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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由AI生成
過去幾年,美國西海岸的華人社區里,一種熟悉的景象始終沒有消失。
周六上午,硅谷Cupertino、爾灣、西雅圖Bellevue一帶的停車場,總會提前停滿車。家長把孩子送進數學班、AMC競賽班或者SAT輔導機構,再站在門口聊天。有人討論今年的藤校錄取,有人交換私校申請信息,也有人問:“你們家現在還在上AoPS嗎?”這套系統,華人并不陌生。
Cupertino越來越像另一個“海淀”。與此同時,越來越多孩子遇到不會的題,會先去問ChatGPT。一道數學題輸進去,AI會一步一步拆解。它幾乎無限耐心,隨時在線,比許多真人老師更穩定。
“如果只是教知識,學校和補習班未來到底還剩下什么?”認真琢磨這個問題的,并不只是教育行業的人。Felix是一位AI科技創業者。中文互聯網里,人們更熟悉他的另一個名字:“西雅圖楠哥”。
楠哥的人生路徑是典型的華人工程師軌跡:上海交大、赴美讀博、進入亞馬遜,再到后來創業。過去幾年,他的工作圍繞生成式人工智能、計算機視覺,以及AI如何進入真實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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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lix(程君子蘭)/西雅圖楠哥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他開始重新回頭看教育。最開始是一些零散的瞬間。比如春節時和朋友吃年夜飯,幾家人的孩子年齡相仿,話題很自然地轉向學校和補習班。又比如過去一年,他在中文互聯網里收到的大量私信。找到他的年輕人里,有985學生,也有縣城青年;有人在深圳做教培老師,有人剛從美國畢業。
很多人焦慮的并不是怎么學知識,而是另一件事:“接下來的人生,到底該往哪走?”
知識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便宜。但人們對于方向感的焦慮,似乎變得更強。Felix意識到,AI沖擊的也許不只是某些職業,它正在逼迫教育行業重新回答一個問題:如果知識越來越容易獲得,那么教育機構真正值錢的部分,到底剩下什么?
一個AI從業者,為什么開始研究教培行業?
Felix的父母都是教師。小時候,他并不喜歡“教育”這個詞。在很多東亞家庭里,教育意味著作業、考試、排名和競爭。后來一路攀升,教育更像一條默認的軌道,刷GPA、背GRE、申請PhD、進大廠。
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沒有認真懷疑過這套邏輯。直到后來,他接觸到越來越多“非典型”的人。一次回國,他看了米哈游的劉偉在上海交大校慶上的一場分享。對方提到,自己大學時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甚至一度掛科,但后來逐漸接觸到很多學校評價體系之外的人,有人成績普通,卻很早創業;有人不擅長考試,卻擁有極強的創造力和組織能力。
Felix說,那種認知上的震動,是在美國工作、創業很多年后才真正感受到。“學校里的好學生邏輯和真實世界里的評價體系,不完全是一回事。”而過去幾年,這種感受變得越來越強。一邊是AI越來越深入日常工作。寫代碼、做PPT、整理文檔、生成圖片,很多過去需要長期訓練的事情,正在迅速變得普通。另一邊,則是越來越多年輕人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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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lix用計算機視覺技術解決傳統林業測量難題
幾年前,Felix和團隊做木材視覺測量項目時,曾專門跑去鋸木廠待了一整天。機器轟鳴,木屑滿天飛,工人們戴著手套,一根根測量木材尺寸。最開始,他以為行業核心問題是精度,后來才發現,困擾工廠的是效率和一致性。“很多東西,你不站在現場,是意識不到的。”這種“必須進入現場”的感受,也影響了他對教育的理解。
有一次,他和阿里的賈揚清聊到孩子學語言的問題。Felix半開玩笑地說,AI翻譯已經這么強了,未來語言是不是沒必要認真學了。對方講了一個細節。早年在日本工作時,他會特意用日語里的“先生”,而不是英文里的“Mr.”去稱呼同事。這是一個微小區別,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會明顯不同。這件事讓Felix想了很久。AI可以翻譯語言,卻很難進入一種文化內部。孩子在學校里學的,也不只是詞匯和語法,還有人與人之間如何建立信任,如何理解另一種文化里的微妙秩序。
過去幾年,他越來越喜歡一種交流方式,幾個人長時間地聊天,討論行業、創業、生活,交換彼此最近的困惑。他把這種狀態叫“fireside chat”,像篝火邊的談話。沒有明確目的,也不追求效率。
很多重要的判斷,恰恰是在這種“低效率”的交流里形成的。過去二十年,教育行業最核心的競爭力,幾乎一直是“效率”,更快提分、更早學完、更精準押題、更高錄取率。AI最擅長效率。那么,當“效率”本身被技術無限放大之后,教育機構還剩下什么,是AI難以替代的?
AI最先摧毀的,會是什么教育?
重新研究教培行業后,Felix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討論“AI會不會替代老師”,而是重新拆解教育行業。
在他看來,AI不會平均沖擊所有教育。不同類型的機構,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未來。尤其在北美華人社區,這種差異已經明顯。
在西雅圖、硅谷或者爾灣生活久了,會發現華人社區天然會長出另一套“平行教育系統”。白天,孩子在美國學校上課;晚上和周末,進入華人補習體系。數學競賽、SAT/AP、中文學校、大學申請、機器人競賽、私校咨詢。
這套體系有一種很典型的東亞邏輯。很多美國本地家庭更在意“孩子是否快樂”,華人家庭更常討論的是:“能不能更超前一點?”“能不能進入更好的學校?”“能不能進入更好的圈子?”
Felix大致把北美華人教培分成四層。第一層,是數學競賽和學科提優。AoPS、Think Academy(學而思)、Russian Math這類機構,幾乎構成了華人家庭最核心的“推娃戰場”;第二層,是中文教育,包括LingoAce、悟空中文,以及大量社區中文學校和周末學校;第三層,是升學咨詢:SAT、ACT、大學申請、文書、科研規劃;第四層是數量龐大的長尾市場,夫妻店、小型工作室,以及微信群里的個人老師。
真正讓Felix感興趣的,是AI進入之后,這四層會發生什么變化。最先被壓平的,會是標準化知識培訓,尤其是那些高度依賴“刷題”“提分”和“提前學”的機構。因為從AI視角看,這類教育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問題明確、路徑結構化、反饋可驗證。這正是AI擅長的領域。
Felix并不認為老師會立刻消失。但他覺得,過去很多教培機構依賴的,并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教育能力,而是信息差,以及大量重復訓練。這些東西正在迅速貶值。“如果一家機構核心賣點只是‘比學校快一年’,那AI理論上可以比它更快,而且成本更低。”
如果知識最終像水電一樣便宜,那未來教育機構還能靠什么收費?這個問題,讓Felix重新看待一些過去沒那么被重視的教育形態。
比如中文教育。最初,很多人以為AI翻譯會讓語言學習迅速貶值。但Felix發現,很多華人家庭焦慮的其實不是“孩子會不會說中文”,而是孩子會不會徹底脫離中文世界。很多周末中文學校,表面上是在教拼音和認字,但更重要的,也許是讓孩子持續待在一個華人文化環境里。某種程度上,很多家長購買的并不是“語言知識”,而是一種文化連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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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Give First》作者Brad Feld聊“人生的終極目標”
這種變化,在升學咨詢行業里更明顯。過去幾年,很多人認為AI出現后,文書潤色和大學申請顧問會最先被替代,但Felix的判斷恰恰相反。他覺得,高端升學咨詢未來甚至可能變更貴。因為它真正賣的,從來不只是信息,而是一種“有人陪你一起判斷”的感覺。AI可以根據數據分析學校偏好、錄取概率和背景路徑,但很多家長真正想要的,仍然是另一個活生生的人告訴他:
“可以,我們一起想辦法。”這背后已經不是知識問題,而是判斷、路徑、情緒,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AI真正沖擊的,也許并不是“教育”本身。它沖擊的,是過去那套建立在“知識稀缺”上的教育商業邏輯。
從“賣課”到“賣圈層”
那些能活下來的機構,未來到底會變成什么樣子?
過去二十年,教培行業有一套非常穩定的商業邏輯:機構提供課程、老師、教研和提分效率;家長為“知識”和“結果”付費。這套邏輯,本質上是一種知識工業,誰能更規模化地生產知識,誰就更容易勝出。
AI出現之后,這套邏輯正在松動。Felix開始觀察孩子參加過的那些線下課程。最開始,他也以為很多線下班只是“教學場所”。后來意識到,事情沒那么簡單。
比如硅谷一些華人數學競賽班。表面上,孩子們是在學AMC、數學思維和競賽技巧,但真正發生的是另一件事。每周六,一群年齡相近的孩子,會固定出現在同一個教室。家長們坐在外面聊天,交換學校信息、升學路徑和社區資源。有人在停車場一聊就是半小時,有人后來干脆一起組隊帶孩子打比賽。幾年下來,孩子之間慢慢形成自己的peer group,家長之間也會逐漸熟悉。有人后來成了朋友,有人一起創業,還有人是在這些圈子里第一次建立起對“優秀同齡人”的想象。
Felix提到一個詞:“社交容器”。在他看來,一些教育機構售賣的,已經不只是知識,而是一個被篩選過的環境。“你和誰一起長大,這件事本身就是教育。”
這也是為什么,他越來越覺得,未來很多教育產品會重新走向一種“高端化”。這里的高端,并不只是價格更高,也不意味著更大的規模。相反,它可能意味著更小的班級、更長期的陪伴、更深度的參與,以及更穩定的人際連接。某種程度上,它更像一種“組織人”的能力。
Felix拿EMBA做類比。很多人愿意花幾十萬、上百萬去讀商學院,并不是因為課堂知識本身有多稀缺。那些管理理論,今天網上幾乎都能找到。但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因為它提供的是一個被篩選過的關系場。“一群背景接近、能力接近、處在人生相似階段的人,被放到同一個空間里,共同經歷一段時間。那個環境本身才是產品。”
未來越來越多教育機構面對的競爭,或許不再是誰擁有更好的課程,而是誰能組織起更好的環境。他尤其看好那些天然需要協作和長期共同經歷的教育形式,比如機器人競賽。很多家長把它理解成“科技素質教育”,但Felix發現,幾個孩子要一起設計、編程、調試、比賽,過程中會不斷協作、爭論和磨合。比賽時,后臺經常亂成一團。有人調代碼,有人修零件,家長們在外面搬設備、訂盒飯、聯系酒店。孩子們一起熬夜,第二天再一起上場。相比傳統課堂,這種項目制活動,會更容易形成一種長期關系。而且,它還能留下共同經歷。
這種變化讓他重新思考教培行業未來的組織形態。過去的大機構更像知識流水線,核心競爭力是題庫、教研、流程和規模化。但未來,越來越多機構可能會變成另一種東西:一種“小而密”的教育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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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雙兒女在一起,常覺得自己是親子教育的“小學生”
過去一年,他一直在研究“小而美”這件事。AI時代之后,大量通用內容會越來越便宜。真正能形成差異的,反而是那些足夠具體、足夠個體化的小場景。有一次,他給女兒做英語練習時,專門把所有例句都換成《哈利·波特》里的魔法世界;給兒子的,則全部改成棒球場景。“這種東西,大公司很難做。”他說,因為它太細了,也太個人化了。
“理想國”:一種AI時代的新教育邊角
過去幾年,Felix在中文互聯網持續寫AI、創業和職業發展。期間,一群關注職業成長的年輕人聚集到他的線上社區“理想國”。
一個年輕人今天想了解編程、產品、商業或者AI,可以立刻獲得海量信息。但Felix發現,信息越多,人反而越容易猶豫。“以前的問題是看不見路,現在的問題是路太多了。”
Felix很喜歡“fireside chat”的交流方式。很多重要的判斷,往往是在這種漫長而低效的交流里形成的。“理想國”呈現出的,正是這樣一種雛形。人們在一起做項目、遠程協作,也有人長期分享自己的工作和生活。Felix偶爾也會幫一些年輕人看簡歷、聊職業路徑,或者只是單純地聊天。
他越來越意識到,人真正需要的,很多時候并不是“答案”,而是反饋,是有人能長期看見你在經歷什么。有一次,一個年輕人跟他說,自己過去覺得,只要努力成為“標準好學生”,人生就會自然順下去。后來進入社會發覺,真實世界獎勵的并不是考試能力。
Felix對這種感受并不陌生。AI時代到來之后,這種“標準路徑”的松動感變得越來越明顯。過去那套圍繞知識、學歷和標準答案建立起來的秩序,正被技術一點點壓平。于是,人們重新尋找別的東西,導師、同伴、長期關系、共同經歷、價值觀認同……這些在“效率教育”里不顯眼的部分,變得重要起來。
有一次,他帶孩子回國旅行,從北京一路到西安。孩子們未必記住了多少歷史知識,卻會在路上觀察他怎么和司機說話,怎么處理突發情況,怎么安排優先級,怎么面對計劃變化。很多教育真實發生的地方,不在課堂,它埋在長時間的共同相處里。某種程度上,他所觀察到的那些年輕人也是一樣,一起做事,一起討論問題,一起經歷挫折,一起重新判斷未來。環境本身就在塑造人。
Felix并不確定,這是不是未來教育的一種方向。他甚至不確定,“理想國”能不能被稱為一種教育實踐。但他越來越相信,當知識變得唾手可得,人們最終尋找的,仍然是那些無法被快速復制的東西:一個愿意持續交流的導師,一群能夠共同成長的同伴,以及一個容納試錯的環境。
過去很長時間里,教育行業默認一件事:知識是稀缺的。誰掌握更好的老師、更強的教研、更密集的訓練體系,誰就擁有優勢。往前二十年,無論是中國的K12培訓,還是北美華人補習生態,本質上都建立在一種“知識效率競爭”之上。
這些正是AI最擅長的部分,對于越來越多標準化知識來說,AI正在迅速降低獲取成本。過去需要機構、老師甚至多年經驗才能完成的事情,變得越來越容易。這也是為什么,Felix認為,AI真正沖擊的,也許并非教育本身。它沖擊的,是過去那套建立在“知識稀缺”上的教育商業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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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袤森林里,Felix說“問出正確的問題”和“真實的體驗感”最重要
當知識越來越容易獲得之后,那些曾被視為附屬品的東西反而變得重要。比如長期陪伴,比如同伴影響,比如一個孩子長期浸泡其中的環境,比如人與人之間慢慢建立起來的判斷、信任和價值觀。
過去,很多教育機構把這些東西放在邊緣。未來,它們會慢慢走到中心去。Felix之所以關注那些規模不大,卻能形成穩定社群和長期關系的教育形態,是因為AI可以幫助一個人更快地獲得答案,卻很難替代一個人成長過程中所處的環境。
過去很多年,家長們習慣討論的是題庫、競賽、錄取率,以及怎樣才能更快一點。接下來,教育或許還是要回到那個更古老的問題:一個孩子會在什么樣的環境里長大,和什么樣的人待在一起,又會在這些共同經歷中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文中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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