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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2026.06.01
俄烏戰火仍在燃燒。5月經歷了短暫停火,特朗普頻頻放出“停火高于一切”的信號,甚至被曝準備拿烏克蘭的5000億美元礦產當“抵押物”。仗還沒打完,算盤卻已打好——這場戰爭,究竟是為烏克蘭而打,還是為美國的“資產化”而打?
本篇文章揭開了“特朗普2.0”美俄關系的新劇本:傳統的核軍控、地緣沖突管控早已失靈。在特朗普眼中,烏克蘭不再是需要捍衛的伙伴,而是必須剝離的“負資產”——剝離不掉,就資產化處理:資源換保護,土地換安全。這種將外交當并購、把戰爭當不良資產處置的思維,正在改寫大國博弈的底層邏輯。
俄烏沖突的“變”與“不變”
俄烏戰火已燒至第五年,從2024年到2025年間的很多數據上看,變化和之前不大。從雙方兵力上看,對比基本上變化不大,烏方是35萬到40萬,俄方是40萬到60萬之間。從區域變化看,2024年和2025年,雙方的接觸線大概是3000到4000公里。經過2025年一整年的軍事行動,俄羅斯新控制烏克蘭的土地大概有4600平方公里(2026年初烏克蘭軍隊發起局部的反擊,又奪回大約100多平方公里)。這種實控土地的變化幅度,不論是縱向比較(和2022、2023年比較),還是橫向比較當前俄羅斯和烏克蘭各自擁有的廣袤領土,這種區域變化就更顯渺小。從火線(雙方實際發生軍事沖突的戰線)長度變化看,由2024年的2000公里,縮短至2025年的1000到1500公里。從戰場的技戰術迭代看,沒有太多亮點,主要是將過去無線控制的FPV無人機替換成有線的光纖無人機,雙方圍繞該技術的革新進行了一些戰術戰法的創新。
可以說,俄烏戰爭在過去一年里,與之前相比最大的區別或變量就在特朗普的再次當選,特別是特朗普上臺之后,在沖突之外帶來的美俄關系的調整,以及對世界范圍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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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5日,特朗普和普京在美國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市埃爾門多夫-理查森聯合軍事基地進行會晤(來源:新華社)
美俄過往互動工具
在“特朗普2.0”下的失效
美俄互動在“特朗普2.0”之前有兩個長期特征:
一是美俄之間維持的戰略穩定性。從冷戰結束以來,美俄的每一場外交會談、每一份外交公報和協議都會提到核武器,如核裁軍、核軍控、中導條約、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等,這是美俄之間一個比較長期、有生命力的敘事。在這個敘事下,即使是美俄關系非常惡劣的拜登時期,美國的戰略文件也承認,軍控問題是可以維持與俄羅斯穩定關系的少數支柱之一。
二是美俄之間對于地緣沖突的管控。自普京上臺以來,美俄之間圍繞幾場地緣沖突都進行了“互動”——既談不上合作,也談不上全面對抗。普京剛上臺的時候,俄羅斯從最開始懷疑2000年美國在阿富汗的軍事行動,到后面充分支持,再到美國入侵伊拉克,以及2008年的俄羅斯-格魯吉亞沖突,都體現出這樣的特征。美俄在不斷出現的地緣沖突對抗中,通過管控和協調,對雙方關系進行調整。以2008年的俄羅斯-格魯吉亞沖突為例,該沖突是俄羅斯對北約擴張的一種反制。沖突之后的一年,美俄關系迅速升溫。俄羅斯和北約之間建立了“默契”的原則,北約不在俄羅斯鄰近地區部署兵力。美俄雙邊關系也得到了迅速發展,可以說是雙方的蜜月期——雙方的總統委員會構建了16個工作組委員會,涵蓋人工智能在內的各大領域。
結合今天的俄烏沖突來看,烏克蘭問題跟之前的地緣沖突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烏克蘭問題自2012年以來的十多年里,逐步變成美俄關系之中非常嚴重的負資產。從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開始,包括克里米亞問題、烏東問題在內的烏克蘭問題,促使美俄開啟了制度化對抗的“不歸路”。美國國會設置了制裁俄羅斯的法律條文,有些條文比較嚴厲,并且要求總統解除制裁必須得到國會的批準,把美國對俄羅斯的施壓變成不可逆的單向通道。俄羅斯也提出對不友好國家的法律。美國和俄羅斯都是法律文牘主義國家,政策最高身位通過法律呈現出來,代表兩國最大政策決心的位置。
從美俄制度化對抗方面來說,烏克蘭問題導致美俄關系走向不太容易調和的階段。在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爆發后,美俄對之前的互動工具進行了一些調整和維持。最明顯的是對克里米亞危機之前構建的俄羅斯和北約以及美國之間的協調機制和框架進行了很好的調試,最終出臺了《明思克I協議》和《明思克Ⅱ協議》,使得克里米亞危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管控。當時美國和俄羅斯的專家集中在芬蘭進行了長達兩個月的談判,在協議最核心、最棘手的內容上拿到雙方都認可的結果。然而,這些機制在今天的俄烏沖突上已經失靈,典型代表就是沖突爆發前幾個小時,俄羅斯和北約的專家發了一封聯名信,這表明這些專家已經無法影響兩邊的決策層進行沖突管控,只能通過公開發聯名信的方式,進行最后一搏。美俄在這場沖突中也體現出一些積極的東西,比如雙方在2015年俄羅斯介入敘利亞沖突中建立的軍事避讓協議應用到了今天,這也是迄今為止美俄在軍事方面沒有發生直接正面沖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保障工具。
美俄之間已經徹底被打亂的互動敘事亟待重組,這個重組過程和特朗普對美國國內政治的重組同時發生。這就引發了美俄之間長期互動重要工具的戰略穩定問題。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內就表現出對核武器的依賴,他到卸任都沒有批準續簽《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直到拜登上臺之后才批準續簽該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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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駐美國大使館外景(來源:新華社)
美俄亟需尋找能夠
穩定雙邊關系的“新主題”
到今天的“特朗普2.0”時期,之前的沖突管控和戰略穩定問題,或許都不太可能作為美俄關系的穩定主題。美俄需要尋找一個新的主題,其中一個方向比較有別于傳統的國際關系方向,也就是加密貨幣。美俄在2025年的互動中,大量依靠加密貨幣領域的相關人士進行協調和溝通,重組雙方之間的外交對話通道。包括現在在美俄關系中非常活躍的美國中東問題特使維特科夫,也是加密貨幣領域重要的投資者。維特科夫在上任后促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美國扣押的一名俄羅斯加密貨幣商人釋放,以此作為對俄羅斯的善意。即使到現在外界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為什么要通過釋放這么一個人,作為釋放善意的過程。在今年美俄兩國總統進行對話的時候,俄羅斯外交部也進行了二軌對話活動,但這個活動不是邀請美國的專家,而是俄羅斯的網絡意見領袖,他們是美國加密貨幣領域的重要玩家。這也是“特朗普2.0”以來一個比較值得關注的情況,美國通過加密貨幣領域跟俄羅斯重組對話管道和雙方高層的政治互信,從而推動雙方的關系變化。
另外一個方向在關鍵礦產和基礎設施領域,最明顯的力證就是2025年11月美國提出的28點俄烏和平計劃。很多報道都說這28點里面有很多是俄方寫的,但是有兩點肯定是美方寫的,就是關于美國對俄羅斯的投資,以及美國和俄羅斯對烏克蘭戰后重建的共同投資,相當于建立一個美俄烏之間的戰略基礎設施共同投資項目。這些條款非常詳細且系統,非常有可能是基金管理出身的高層官員寫的。
烏克蘭問題已成美俄關系
待剝離的“負資產”
從整體上來看,美俄要實現良好的大國關系協調,雙方都應該認識到一個問題,就是必須得把烏克蘭這個外交負面資產剝離出去。2025年來,美俄關系在協調中反反復復,但是雙方至少曾經做出兩次把烏克蘭問題剝離出去的嘗試。第一次是在特朗普剛上臺的時候,澤連斯基訪問白宮,特朗普提出把援助變成出售,而且要求停火高于一切,拋棄了過去拜登政府堅持的其他原則。第二次是在美俄阿拉斯加峰會上,雙方搞“越頂外交”,還在會談開始前親切地稱對方是鄰居。雙方還準備了大量的經貿代表團,但是因為前期的對話不太順利而沒有用上。在后續美俄關系的調整中,尤其是對美國來說,在剝離烏克蘭問題,恢復美俄關系方面,還是有很多可以努力的方向。比如過去一年俄烏戰場戰斗慘烈,但是美國在俄羅斯的簽證中心擴建了一倍,發放的簽證也相比2024年有了大幅增長,美俄之間的人員交流反而有顯著提升。
美俄之間要真正實現關系的逆轉依然很困難,因為烏克蘭問題很難剝離,它推動了美俄關系制度化演進的渠道,很難通過改變美國國會或俄羅斯法律來達成逆轉。美俄關系的逆轉更多是美方的期待,從俄羅斯的調試和應對角度來說,俄方有自己的時間窗口評估壓力問題。俄羅斯并不認為目前美俄關系的調試是一種長期性的方向,更多把它看成是解決當前自身在戰場上的時間窗口和資源不適配的機遇。簡單來說,現在俄羅斯在戰場上明顯占優,但是俄羅斯自身也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比如俄羅斯的發電量、鐵路貨運量在過去一年出現了5%到10%的下降。作為一個工業國家或者正在進行戰爭的工業國家,出現這么大的下降是不太正常的。整體來講,美俄之間的互動不算非常成功,因為主題太單薄,用加密貨幣這些門外旁招,很難撐起這么沉重的大國關系調整和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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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30日,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與烏克蘭第一副總理、經濟部長斯維里堅科在華盛頓簽署礦產協議(來源:新華社)
如果烏克蘭問題在美俄關系中難以剝離,對于美國來說還有一個方向,就是把烏克蘭問題進行“資產化解決”,就是資源換保護、資源換安全、資源換合作。特朗普的政策有兩個比較值得關注的特點:
第一是資源的遠期貨幣化。特朗普在俄烏沖突,以及之前的亞美尼亞-阿塞拜疆沖突、以色列-哈馬斯沖突中,都對相關資源進行了大量的金額或者數據描述,實際上是把大量的資源用基金管理的思維模式,進行定價和估值。至于估值準不準,相關領域的專家肯定都會看出很大問題。但是無論如何,特朗普對這些資源有正常的估值,并以這個估值為錨協調各方,實際上是強壓烏克蘭和歐盟投入資源,或者放棄某些資源。例如,特朗普現在要求烏克蘭承認對一些土地失去控制,以及俄羅斯對這些土地的控制,并且索要價值5000億美元的礦產資源。這就是特朗普建立起來的對烏克蘭的話術邏輯。
第二是“法定優先受償權”。特朗普目前在處理各類地緣沖突,尤其是俄烏沖突中,釋放出的很多信號,是反復強調美國要優先抽身,優先享受收益,這跟國際關系理論有很大的沖突。一個霸權國是作為國際安全問題的公共產品提供者,以及最終結算人出現的,這樣才有資格成為霸權國。但是特朗普的邏輯是相反的,他認為作為霸權國應該是優先受益人而不是最后清算人,出了問題就可以先跑。特朗普這樣的思維對未來國際關系理論的研究,將構成新的挑戰。
本文作者
宋博: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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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A Review 新傳媒
整理 | 李 征
排版 | 許梓烽
初審 | 覃筱靖
終審 | 馮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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