《寶訓》稱系陳言，殊欠敬慎，張紹先等著議處。”可見，將“陳言”誤解為“陳腐”之“陳”，導致“傳者笑之”。

此外，崇禎年間，吏部尚書徐石麒等人上疏，請求封于謙后人為伯。這份奏疏由御史黃澍起草。疏中有“與壽亭侯比烈”，又有“都城隍之號空懸”之說。殊不知，上面兩說，大有誤解：一則關(guān)羽封號“漢壽亭侯”，其中之“漢壽”為封邑，而“亭侯”才是封爵，“壽亭侯”明顯屬于誤稱；二則所謂“都城隍之號空懸”云云，不過是齊東野語而已，豈可見于上告之奏疏？黃澍亦曾替左良玉起草奏疏，其中有“改謚思宗，是以先帝為不足思”之語。其實，黃澍根本不知“思宗”之“思”，乃謚號之義，而非“思不思”的意思。

大臣不學無術(shù)如此。至于下層官員之無學，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嘉靖年間，有一位新進士，出任推官一職。此人性格極其執(zhí)拗。一次，將賈島“推敲”一詞念成“吹敲”。有人糾正道：“‘推敲’之‘推’，應念‘頹’字音。”這位進士道：“這等說，我做的是‘頹官’。”又有一位縣丞，不識字，凡是買一物，即在簿子上畫上此物之形。一次，知縣過來，正值縣丞不在，展簿視之，責怪其所為，于是每行用朱筆直接抹去。縣丞回來后，見此怒道：“你衙內(nèi)買紅燭，如何也記在我簿上。”

官員之不學無術(shù)，也不能全怪他們。因為在“官可賣”的制度安排下，有些官員并非全是科舉出身，而是借助于錢財買入，一旦輸粟塞下，所獲的官位可以高至“列卿”。即使是科舉出身的官員，也多抱著一種“悠哉游哉，可以卒歲”的想法，僅通章句，即可出仕，無須“邃學”。出仕之后，只要能在文書上署名，“茍積歲月，可以致貴”。

其三，斯文日趨淪喪。眾多的史料記載顯示，明代的士人之志，不再是“聞道”，而是追求富貴。

有一則笑談記載，有四人各言其志。一人道：“吾愿腰纏萬貫。”一人道：“愿為揚州刺史。”一人道：“愿跨鶴仙游。”最后一人道：“吾志亦與諸君不殊，但愿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耳。”在這則笑談后面，馮夢龍評論道：“余觀今人口譚賢圣，耽耽窺權(quán)要之津；手握牙籌，沾沾博慷慨之譽。”由此可見，明代談圣賢之學的學者，內(nèi)心所求，仍然不脫名、利二字。

更有意思的是，歷代相傳的《勸學詩》云：“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詩中所言，在于勸誡讀書士子，只要勤學、讀書，自可立身，甚至獲取富貴。然明代成化年間御史馮徽因事而謫戍，導致他不得不改易《勸學詩》，道：“少小休勤學，文章誤了身。遼東三萬衛(wèi)，盡是讀書人。”這當然是一種憤激之言，但也足以說明如下事實：文章同樣可以“誤了身”。在遼東三萬衛(wèi)地界上，盡是遭受謫戍的“讀書人”。在專制皇權(quán)時代，為官同樣也有諸多風險。這就導致一些官員不得不追求奉迎于上的巧術(shù)，“巧宦”隨之應運而生。

明代斯文的墮落，可以從士大夫的“名利心”加以考察。首先，就“名心”而論，明代的士大夫大多功名心太重。

賈繼春與錢謙益堪稱功名心太重的典型。賈繼春此人，功名念頭甚重。早年，因上疏請求優(yōu)待李選侍，而為東林人士所斥。其后，悔而求用，更是反復無常，忽而支持浙黨，忽而又替東林說話，茫無定向，一切以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利益作為出發(fā)點。

至于錢謙益，同樣功名念頭很重，尤其是入閣一事，更是成為他政治生涯中的一大心結(jié)。在弘光朝時，馬、阮當政，阮大鋮允諾錢氏入閣，但前提是必須上疏糾劾復社人士侯峒曾、夏允彝。為了入閣，作為東林人士的錢謙益，不惜答允阮大鋮，寫就糾劾侯、夏的疏稿，只是很快弘光朝覆亡，疏糾一事最終未成。

為了保持自己的官位乃至晉升有望，有些官員甚至不惜向權(quán)監(jiān)獻媚，士風隨之瀾倒。如成化年間，吏部尚書尹旻，曾向太監(jiān)汪直下跪。更為甚者，官員求見汪直，趨走唯諾，叩頭半跪，一如仆隸。當時諺語云：“都憲叩頭如搗蒜，侍郎扯腿似燒蔥。”正德年間，有一位大臣謁見權(quán)監(jiān)劉瑾，投刺時，自稱“門下小廝”。

其次，就“利心”而論，在明代官場，貪墨成風。嘉靖年間，嚴嵩父子，聚賄漁獵，被京師之人戲稱為“錢癆”。正如趙山人所云，官場墨吏的行為一如“娼家”一般，從最初的“存些廉恥，掩房避人”，直至“徑在大路上，青天白日淫媾，全不怕人看見”。貪墨之極，更是取人不遺錙銖，而己之所有，分毫不舍。古稱：“一介不與，圣人之道也。”對于那些貪墨之吏來說，盡管自小讀圣賢之書，但最多學會“半邊圣人”而已。

進入仕途的官員如此，至于那些尚未入仕的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府州縣學校的生員，同樣也是如此。“儒蠹”一稱的出現(xiàn)，即為最好的例證。所謂“儒蠹”，實則屬于“貌儒心非”或“言儒行異”之人。按照儒家的傳統(tǒng)與明朝立國之初的規(guī)矩，“士不可得而賣”。這無疑是為了保持作為統(tǒng)治精英的“士”階層的純潔性。自明代中期以后，納粟入監(jiān)的出現(xiàn)，導致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的來源日趨混雜。

正如史料所揭示：“市儈富而列胄齒者，佩觹而翱翔；身為徒隸罪人也，網(wǎng)疏而錢通，盤辟雅步而為上舍耳。”換言之，奸徒從容身于“獄市”，轉(zhuǎn)而變?yōu)槿萆碛凇疤珜W”。這顯然是一大斯文轉(zhuǎn)向。市儈、徒隸罪人大量涌入監(jiān)生隊伍，勢必會對國子監(jiān)的學風、士風造成諸多不良的影響：游閑之人，“飭而首，縱博塞，招搖而馳騖”；有心計之人，“廢居居邑”；乖巧之人，“游公卿之門，關(guān)說為權(quán)利”。隨之而來者，則是“儒濫于下”，成為天下的大蠹。

換言之，地方府州縣學校的生員，不再是那些“國之秀民”，即使是“奴仆下材，胥商賤質(zhì)”，同樣得以僥幸進入地方學校，頭戴儒冠，濫竽充數(shù)于士人之列，進而成為不農(nóng)、不工、不賈的“惰民”。正如史料所言：“古之游民，大半皆駔猾；今之游民，大半皆儒生。”

傳統(tǒng)斯文的淪喪，預示著一種新的斯文行將來臨。揆諸明代社會史的演進，無疑出現(xiàn)了兩大轉(zhuǎn)向：一是“縉紳余技”之風的盛行、士大夫業(yè)余精神的勃興，以及“技即道”之論的興盛。隨之而來者，則是工匠職業(yè)精神的崛起，以及工匠地位的提升，甚至與士大夫平起平坐。二是“棄儒就賈”或“棄賈就儒”之風的流行，士人與商人之間出現(xiàn)了一種互動的跡象。隨之而來者，則是商賈知識人的廣泛出現(xiàn)。

工匠、商賈原本屬于職業(yè)人士，位列“四民”之末。明代中期以后，一方面，工匠、商賈日趨職業(yè)化，其職業(yè)精神受到傳統(tǒng)士大夫的首肯；另一方面，工匠、商賈的業(yè)余精神日趨活躍，借助于豐富的儒家經(jīng)典知識與嫻熟的詩文技巧，主動與文人士大夫交游。

換言之，工匠、商賈已經(jīng)成為一種嶄新的知識人力量而活躍于晚明的歷史舞臺。進而言之，在士大夫與普通知識人之間，逐漸開始角色轉(zhuǎn)換。士大夫具有一種業(yè)余精神，試圖通過業(yè)余知識的學習，從而拓展自己的知識結(jié)構(gòu)；普通知識人同樣具有一種業(yè)余精神，試圖借助儒家經(jīng)典知識與詩文技能的學習，從而獲得與士大夫交往的機會。這種各自角色的轉(zhuǎn)換，實則是為了在知識話語體系中取得一種平衡，進而使傳統(tǒng)的士大夫與職業(yè)的知識人之間，具有一種知識與話語對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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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在茲：明代知識人畫像》

陳寶良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4月

本書是明史專家陳寶良社會文化史全新力作，以“斯文”嬗變?yōu)橹骶€，精細地勾勒出了明代社會從傳統(tǒng)士大夫到多元知識人的群體轉(zhuǎn)型。作者不僅深入剖析鄉(xiāng)先生、文人、名士等士人主體，而且將目光投向商士、工匠、儒醫(yī)、女郎等知識人群體，細致梳理了明代知識如何從儒家經(jīng)典拓展至百工技藝，文化權(quán)力如何從少數(shù)士大夫下移到更多掌握專業(yè)技能的群體之中。書中重塑明代知識人形象，比較全面地展現(xiàn)了明代的知識版圖，揭示出深層的社會結(jié)構(gòu)變遷，對我們理解明代乃至傳統(tǒng)中國社會的文化動力與內(nèi)在轉(zhuǎn)型極具啟發(f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